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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王二麻子老早就相中了吴大妮子,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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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王二麻子老早就相中了吴大妮子,因为

  你若问我最喜欢的女人是谁,我会不假思索的说雪儿。雪儿是我们塬上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1.63米的个头,不高不矮,一头乌黑秀发时常随风飞扬,看上去就像仙女下凡。白皙的皮肤上镶嵌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我看来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是会说话的,每次见到雪儿我都会羞羞答答的低下头,用眼睛偷偷的瞅她,然后迅速收回眼神,看被自己大拇指戳破了的黑布鞋,然后再看看雪儿脚上白里透红的运动鞋,然后自卑感爆棚,那时刻想找一个洞如老鼠一样迅速钻进去躲避,似乎有万双眼睛在盯着我脚上的破鞋,然后直戳得我的脊梁骨发青发紫又发冷。要说我最恨谁,这个我倒说不上来最恨谁,但是我可以肯定塬上除了雪儿之外,我恨所有的人。
  我出生在一个家庭关系混乱,目无尊老长序,极不负责任的农村家庭里。母亲和父亲是近亲结婚,国家法律不允许,但是她们还是草草的组成了家庭,让本是祖根不旺,血缘不强大的李家日渐衰落。我就是父母成家一年后,男欢女爱极不负责任的产物。我叫二狗,父母为了让我健康成长,让我认了村里一条健壮凶猛的黑公狗为干爸,所以我也就有了二狗的名字,二狗也成为我身份低贱的象征。父母得子喜出望外,如获至宝,对我疼爱有加,为了筛查我是否健康,接生婆将我交给父亲后,父亲连夜抱我去了妇幼保健院做了常规病筛查,我居然非常健康,父亲也就放下了悬着的心。但是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偶尔会发疯癫病。没有正常人的思维,也不能正常说话,因为我是哑巴,好在听力没有问题,每次别人问我去哪,我都会用手指向前方,嘴里啊啊噢噢的说话,那些人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是我知道我表达清楚了,听不懂人话真的好悲哀,我想我迟早都会被他们急坏。我还有一个毛病是走路是跛的,腿脚不方便,但是还能牵着家里的毛驴去放,能一颠一颠的挑水,也能拉架子车,满满一架子车粪我都能拉到庄稼地里去施肥。好在我能够生活自理,也能干家务,给父母省很多事。我的疯癫和跛脚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一直不相信我与众不同。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我这些毛病越来越明显,我走路照着镜子看,镜子里面一个人也在看我,我笑他也笑,我哭他也哭,我扭头就走,他也掉头就走,我一跛一跛的走路,他也是一跛一跛的走路。我难以置信,怎么镜子里这个人模仿我,这不是活生生的在欺负我吗?我生了气,怒气冲冲日娘捣老子的骂那个人,那个人也在镜子里日娘捣老子的骂我,我最后被折腾的有气无声,圪蹴在地上,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学我蹴在地上。我被气哭了,有人告诉我真相,镜子里那个人就是你,镜子反照出来你的模样,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话,最后有人说快去叫雪儿,二狗只听雪儿的。最后是雪儿挽救了我的命,不然我会被活活气死,或者躺地上发疯癫病活活抽风死掉。我相信了雪儿说的话,虽然和那些人说的一模一样。可能大家会问,我小时候不是健康的么,怎么会突然成了患有疯癫病的哑巴疯子?现在我告诉你,我是我们那块患小儿痢疾严重脱水经抢救挽回生命的唯一一个小孩,病中用药过猛,病愈后出现后遗症,起初症状不明显,随着我长大成人症状一一显现出来。我一直认为我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没有开好就成这样了。老天本想放一个响屁,没想到屁没响反倒臭气呛人。我把这些原因归咎于父母的近亲繁殖,对父母憎恨无比,早知道这样,他们就不该生我,就是生下了也应该把我扔进骚尿桶里淹死。
  哎,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如今我憎恨的人还是继续憎恨着,我喜欢的人还是依旧喜欢着。
  我曾经幻想过好好生活,哪怕是别人都瞧不起我,唯独雪儿看上我就行了,但是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因为雪儿没有嫁给我,她偏偏嫁给了塬上王家老二,王家是塬上大户人家,以前的老地主,现在的老财主,家里良田万顷,长工十几个,老二又是读过私塾,上过学堂的文化人,在县城教书。我挤兑人家,人家更挤兑我,我成了疯子,人家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雪儿为何要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哪怕是多看我一眼,多关心我一点点我都心满意足,可就是这都是奢侈。塬上人见了我都会说:二狗子,你是想雪儿想疯的,你是嘴贱骂人骂哑的,你是腿勤变跛的。然后我就会日娘捣老子再骂那些人,虽然只能呜哩哇啦说不出一个爹娘的话,我也要骂,并且口里不停的唾唾沫。然后那些人就怕我了,他们躲我远远的,不然我会发疯癫病吓死他们。
村东头的王二麻子老早就相中了吴大妮子,因为雪儿没有嫁给我。  雪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一般大,小时候落地会跑了我们俩就在一起玩过家家,一起趴在地上玩推推车,一起捉迷藏。我们小时候就已经“私定终生”了。那个王家老二算什么东西,他居然抢了我的老婆,然后我的生活乱成一锅粥了。
  雪儿嫁给王家老二后,我的病更加严重了,也做出了一件又一件离奇恼人的事情。
  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在大家的眼中就是个异类,这辈子成个哑巴瘸子,肯定是上辈子造了孽,好在还投胎为人,没进牲畜圈,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现在也人不人,鬼不鬼,别人看不起我也就算啦,可恨的是塬上唯一看得起我的发小雪儿也嫁给别人,我开始看不起自己,自尊自信荡然无存,对生活没有过多的期许。
  我开始伺机报复,可能有人会问我,为什么要报复塬上的人,现在我细细给你说原由。
  由于生病,我不能再继续和雪儿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只能辍学在家,但是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读书,只在家吃喝拉撒睡,我自己也于心不忍,所以我主动开始帮助塬上的人家干活,父母也管不住我,只能任由我行我素,他们怕我犯病也就开始“惯”着我。我把家里的农活做完我就去帮其他人干活。给猪割草,我每天都是早上去杏树山上用铲子挖一蒲篮草和野菜给我家那头养了五年的老母猪吃,时间久了,老母猪恋上了我。它居然能听懂我的脚步,每次我走到圈门口,它第一时间从窖里奔跑出来,伸着懒腰,嘴里哼哼唧唧的乱叫,然后我一把一把将野草和野菜丢给它吃,然后撅着屁股,摇着尾巴哼哼的吃起来。给猪铲野菜,给我家那头叫驴割草,每次都是一大背篓,背篓的草被我用脚踩得实实的,就能多装点,每次我总是不嫌累也不嫌重,哪怕我被压趴下,我都无怨无悔。我对我家的叫驴感情可深了,每次放驴,它总是驮上我,然后我手里拉着缰绳,坐在驴背上,屁股一扭一扭,很神气的在塬上走着,毛驴背太凸,总是垫的我尻疼,我也能忍受,因为我家这头叫驴给我长脸了,塬上人见我骑着驴,都会给我鼓劲,竖起大拇指,齐声说:二狗,你这娃娃厉害呢,骑不成人了,驴倒让你这怂骑上了。一听这话,我嘴里骂着,我骑你媳妇,但是他们听不懂,随后边骂边赶着驴走了。
  每次忙完家里的事情,谁家有事忙不过来,只要我一跛一跛的经过他家门口,他老远会二狗子、二狗子的叫我,然后让我帮着给他家提水和泥,镲草擩草,打胡基搬胡基建土坯房子,或者帮他家拉架子车往地里倒粪,由于这样经常干活,我的体格是越来越健壮,这也就是无私奉献的好处吧。无论什么脏活累活,主家不愿意干的我都愿意干,我从来不嫌惨,也从来不要报酬。唯一让我伤心的是,帮别人干活总是落不下好,今天帮人干了活,我的好明天就被忘的一干二净。人们都以为我不记事,也不记仇,但是我心里明镜似的,人们还是二狗子长二狗子短的叫我,我开始记仇了,开始恨一两个人到恨六七个人,到后来我就除了雪儿,塬上的人都恨起来了。
  我第一个恨的人,应该不是王家老二,但是王家老二却成为我第一个报复的人。一天,雪儿回娘家来,我在路上赶着一群鸭子往河滩走,突然看见雪儿背着包眼泪汪汪的往回赶,我就知道肯定是王家老二欺负了雪儿。我心里那个恨,直接想拉一坨屎让王家老二给我吃了,俗话说,钱难赚,屎难吃,想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理。我抄起一根烧火棍就去找王家老二了,恰好在路上碰见了,我直接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老二打倒在地,然后丢下火柴棍,骑在身上,抡起连环拳直往老二脸上胸口捶,老二嘴角流血了,我怕了,然后一溜烟跑掉了。老二被我打成了脑震荡,腿上一片皮掉了,血染了裤腿,头上起了一个大脓包,被家人送往县医院住院治疗了,后来雪儿哭天喊地的骂谁造孽打自己的男人,我瞬间被霜打了一样。老二被打,人们后来疯传说二狗子发疯癫闯的祸,派出所来人也没把我怎么样,这也许是法外开恩。然后我被家人如疯猴一样关在了笼子里。
  打人风波之后,塬上太平了一段时间,我也“刑满释放”,关我这段时间,家里的叫驴、猪、鸡鸭和狗都瘦了一大圈,它们一方面可怜我,一方面没我好好伺候它们,它们就瘦了。我从笼子里被放出来后,我家的叫驴见到我,拉长脖子,仰起长驴脸,张开大嘴,露出大牙吭哧吭哧叫唤起来,尾巴翘起来,驴鞭拉了有二尺长,边叫边放响屁,撑开屁眼驴粪蛋如鸡蛋一样一个个往出滚。我把叫驴的这一举动定义为对我“刑满释放”的欢迎式,我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
  这次事件之后,我知道了,我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恨别人也不能打人家,我采取“智取威虎山”,用我仅有的聪明计量去报复塬上的人,一日我逮住了一只深藏在我家厨房多年的母老鼠,在老鼠尾巴上栓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绑了一串鞭炮,在老鼠身上浇上了煤油,带老鼠去了麦秸场,这里是塬上人家存放陈年新年麦秸的地方,也是我恨的人家的麦秸堆,我用偷来的火柴点燃了鞭炮,鞭炮噼里啪啦一响,老鼠一溜烟跑进一个麦秸堆,我看见老鼠身上有火苗,然后麦秸堆燃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的烧,我心里美滋滋的,最好都烧起来,连着坏人家的房子都给烧了最好。我一溜烟也跑掉了,然后把自己藏了起来。整个塬上火光冲天,哭天喊地,家家人手里提着锅碗瓢盆,水桶尿桶,铁锨上阵。最后也来了几辆119消防车来灭火,好在灭火及时,没有燃到房屋和高压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最后110也来了,总之没查出来谁干的,以为是天热自燃了……
  放火烧麦秸堆是我人生中最伟大的壮举,不仅实施成功,而且造成了巨大轰动,更是让警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之后,我变鬼了,谁叫我出去帮忙干活,我一概不去,我开始实施下一个行动,我起名叫“007复仇行动”。我先后叫小孩子拉粑粑,然后忽悠他们吃粑粑,再然后就是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有一次夜间行动,爬到王麻子家,没想到大半夜他家还没有熄灯,听见堂屋侧卧室有非常销魂的声音,是女人叫床的声音,我心里一惊,悄悄趴在窗户眼上往里面望,土炕上一个女人一丝不挂,我确定是王麻子媳妇,一个男人也光着身子,男人居然是赵三。王麻子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我突然同情起王麻子了,想到这些,我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我心里日娘捣老子的骂赵三不是人,更骂王麻子媳妇不是好祸水。我赶紧蹑手蹑脚的往院墙外溜,顺便把王麻子家窗台上一个茭瓜抱在手里,屁颠屁颠走了。偷汉子偷女人这是新鲜事,但是我守口如瓶从来没外传,就是想传我也说不出啊!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我在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傻事,人家赵三却光明正大的偷女人,我还算不算男人了,我怎么这么没出息,最后“007复仇行动”宣告流产。我也不再做无用功,不再做无意义的事情。我想只要我好好生活,一定会有姑娘喜欢我,所以我就开始骑驴放驴,割草喂猪。
  至今也没女人喜欢我,但我心里一直想着女人,想的我实在是难受,在我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现出王麻子媳妇的裸体形象,更会集中在她的丰乳肥臀上。想罢,我会反问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和贾瑞一样想女人想死吗?紧接着我会为我的肮脏思想鄙视自己,往地上呸呸呸不停的吐口水。
  如今,我还是那个一瘸一拐走路,唧唧哼哼讲话,偶尔发起疯癫病能吓死人的二狗子,我身体的残疾始终未能有所改善,就如同我依旧一厢情愿的思念雪儿一样。
  我在别人眼中是疯子,但是某些人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

第一章
   一
   冬至刚过就下了这场雪。
  雪花覆盖了老湾村的白昼和黑夜。
  狗子掀开门帘往外走的一瞬,躺在土炕上的老仓看见门外铺了厚厚的一页白毡。
  那是雪。
  老仓的脸在门帘掀起时射进的光芒中闪了一下,马上又暗了下来。
  那是雪。
  老仓还想再看看门外的白毡,狗子已经把门关上了。老仓的视线僵在门板上,他听到了门的一声怪叫。这门每逢开合总是发出那种难以名状的声音。今年的雪下得迟了,比去年迟了几十天。
  去年初雪那天,老仓得了病。那天老仓睡醒以后不知道想些什么,渐渐地窗户上渗进了惨白的亮光。下雪了。老仓小便回来,自言自语钻进被窝,他想着雪落到地上的景象。后来他睡着了。睡着就开始做梦,梦里他似醒非醒。他不想起床,土炕的温度使他产生了以前极少有过的困倦。后来他在梦里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不是死去多年的狗子他妈。老仓记不清那女人究竟是谁。他做完这个梦就病了。大夫说是中了风。
  老仓从此老了。一年来他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在自家院子里出出进进。太阳好的日子,他让孙子端出一把木椅放在坐北向南的墙根下,颤抖着把屁股放在木椅上。木椅是老式的,扶手和椅背闪着黑油油的光。坐到木椅上抬眼就能看到村子边缘黄黄的沙岭。它们一波一波地向远处伏荡。
  今天的这场雪不大,它粉碎了老仓平时晒太阳看风景的习惯。
  狗日的,这雪。
  老仓混沌细小的眼睛盯着门扇。他想看看雪停了没有。他等待狗子进屋,这样他就能如愿了。狗子好久没来,老仓捱不住等待的乏味,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梦。他梦到了去年初雪天梦到的那个女人。
  老仓清晰地记住了梦中女人的容貌。他隐约听到了梦中女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如同初春的潇潇雨丝飘落在老仓脸上心上。
  那声音说她叫转儿。
  转儿?转儿是谁?那声音洇湿了老仓的追忆。
  若干年前老仓十八岁。他在同族五爷的货栈里赶车运货。初秋的云在天上飘动,一轮太阳泻下无边黄光。他的汗衫敞开,黑红健壮的胸脯露在风里。
  车辕里的枣红马得得小跑,乌亮粗硬的鬃毛迎风起伏。车轮在沙路上沙沙碾过,一路沙丘和村庄慢慢落到了后面。
  他的马车自早晨驶进黄昏。
  那时天色暗如灰墨,阴湿的风不知来自何处,吹起他的粗布褂子。
  雨点落下来了。它们像女人的声音轻巧美丽,滋润着老仓眼前灰色沉积的世界。
  他的马车走过那个名叫疙瘩的村子时陷入了横穿道路的水沟。他看着疙瘩村一派寂静,铁灰云朵下升腾股股炊烟,草垛与房屋空隙间亮着灯光。
  老仓跳下车用肩膀扛车的后尾,嘴里吆喝着枣红马。车轮在沟里上下晃动,终究没能趟出水沟。他气馁了,靠在车厢的货包上任雨浇淋。缓过劲后他打了马儿一鞭,车轮毫不费力地上来了。老仓有点吃惊。他走到车后,一切如故。他转身向前走。他嗅到了一种男人所没有的气味。一个红衣女人站在马车另侧。
  他问:“你做啥?”红衣女人没有回答。
  老仓看到她的面容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像乌云中透出的星光。雨点在他们中间无声飘下,枣红马扑闪着两只大眼。
  “你站在这做啥?”他走近了那女人。
  仍无回答。她的头发被雨淋成了乌青的缎子。她注视着问话的这个男人。
  他说:“你搭车吗?”她点了点头。
  他挪开车上的货包:“你坐在这里。”
  她上了车。马车在夜色里走动了。雨下得不紧不慢。马车在夜色里走过许多麦秸垛,又过了几条河,走上一块耸满沙丘的狭长地带。
  他回头看了看车上货包中间的红衣女人。她悄然静坐。
  他说:“你到哪里去?到沙湾吗?”她嗯了一声。
  他记得这女人是数月前嫁到疙瘩村首富王杓家做了少奶奶的小媳妇。听说王家公子有羊癫疯。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真俊。他想说。
  他想说没说,心里就有一团东西翻腾开了。这团东西翻腾得好没来由。
  雨停了。车子上了沙梁。在一个麦秸垛边站住了。
  他跳下车对那小媳妇说:“你下来推推车吧。”
  她下了车走到车后。他看到她腰间吊着一根红带子。他走到她身旁,原先在心里翻腾的那团东西淹没了他。他迅疾地抓住了她悬在腰间的带子,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腰。她一声不吭。他把她拖进了麦秸垛。
  他把她弄了。完了之后,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两个字:转儿。
  她就说了两个字。
  去年老仓做这梦时中了风,今年还瘫炕上。他又梦到了去年梦中的一切。
  睡在下屋的狗子早晨起床后发现了老仓还没起来,便轻手轻脚地进了老仓住的小屋。
  狗子叫了一声爹。
  老仓躺着不动。狗子又叫了一声爹。
  老仓睁开了眼:“做啥?”
  狗子说:“今天下雪了。”
  老仓闭上眼睛:“知道了。”
  “爹,我给你泡点馍吃。"
  “我不想吃。”
  狗子愣了愣就掀开门帘往外走。
  老仓在狗子掀门帘时看见了门外铺着的雪毡。
  
  二
  富生挑着两只木箱,踩着雪向村外走。
  雪在富生脚下吱吱作响。
  富生啐了一口痰。痰从富生满是胡茬的口里飞出,落到雪上。
  雪被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富生又啐了一口。
  雪后无风。往常干燥尖硬的空气好像湿润了几分。
  富生拉了拉帽沿。富生的帽子是全村最独特的。他的帽子是他在青海当兵复员时带来的。
  富生挑的两只木箱也是从青海带来的。他回家的头两年从来不让别人看箱子里面的货色。那年五鬼天天到富生家聊天,每次聊到高兴处就问木箱里有什么宝物,富生不做答复。五鬼不肯罢休,死心塌地地和富生聊了两年。五鬼没有达到看看宝物的目的,富生却娶了五鬼姨娘的丫头为妻。
  富生娶了媳妇后一口气养了七个女孩。
  富生的箱子从此不再保密了。每逢集市,人们就看到富生站在一个墙角,脚边放着两只木箱。一只锁着,一只打开。富生从打开的箱子里忽儿提出一条马尾巴,忽儿拿起一块马蹄铁,向赶集的人讲述自己在青海当兵时的种种见闻。他曾经是骑兵,讲述多与马匹有关。他从来不把两只箱子同时打开。
  富生走了一段就停住了脚。
  他回头看了看村子。村子在雪里眉目不清。
  富生脚上的军用大头鞋沾满了雪。他不想赶集了。他看着村子,嘴里喷着白气。
  村里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有人扫雪。
  那是蚂蟥。
  富生咳了一下,对着蚂蟥放开了嗓子:
  “蚂蟥──蚂蟥──”
  扫雪的人停下了手中摆动的扫帚。蚂蟥看到富生站在雪地里喊他。
  富生喊:“蚂蟥──”
  蚂蟥不看富生,低头扫雪。
  富生的声音不断传来:?“蚂蟥──蚂蟥──”
  富生由喊而骂:“蚂蟥!我日你爷!”
  蚂蟥还在扫雪。
  “蚂蟥!你的驴耳朵叫屎堵实了吗──”
  蚂蟥扔了扫帚朝富生笑。富生骂个不停。蚂蟥解开裤带,手在裤裆里掏着。
  富生看到蚂蟥向自己撒尿。
  “蚂蟥!你的鸡巴不顶事,还朝老子尿尿!”
  蚂蟥边尿边笑。
  富生的声音更大了:“蚂蟥──我日你爷──老子骂你把嗓子都喊哑了!”
  
  三
  
  多爷吐着浓痰从厕所里出来了,他提着倒空了的尿壶。
  几只鸡伸着脖子向多爷咯咯讨食。
  多爷没理会它们。
  在老湾村,多爷也算个人物。他一辈子独身鳏居。下雨下雪刮风的日子,他起得最早,起来后挨门挨户预告天气。
  ──下雨了下雨了!
  ──下雪了下雪了!
  ──起风了起风了!
  村里谁家有个三长两短,诸如婆媳不和、小两口打架,也是由多爷传递信息。村里人熟悉至极的是多爷的脚印──那是用两截架子车外胎钉成的八寸长短的纹印。
  多爷进屋把夜壶放到了门后。狗子进来了。
  “多爷,你今个怎没早早起来?”
  “起来做啥?”
  “起来说说天气。你看今个下雪了。”
  “说个球。我的命都保不住还说天气。”
  “怎保不住?”多爷揉了揉眼角:“我算过命了。”
  狗子第一次看见多爷蔫成这样。
  多爷说:“算命先生说,说我活不过今年了。你说我怎做呢?”
  多爷哭出声了:“你说我怎做呢?”
  狗子说:“多爷,你今年不死。”
  “狗子,我不死不行了。老天爷叫我死我就得死。”
  “多爷,你存的钱赶紧花吧!你死了,就归公了。”
  “我舍不得花。你说,老天爷不叫我活了,我怎做呢?”
  狗子爬上多爷的粮仓。
  “多爷,你存的五谷太多了!”
  多爷呜呜得更响了:“狗子,你说我怎做呢?”
  “你活着看,活一天算一天。”
  “老天爷不叫我活了。算卦先生说我活不过今年了。”多爷放开了哭腔。
  狗子说:“不嚎了,不嚎了。”
  多爷说:“不嚎怎做?不嚎怎做?”
  多爷说:“你说狗子,老天爷不叫我活了!”
  狗子说:“不叫你活你就不活了。反正迟早得死。”
  多爷蹲在地上大哭:“老天爷你怎不叫我活了?”
  “老天爷你怎不叫我活了?”多爷狼似的嚎着。
  
  四
  早晨醒来,五鬼的右嘴角不住地抽动。
  五鬼拿过镜子看看里面的嘴,那嘴不住地抽动。
  五鬼说:“狗日的,我这嘴怎了?”
  睡在炕上的倭瓜看到五鬼照镜子,就说:“活该!”
  五鬼扔下镜子:“驴日的,老子和你开玩笑?我这是得了病了。”
  倭瓜在被窝里翻过身子看五鬼的嘴:“你的嘴实话歪了。”
  五鬼说:“我得找大夫看看。”
  倭瓜说:“缓上几天就好了。”
  “球,能缓好就不要大夫了。”
  倭瓜爬在炕沿上说:“要去就快去。”
  五鬼的一只手伸向倭瓜胸下吊着的两只皮袋,倭瓜推开五鬼的手:“冰死了!”
  五鬼的另一只手从倭瓜不注意的地方直奔她的腹部。倭瓜嘿嘿浪笑。
  五鬼在路上遇到了富生。富生正骂蚂蟥。
  富生见五鬼来了,就不骂蚂蟥了。
  “五鬼,你到哪里去?”
  五鬼的手护着半个嘴脸:“我得了病了。”
  “感冒了吗?”
  “没有。”
  “哪是怎么回事?”
  “我的嘴歪球掉了。”五鬼放下了护在嘴上的手。
  富生凑近五鬼:“真的。”
  “你看能不能治好?”
  富生眨了眨眼:“治不好。”
  “哪我怎办?我的嘴歪球掉了。”
  富生笑了。他看到五鬼的嘴和脸抽动的节奏很欢快。
  富生说:“你找医疗站的王大夫看看。”
  五鬼来不及点头,疯疯癫癫地往村口跑去。
  
  第二章
   一
  出了多爷的院门,狗子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灰蒙蒙的天空散布了大团铅云,看来不会晴天。狗子回到家里,掀起上屋的门帘看了老仓一眼。老仓斜倚着墙打嗑睡。狗子到了自己住的下屋。姚菊兰正撅着屁股往炕洞里塞麦草。
  “老爹没事吧?”狗子说。
  姚菊兰从裤裆缝里看见了狗子:“没事。”
  狗子盘腿坐到了炕上。姚菊兰在炕洞门前划了根火柴。狗子闻到了一股硫磺味,听到了炕洞里麦草的呼呼燃烧声。
  姚菊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土渍。
  姚菊兰说:“你看你看,你把单子弄成啥了!”
  狗子说:“我没有弄脏单子。”
  “你瞎了!你看这是啥!”
  狗子顺着姚菊兰的手看去,刚才放脚的床单洇了两处,就说:“我不知道。”
  “你就知道串东家逛西家。”
  “我不知道。”
  他们的两个孩子大犬、小犬醒了,嚷着要起床。姚菊兰说:“起来做啥呢?今个下了雪,天冷得很。”
  大犬小犬不管姚菊兰说些什么,光着身子遍炕找衣裳。狗子说:“起吧,起吧!”
  他们穿好了衣裤,四只乌黑的小手伸到炕角的一堆破鞋上。
  大犬说:“这是我的鞋。”
  小犬说:“我要穿这双鞋。”
  “这是我的鞋,我的。”
  “我要穿这双鞋。”
  “日你先人。”
  “日你先人。”
  姚菊兰提着尿壶向外走。狗子打了大犬一个耳光:“×夹住!”
  大犬说:“×夹住×夹住,谁再骂我谁是驴。”
  小犬说:“大犬×夹住,大犬是个驴。”
  狗子说:“日你们祖宗,聒死了。”
  
  二
  下屋里儿孙们的互骂老仓听得清清楚楚。他动了动身子,坐态的改变使他舒服了些。他还靠在墙上,屁股下的土炕热度很好。
  梦中的那个女人以不同的姿态在老仓眼前来回飞动。
  解放那年,疙瘩村的恶霸地主王家鸟逃兽散,整个大院只剩了少奶奶转儿。土改工作组分了王木勺的财产,转儿的名字由“少奶奶”变为“地主老婆”。她没有分到房屋土地。
  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年轻媳妇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拄着棍子到处乞讨。芨芨编成的篮子,见到太阳就发出黄光;那棍子是红柳的,像一根没有铸好的铁棒。
  老仓后来便遇上了这个“地主老婆。”

大妮家欠了二狗子家三百个鸡蛋。

李二狗子和吴大妮子黑天去村头苞米地的事儿被吴大妮子家知道了。大妮子她娘吴于氏借机讹上了老李家,李二狗子赶忙送来了三百个鸡蛋来,说是娶大妮子的定钱,大妮娘含含糊糊的收下了,憨厚的李二狗子出了老吴家大门就跑回家跟他娘商量秋天卖了粮置办些东西年前就把大妮子娶回家来。

娶个媳妇好过年,惦记吴大妮子的可不止李二狗子一个,村东头的王二麻子老早就相中了吴大妮子。要说王家可比李家强多了,光是地就是李家的五六倍,还不算上牲畜乱七八糟的,可王家的大老爷王老六并不看好吴大妮子,为啥?条件不好,大妮子她娘又是个见钱眼开的,以后娶了进来指不定天天上门打秋风呢。王二麻子也是个瘦驴拉犟屎的,当年他出麻子以后,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跑得远远的,生怕把大麻子坑传染给自个,偏生这吴大妮子是个傻憨的,路上见了他也不躲,抿嘴一笑就擦身过去了。这一笑也说不上多好看,话说这吴大妮子是个大圆脸,十六的月亮那么圆,脸盘大不要紧,那嘴又是个樱桃大小的,眼睛不大但是黑得很,算不上磕碜。身量也是心宽体胖,谁看了都说是个好生养的,王二麻子看了这一笑,心里刺挠的,〃这大胖媳妇娶回家,再生个大胖小子,一出门领着白胖的媳妇和白胖的儿子,谁看了不得说他有福气呀!〃

于是就上了心思,天天打扮的油光锃亮,就是出门得用猪油抹两下那种,揣着两个零嘴,天天就在老吴家附近等吴大妮子。离老远看见吴大妮子,就开始大声念叨:“哎呀,这可怎么办呢?我爹非要给我那这老些零嘴,我又吃不了,扔了也白瞎了,这可怎么办呀”等吴大妮子走进了,就一脸惊喜的看吴大妮子:“妮子,你来一下。”等大妮子走近,二麻子小声的对她说:“大妮子,我这有两块糖,可是我牙疼不能吃,扔了又舍不得,要不你替我吃了吧。”大妮子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糖,不错眼珠子的说:“那你可以留着等牙不疼了再吃呀?”“等我牙好了,这糖早就化了,大妮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去给赵花儿去!”“要……那你给我吧,可是等你牙好了可不能跟我要糖还你,我家可没有这个。”“我是那样的人吗?!就这样的糖我要多少有多少,等着我明天给你拿大苹果吃。”

大妮子家里穷,哪里吃过这么多好吃的,隔三差五王二麻子就拿点零嘴要她帮着“解决”,大妮子心里高兴,虽然憨傻但也不是个没脑子的,生怕被别人知道了就没这么多好吃的了,就连她妈吴于氏也没告诉,这也就成了后来王二麻子和他爹作死要娶吴大妮子的根本原因,他和大妮子是有爱情的,他愿意为爱情付出一切。

再说李二狗子和吴大妮子那天去玉米地的事儿,那天二狗子上山砍柴的时候掏了个野鸡窝,捡了一直野鸡和五个野鸡蛋,他把野鸡拿回家给他娘拿去卖钱,偷偷留了两个野鸡蛋给大妮子吃,怕大妮子他娘知道不让他俩来往就约在了玉米地,准备给大妮子烤着吃。正巧王大老爷从外面喝酒回来看见俩人在那并肩作着,又知道自己儿子喜欢吴大妮子故意把这事传到了吴于氏的耳朵里,想绝了儿子的念想。玉米地边上,二狗子看着大妮子巴巴的望着火堆里的鸡蛋,跟大妮子说:“妮子,这几天王二麻子总来咱们这面闲逛,前天还跟你说话,因为啥啊?”大妮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回答说:“找我问赵花儿的事儿,估计是看上她了。”李二狗子可不像大妮子这么憨,心里一动就问:“他看上赵花儿了?那你呢?你看上谁了?”“我?谁能让我吃饱饱的,天天有鸡蛋吃,我就看上谁。”这时野鸡蛋快熟了,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响声,大妮子急忙叫二狗子把火灭了,拿着两个野鸡蛋,看看左手的再看看右手的然后把稍微大一点的那个慢慢递到了二狗子面前,“狗子哥,这个给你吃。”“我晚上吃了,这两个都是给你的你快吃吧。”“狗子哥,你平时干活那么累,多吃一个蛋不碍事的。”二狗子看着大妮子紧紧的盯着递给自己的蛋,眼里带了一抹笑,整个村子都知道吴大妮子是最爱吃的,能把吃的东西分给自己可见自己与其他人还是有些不同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二狗子就把蛋拿了过来,掰了三分之一大小的蛋,剩下的递给了大妮子“妮子我吃不了,你帮我吃点吧,求求你了”大妮子看二狗子递过来那么大一块鸡蛋没好意思要,二狗子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接了下来,接到手里就给吃了,二狗子看着大妮子急急忙忙的把一个半鸡蛋吃完,还想把手里剩下这半个给大妮子,又怕她晚上吃积食明天闹肚子,想想还是算了。大妮子吃完了鸡蛋,就直勾勾的看着二狗子吃,待二狗子吃完了之后如释重负的对二狗子说“狗子哥,你给我的好吃的我可分给你了,下次你要再得着什么好吃的记得叫我,别叫别人,省得人多不够分。”“知道了,天太黑了,我们回吧,路上不平你扯着我衣服。”就这样二狗子送大妮子回了家,听着大妮子关门进屋,转身也回家了,这个晚上,二狗子睡得香极了。

自从知道了二狗子上老吴家提亲了,王二麻子嘴上就起了好几个大泡,跟他爹说去提亲他爹死活不同意,不同意没关系,王二麻子也是个横的,一狠心,绝食了。要说王二麻子也不是老王家的独苗,但架不住王大老爷心疼儿子,越是喜欢王二麻子就越不愿意让吴大妮子过门。绝食了三天,王二麻子就靠喝水抗饱,身体熬不住晕了过去,王家叫来大夫给看病,大夫说王二麻子生了麻子之后身体弱经不起这么折腾再饿个一两天就要不行了,王大老爷没办法,只得亲自去老吴家提亲,这才哄着二麻子开口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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