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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狗该怎么对小水和福运说呢,我给你说金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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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狗该怎么对小水和福运说呢,我给你说金狗的

小水和福运从白石寨回到仙游川后,心绪显得十分低落。原本是兴兴冲冲而去,现在是灰心丧气归来,且连那张赖以生存的木排也没有了,只是在家愁得转出转进。眼看着州河上船排往复,福运除料理了地里的庄稼外,就思想再扎张排吃水上饭;小水不同意,韩文举也不同意。 小水说:“大空一走,那些和咱搭伙的船工就又去了河运队,你要一个人撑排,我真不放心的!你是那手脚利索的人吗,货源哪儿寻,怎么去推销,你受苦受累,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这都不说,那田家却不知又怎么要欺负你了!” 福运无计可施,每顿饭也吃得少了几碗,间或一见黄狗扑到身上和他亲昵,就一脚将狗踢翻。 韩文举这个时候,就免不得一场抱怨了:“福运,你打狗是给谁看的?是不是嫌弃我老家伙了?挣不来钱我又喝了酒,你心里呕气吗?” 福运说:“伯伯你别上心思,我是恨我哩!” 韩文举说:“你应该恨你!大空现在成了事,给你月薪一百元你嫌钱扎手嘛,你现在喊没钱?!” 小水最烦伯伯说这话,就顶道:“不到大空的公司去,是我和金狗商量的,这你怪不得福运!” 韩文举说:“为啥不去?大空是旁人外人?他坐牢的时候,咱把他想方设法保出来,去沾他一点光哪儿不应该,况且又不是白拿他的!” 小水说:“你呆在渡口知道什么呀,那里去不得的,这不是已经给你说过几回了吗,你还这么嘟嘟囔囔,你是图这个家吵吵嚷嚷热闹吗?” 韩文举偏要再说一句:“听金狗出主意,那日子过到这步田地,金狗他怎么就不管了?” 小水气得抬起身走了,福运见小水走了也便走了。韩文举牢骚之后,也觉得有些不是,一脸尴尬到船上又去喝起闷酒。 这日月挨过几天,七老汉行船从白石寨回来找福运,动员福运再到河运队去。福运面有难色,韩文举却主张去,口口声声金狗和大空是出人头地了,能抗得过田家了,可县官不如现管,两岔乡毕竟田中正管,该低头时低个头,还是去河运队好。七老汉就说这是金狗的主意,特意让他转告的,并嘱咐他多承携福运。小水反复思忖:金狗和田家势不两立,能这样出主意,这也是一时没办法的主意。去就暂时去吧,却又担心田中正会不会报私仇拒绝呢?果然七老汉给田一申谈过之后,田一申坚决不同意,七老汉就联合上十个船工进行要挟:不吸收福运,他们就退出河运队。结果福运就到了河运队,在七老汉的船上帮忙。 临下船那天,小水送福运到岸边,替他拉展了衣襟,系好了腰带,说:“到河运队这不是长久事,我想金狗叔也在想着办法,一等大空那边叫人放心了,你就去他那里。眼下到船上,你也不要太窝囊,咱不欺人,可谁要欺你就给谁个颜色!” 福运点点头,篙一点岸石,船便远行而去了。 小水自此在家里替福运操心,更替大空操心。她让福运去白石寨给金狗捎话:大空自幼没爹没娘野惯了,肚里又没多少文化,容易自己把握不住自己,还要金狗多多劝说。就是劝说不下,打也罢骂也罢,反正得照看着。 到了七月初,小水在家突然想起七月十一是雷大空的生日,掐指算算,正好是三十五岁。就自言自语道:明年三十六,是他的门槛年啊,门槛年是个灾年,一般人这一年都不好度过,他如今干的是叫人放心不下的事,这明年该不会有灾灾难难吧?越思越想也便越紧张起来,待到福运再行船去白石寨,就说:“你去见了金狗,就说咱今年要给大空过门槛年,到了十一那天咱俩给他送红裤衩红腰带的!” 福运说:“他明年三十六,今年过什么门槛年?” 小水说:“门槛年都是提前一年过的,你见过谁当年过的?” 福运到了白石寨,将这话说给金狗,金狗很是感叹了一番小水的善良,便去到城乡贸易公司找大空。但是大空却没有在。公司的门面翻修得十分阔气,金狗一走进去,公司的办公室就设在原铁匠铺后院的厨房里,但全然不是往日的模样了,房子扩大了三分之一,墙也贴了塑料纸面,彩色天花板,上有吊灯,下铺地毯,靠墙一圈沙发。金狗第一个感觉是这里比白石寨县委的会议室阔了五六倍!里边坐着副经理刘壮壮和一个人正谈着话。金狗是认识刘壮壮的,但是一个很陌生,穿着一件花衬衫,却结着领带,跷起的右脚上的棕红色尖头皮鞋,亮得特别刺眼。金狗才要退出来,刘壮壮皮球一样弹起来,叫道:“记者来了!真是稀客,县上所有领导都来过,就一直盼不来你这位大神啊!来了使我们陋室生辉啊!” 金狗最讨厌这假惺假气的寒暄,当下问:“大空在吗?” 刘壮壮说:“先坐下吧!小王,给记者倒一杯饮料来!” 旋即一位很风流的女子端了一杯柠檬汽水进来,给金狗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时,那么妩媚一笑,说:“记者是来采访我们公司的吗?” 金狗说:“我找个人。”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想起那次大空喝醉时口袋里的避孕套,就再也不看那女子了。 刘壮壮一边递过香烟来,一边大声地说:“大空不在,可你来得也太巧了,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是白石寨记者站的大记者金狗,这位是州城的‘州深有限公司’ 的杨经理!” 金狗说:“‘州深有限公司’?” 刘壮壮说:“记者能不知道这个公司吗?就是商州和深圳联营公司啊!这名字有气派吧,杨经理就是巩专员的姑爷啊!” 金狗在心里一惊:巩宝山的女婿,这些人是什么便宜也要占啊!不由得心中生出一团无名之火。这火是向谁的?向大空,向杨姑爷,或是巩宝山?他自己也说不清。当那杨姑爷伸出手来与他相握时,他“噢噢”着将手伸过去,刘壮壮便笑着说:“今日是两个伟大人物会见啊!” 金狗说:“刘经理的嘴真是做生意的嘴!杨经理你们公司生意兴隆吧?” 姓杨的说:“还好。” 金狗便探问:“几时到白石寨的?这里有什么生意吗?” 刘壮壮就说:“咱白石寨有什么东西?杨经理干的是大买卖!金狗记者是大空的好朋友,不妨给你说,杨经理这次来,是商谈我们两个公司的事。” 金狗笑了:“搞经济联合还要保密吗?” 姓杨的说:“我一直有个想法,全地区的商业改革形成一个统一的阵线。如果可能的话,白石寨城乡贸易公司就应该属于‘州深有限公司’的分公司。现在是信息时代,那样就更利于搞活经济了!我下来就是商谈这事的。” 金狗说:“这气派好大,真要形成,力量就不得了!” 刘壮壮说:“你找大空,我们也在盼他快回来的,他是到省城去了,发来电报明日就返回,公司里的大事还得他定,假如是变成分公司,这里边涉及的问题就多了。” 金狗又打哈哈寒暄了一阵,问了巩宝山女婿的一些情况,就退出来回记者站了。 第二天一整天里,金狗始终惶惶不安,脑子里不时闪出杨姑爷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就是那满脸堆出的笑容,都几乎酷像骤雨袭来前的乌云,似狼,似虎,似魔,似妖。金狗觉得有一种危机在威迫着大空,也在威迫着自己。同时对大空的行为感到了一种屈辱和愤慨。他从清早就给贸易公司打电话,询问大空回来了没有?直到中午,雷大空回来了,他让立即到记者站来,大空推辞说公司有要事走不开,他便在电话上发了火:正是因为公司的要事才让你来的!大空来了,一进门,金狗却冷若冰霜地坐着不动,未沏茶,也未让烟,拿眼睛直愣愣看得他不知所措。 大空说:“金狗哥,你别那样看我,我最害怕的是你那样看人。” 金狗突然问道:“大空,你现在和巩宝山的女婿挂上钩了?你们公司要变为‘州深有限公司’的分公司?光赚钱还不够,还想攀上官家呀?!” 大空当场脸色大变,说:“你这是从哪儿知道的?” 金狗说:“你说有没有这事?巩宝山的女婿走了没有?” 大空便说:“金狗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能给他巩家当一条狗?我大空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好不容易混到这一步,我能让巩家再把我吞了吃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开办以后,为了能站住脚,我是给白石寨田家人都送了东西,所以公司才闹到这一步!上次你和小水、福运劝我适可而止,留条后路,你们的话是对的,田家人吃了咱的他或许一时嘴软,但说不定什么时候翻脸就不认人,要长远着想,就得靠政治势力,我去找了巩宝山的女婿,企图找个靠山。巩家人他们办公司,闹腾得不知有我们几倍,他们也正想把势力往白石寨渗透,这些我心里当然明白,咱也是将计就计嘛!” 金狗说:“你还能知道这些啊?你想直接借用巩家的势力来和田家斗,你想得倒好,但事实上你又怎样呢?你们公司是怎样做生意你心里明白,以此论推你也该知道那个‘州深有限公司’是怎样做生意的,恐怕人家会比你们更厉害哩!现在人家想把各县的公司统一起来,形成一个经济大网,他们抓了权还要发钱财,你往里边钻什么,这就是你要将计就计吗?这你是不知不觉中要做帮凶嘛!” 大空摇着头说:“金狗哥你说得玄乎了!” 金狗说:“这不是玄乎不玄乎的事,我替你担心就担心这点,我当然给你也说不出更多的道理,可我总觉得你有些事悟不开,你会慢慢走到泥坑里去的。我现在不妨把话说难听些,你要再这样下去,我认不得你,你也就不要认得我!” 大空坐在那里,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一额头的汗水,说:“金狗哥,这样办吧,……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听你的,我现在就回去,撤销隶属分公司的决定。” 金狗说:“怎样办你自己处理吧,我再要告诉你,小水和福运让我转告说,七月十一是你的三十五岁生日,明年就到了门槛年,他们要来给你过过生日,想冲冲明年的灾难哩!” 大空说:“七月十一我生日?我都忘了,小水还记着?!” 金狗说:“仙游川的人都盼你出人头地,但都不忍你又变成一个他们忌恨的人!” 大空鼻子突然酸起来,他说:“小水他们几时来?” 金狗说:“怕是在初十左右吧。” 大空说:“金狗哥,我现在最愧的是对不起小水和福运。上次我让福运到公司来,你不让他们来,可你知道不知道他们那次把排也给了人,日子过得紧张,在村里没了你,也没了我,他们好孤单的,我去信说要给他们一些钱,他们却不收……” 金狗说:“我现在让福运到河运队去了。” 大空说:“到河运队?你这也是糊涂了,你让他一个人到河运队,把羊往田中正的虎口里喂呢!” 金狗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他田中正现在也不敢对福运怎样……你的公司如果真办得让人放心了,福运何苦要到河运队去?” 大空大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金狗送大空走了,一直送他到大街上,最后说:“你这几天能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想了解了解那个‘州深有限公司’的事。” 大空说:“了解那干啥,要揭内幕?” 金狗说:“有这个想法。” 大空迟疑了好久,方说出“好吧”,扭头就走了。 但是金狗等了两天,又等了三天,大空没有到记者站来。 来的却是小水和福运。小水穿了一件浅花衫子,因为是西式领,脖子白生生的露在外边,又穿了一条筒裤,腿也显得长了许多,鞋还是布鞋,但不是自家做的,黑条绒鞋面衬得白丝光袜子十分好看。福运是一身麻灰色涤良衣,头上戴着一顶新草帽。金狗一见就乐了:“福运今日收拾得光眉豁眼了!” 小水也笑道:“人家死活不穿啊!我就骂道:你要不穿,你就别跟我到寨城去,不要说丢我的人,你给金狗和大空丢脸吗?” 福运说:“穿这一身,人走路都不会走了!” 他们拿了几个大包小包,一进屋就掏出来,一个二升面蒸就的大鱼,一件红布兜肚,一条红裤带,两件红裤衩,再就是木耳、黄花、核桃、栗子。金狗一件一件翻看了,说这里把大空当做过岁的娃娃了嘛,怎么还蒸有面鱼?小水说:过门槛年就等于新生哩!金狗就笑那兜肚,说是这么红的,大空会穿吗?小水就说了:不穿也得穿,这是贴身的又不是让他穿在外边?又拿出一条红裤衩说:“这一条是给你的!”金狗抖起一看,又红又宽又大。福运说:“我也穿了一条,这避邪呢,小鬼就不敢近身的!”金狗就笑道:“小水把咱三人打扮得不男不女没大没小了!” 小水问:“大空呢,你没让大空今日到你这里来吗?” 金狗说:“前几天就说好的。他怕是生了我的气,几天都不来了!” 小水忙问:“你和他吵架了?他最近怎么样?” 不提说则已,一提说金狗就上了气,将大空与巩宝山女婿往来的事说了一遍,小水和福运也只是叫苦,埋怨大空是糊涂了!正说着,大空进了门,一见三人正论说自己不是,就说:“金狗哥又歪派我了!” 小水说:“你胡说什么!金狗叔给我们说也是歪派了,你不说我还要问你的!金狗叔让你这几天到他这儿来,你怎么不来?” 大空说:“我本来是要来的,但我不知道来了怎么对他说。金狗哥要揭巩家那个公司的内幕,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事难哩,就等着你们来了以后我再说的。” 金狗就说:“大空,我看出来了,你是在我们面前就是人了,到了公司就又是鬼了!” 大空说:“‘州深有限公司’干的那些事是不敢见人的,可我们一些事也搅了进去,你要一揭人家,也就把我们搭贴上了。” 金狗说:“你看,我说你滑到里边去了,你还不承认!但不管怎样,我非得揭一揭他们不可!” 大空耸耸肩直看着小水,小水就说:“既然是这样,金狗叔你还是先不揭为好。大空,那你就得赶快同他们分开手!” 大空说:“我要不听你们的,让我门槛年过不过去!” 小水厉声喝道:“说放屁话!我们来是给你做啥来了?!好了,都不要说啦,咱好好给你过场生日吧,金狗叔,咱俩上街去买些吃食来,你哥儿们就放开醉上一场!” 大空说:“我已经给饭店说好了,咱去包他一桌!” 小水说:“今日不到饭店去,那里说不成话,又不能让你一吃就半天不起席啊!” 大空就只好作罢,却掏出一百元让买东西,小水又说:“知道你是有钱,可今日不花你的,我们是给你过生日,又不是你给我们过生日!你好好在家,把那红兜肚和红裤衩穿上,裤带也系上,你就是想穿金穿银,过了明年再换,你可要记住!” 这顿饭直吃到天黑方罢,果然金狗大空福运全都醉了。三个男人酣声如雷,呕吐遍地,小水就伺候这个,照顾那个,一次一次给他们端水漱口擦脸,一遍又一遍垫土打扫。这一夜里,她一眼未眨,是菩萨,是保护神,是一只母鸡。当晚风凉凉地从窗口里吹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漆黑的夜空上的七斗星中的前三颗星星,同时感觉到了一个幼小的生命正在腹中蠕动着。 金狗并没有让小水和福运立即回到仙游川去,他安排了几场戏叫他们去看,自己却又着手了解起巩宝山女婿办公司的情况。恰这时州城报社的一位记者到邻县去采访路过这里,金狗便谈起这件事,那记者的一席劝告却使他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之中。金狗只知道巩宝山女婿的这个公司是州城与深圳某单位联合开办的,但他万没想到巩宝山的女婿原是在省城工作,先停薪留职参加了省上一个公司,那公司的经理是省委的某领导的子女,后又到了州城开办公司,便与深圳一家公司挂钩,那家公司竟又与中央一首长的亲戚有关系,发展发展就形成了现在的“州深有限公司”。 金狗困惑了,他不知这种揭露应从哪里下手。 作为一个州城报社的记者,金狗是可以搬动一个东阳县委的书记,但要捣毁一个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就难了,太难了!而且正如大空所说,要揭开“州深有限公司”的内幕,必然就得把大空他们贴赔进去了,金狗从心底来讲,无论怎样也不愿伤了大空啊! 当小水和福运从剧院回来,金狗是在床上睡着,脸色黑昏,十分难看。小水吃了一惊,以为是病了,用手去摸金狗的额头,金狗就爬起来,说是没病。在吃饭的时候,小水又一直注意着金狗,瞧见他吃过一碗就放下筷子了,问他有什么事了,金狗只是不说,小水就生了气:“要是没病没事,怎么就是这样?!”金狗该怎么对小水和福运说呢?他明白这事给他们说了不但解决不了烦闷反而会增加他们的负担,就强起精神笑了几笑,又端起碗狠劲吃下一碗。 小水和福运又去找了大空问金狗这是怎么啦?大空也说不清。夜里金狗寻地方去睡,让小水和福运睡在他的宿舍里,两口子又说起金狗。福运说:“金狗问这样不是,问那样不是,是不是……”小水说:“是啥?”福运却不说了,隔了许久喃喃道:“咱在这儿睡呢,金狗一个人孤单的。”小水也说了一句“孤单”,立即就不言语了。福运说:“你说呢?”小水说:“我说什么?”福运说:“我想我明日得回去了,几天没在河运队,田一申会怪罪的。”小水说:“那都回吧。”福运说:“……你再呆几天吧。”小水已经明白福运的意思了,她恨恨地捶了福运一拳,打过了却紧紧地抱住他,为她的善良的丈夫而哭泣,也为着她和睡在另一处的金狗哭泣。 翌日,小水和福运走了一趟寨城南门外的阁楼房,遗憾的是白香香告诉他们:她物色了几个姑娘,但不是人家已经有了对象便是人才品德都有些毛病的,答应以后再找。两人到记者站,金狗去上街了,福运说:“白香香没有物色下,就是瞄上一个了,金狗也不一定去相看的!” 小水说:“只要合适,他能不愿意?他那么大年纪了,若是别人,孩子也几个了。”福运想说:金狗为啥不找女人,他心里只有你小水啊!但他这话说不出来,只拿拳头把自己揍了一下。 小水说:“你疯了?!” 福运说:“我心里也烦闷得很,你让我到街上去逛一逛。” 福运走了,但他并没有在街上逛,他痛苦地来到了寨城南门外的渡口,想哭没有眼泪,想喊也喊不出来。恰当时有几只船上行去两岔镇,他搭上就走了。 金狗从外边回来,看见小水一个人痴痴地坐在房中想心思,问,福运呢?小水说到街上逛去了。两人一等不见回来,二等不见回来,顿觉疑惑,小水猛地说: “他八成是回仙游川了!”金狗莫名其妙,追问怎么不吭一声就走了?小水突然泪流下来,说:“你不要问!你不要问!”接着就嚷道她也要回去。金狗无奈,就说他陪她回去,两人到渡口上,却再无一船一排,遂去车站搭了去州城的班车往两岔镇去了。车在两岔镇停下,金狗却决定他不回村了。 小水问:“到家门口了你不回去?” 金狗说:“我到州城去吧!” 小水又问:“你没打算到州城的,怎么就要去,有啥事吗?” 金狗说:“……没事。我想去一下好。” 车重新开走了。小水默默地望着远去的班车,她感到疑惑不解。坐在车里的金狗现在也把脑袋垂下来,他同样为自己产生去州城的念头而疑惑不解。 金狗在州城下车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习习的凉风夹杂着州河的腥味,使他有些清醒,但进入了大街,忽明忽灭的霓虹灯光,尖声怪气的舞会厅中传出的音乐声,以及混合杂乱的人车嗡嗡声又使他头晕目眩。他站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望着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他不知道该回报社去,还是先到某一家酒店去,他觉得太累,心里又憋得慌!当他走进一家舞厅,看见了风度翩翩的一对对男女时,他突然决定去找石华! 这一晚,因为丈夫带着孩子去外地亲戚家了,石华收拾了房间后便去洗了一个澡。她刚刚回来,对着镜在头发上施发油,屋门被人敲响。她大声喊着:“请进,门掩着!”那人就进来了。石华猛地在镜里发现走来的是金狗,她惊叫了一声,两人同时在镜子里发呆了。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而又是一个疯狂的夜晚,石华把以爱凝固的仇恨又融作爱去迷醉自己消亡自己,金狗则像吸食大烟土一样,明明知道大烟土要毁掉自己的生命,却要在吸食中得到烟癌而使生命极尽畅美。极度的发泄,使他们像狗一样地发毛蓬乱,又像药渣一样失去劲气,他们听着桌上的三五座钟的尖而脆地“嗒嗒” 声,石华说:“一直在想我吗?” 金狗说:“是想吧。” 石华说:“那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离开州城呢?” 金狗说:“我想离开。” 石华说:“那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金狗说:“我想回来。” 石华恨死了这种男人们的强硬的语言,但她也正因为金狗这种强硬而没死没活地爱着这个男人!她说:“回来了,我就再不让你走了!” 金狗说:“不走啦,我想在州城里成家。” 石华说:“你还没有和那个英英结婚?” 金狗说:“早吹了!” 石华说:“那好,一个姑娘正托我找个对象。她最烦小白脸男人,一心要找一个高仓健式的!” 金狗便在石华家住了三天,三天里,金狗是相见了那位姑娘,但姑娘竟也是“州深有限公司”里的人。而且经过了解,石华也是从商场停薪留职,同人开办一家广告装潢公司,也同省城的一个高干子女的什么公司有密切联系。这位姑娘是看中了金狗,当然她不满足的是金狗太土,且家在乡下又有一个老爹,这些她认为都可以改变,却要求金狗要么和她去省城工作,要么就去深圳。 金狗气得在石华家破口大骂:“让我也去‘州深有限公司’吗?去他娘的吧!怎么都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是这样?!这就是生活吗?生活就是这么大的网?!石华,石华!”他恨声地叫着石华,连着说了五个“难呀,真难呀”! 到了此时,金狗觉得石华也是一样的丑恶,他后悔起自己这次到州城见到她,更为着自己的丑恶而震惊! 金狗甩开了石华,搭上了回白石寨的班车,满心里只留下了一个小水的形象,天下只有小水是干净的神啊!

野麻在荆紫关卖了好价钱,一家人甚是高兴,此日福运从白石寨回来,已是天黑,脱衣睡在炕上了,悄悄地说:“小水,你睡过来,我告诉你个好事哩!”小水说:“你太乏了,睡吧!”偏不过去。福运就抱了枕头睡到这头儿,说:“我给你说金狗的事哩!”小水支了耳朵,偏故意背着身子没反应。福运又说:“今日在白石寨,我和大空碰着金狗啦,金狗还是那样,招呼我们到饭店里吃了一顿饭的。”小水转过身来,说:“你和他吃什么饭?你掏不起钱吗?你好没出息!”福运倒生气了,说:“小水你是怎么啦,还生金狗的气吗?无论怎么说,金狗是个好人哩!”小水见福运这样,去了好多顾虑之心,不觉又想起那个当年的“冤家对头”,眼里就悄然无声地流下几颗滚烫的泪水,紧紧地抱住了福运,说:“你只要能理解他,我心里也高兴,他是好人,是好人,可我不愿意你再说起他。”福运说:“你是怕我嫌弃你们当年的事吗?金狗和我从小长大的,他什么我不了解?上次他回村来,能到伯伯的船上去,却没到咱家来,我真生了他的气哩!”小水闷了半晌,说: “他没来家好。那天夜里咱从镇上回来,王二婶就告诉我说金狗回来了,我本想去看看他的,后来也就没去,我真害怕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呀?福运,过去的事咱不提说了。” 福运说:“不提说了。可他现在也真出息了,是大记者了!你知道吗,现在省城给山区贫困地方派了下乡干部,那就是金狗的一篇文章起的作用。仙游川出了这样一个人,咱脸上也光大得多!巫岭那边的山圪GFDA1里也驻了干部,金狗招呼我和大空吃饭,就是让我们和那干部拉钩的。” 小水说:“巫岭驻了干部,这事我听说了,前几日在渡口,有一溜几十人扛着把杖到两岔镇去卖,一打问就是巫岭的人哩!” 福运说:“正是这事!巫岭人从来不会做生意,听说一直种啥吃啥,外人到那里去看见那些山货特产,要吃给吃,要拿给拿,掏钱买却不卖,说做买卖不是正经人干的,只好穷得连盐都吃不上。驻乡干部去了,先动员山里人到两岔镇集上看看,到白石寨去看看,让开开眼换换脑子,然后就组织人砍把杖到两岔镇卖的。但两岔镇能销售多少?我们到白石寨碰上金狗,说了我们没货源,金狗就让我们和巫岭驻乡干部挂钩。一谈就谈成了,让巫岭人把把杖运到渡口,运多少咱收多少,然后咱用排运到白石寨,运到荆紫关,他们赚了钱,咱也赚了钱。” 小水喜欢得坐了起来,说:“这都是真的?” 福运说:“我要说谎,让我在州河淹死了!” 小水就捂了他的嘴,骂他说二干话。然后眼睛在黑暗中闪光,自言自语道:“金狗也不亏去了报社!可他在州城干得好好的,怎么又到白石寨了?” 福运说:“我也是这么问他,他只是笑笑,说白石寨记者站是报社派下来的分社,便于了解更多情况。记者站就在西大街第二个巷子里,那地方你是熟悉的。当记者可真了不得,就是他那篇文章,把东阳县委的书记参倒,白石寨的人都议论,说记者的笔就是刀子,能杀恶人哩!” 小水说:“参倒了东阳县的那个书记,他怎地不参参白石寨的田家人?” 福运说:“我在排上也对大空这么说过,大空说,金狗为什么偏要到白石寨记者站,就是想参田家的。或许大空说的是对的!” 小水重新睡下了,闭着眼睛想了好多事,突然说:“你们和金狗吃了一顿饭,还说了什么话?” 福运说:“金狗问村里的情况,问咱家的日子。说到你,就直道对不起你,说他曾给铁匠铺去了三四封信,信都退回去了,他真想给咱们结婚时买些礼物,但他怕你伤心。” 小水说:“我伤什么心,他会能记着我?”哭腔就下来。 福运不言语了,伸出粗糙的手,把小水脸上的泪擦了。 小水说:“还说什么吗?你说呀!” 福运说:“他要我一心爱着你。这用得着他说吗?他还说,几时咱们一块去白石寨,一定到他那儿去去。你明日也搭排去一趟吧。” 小水说:“还是不去的好。……他没说现在找下媳妇了没?” 福运说:“他没。再问时,他就把话岔开了。” 小水说:“他不小了,他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就将头贴在福运的胸膛上,长久地睁大着眼睛。 夫妇话说到半夜,方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去了渡口,等待巫岭送把杖的人来。到了饭辰,一溜二十人的巫岭山民将把杖运来,这些人衣衫破旧,一脸憨相,每人扛了桶粗的一捆把杖,那身上的衣服就全被汗浸湿了。一根把杖两角五分钱,现交现开款,山民们眉开眼笑,立在那里用指头蘸着唾沫点数,随后就将脚上磨得没底的草鞋扔掉,搭韩文举的船去镇上买新鞋新衣,称盐打油。直到逛完镇子返回,许多人脚上穿了胶质雨鞋,韩文举就说:“你们山里人真是有趣,怎么买这种鞋穿,那脚不烧吗?” 雨鞋确实又沤又烧,就有人在鞋壳灌了水,抬脚动步,咕咕直响,说:“这鞋好啊!天晴能穿,下雨也能穿,只要你们肯收把杖,等过半年了,我们也要买了牛皮鞋来穿的!”洋洋得意地走了。 雷大空看着这些远去的巫岭人,说:“韩伯,这些山里人穿胶质雨鞋,也真是看着漂,穿着烧,走一走了用水浇!他们没见过大世面哩!” 韩文举说:“瞧这些人也够心酸,咱说咱穷,比比这些人咱还要知福哩!山里人到底差池,这么穷也不学着做做生意,现在才睡醒了!” 大空说:“这全是驻乡干部去了才组织的。这样一来,他们富了,咱把这把杖运到白石寨、荆紫关一卖,咱也要赚它一把钱!” 韩文举说:“大空,这笔生意做得好哩,这是怎么联系的?” 大空说:“金狗联系的,他眼宽,信息灵通,帮了大忙哩!” 韩文举不听则已,听了就又骂起金狗,还骂到画匠矮子,说再穷,也不该求到他门下。大空说:“韩伯现在还恨金狗吗?他又不是田中正的女婿,你恨他个没道理!” 韩文举说:“他坑害过我的小水。” 大空就说:“韩伯是小心眼!你是不满意福运吗,福运把酒没给你供上吗?话说回来,金狗就是你的仇人,但他能帮着咱赚钱,咱就认他哩,你嫌钱多了扎手吗?” 韩文举也便笑了,说道:“大空,人说我这张嘴是铁嘴,你怕还是钢嘴哩!你见了金狗,你就翻弄是非去,说我骂他了,我不怕他!” 大空就说:“你能说大话,怎么又怕了?原来韩伯是嘴硬尻子松!” 这批把杖贩卖之后,落了一笔钱,接着又贩运了几趟,小水就筹划着用钱项目,乡税务所就来人收去了一笔税费,接着,村长又来收了民办教师开支费,村干部补贴费,群众赞助办学费。福运生气了,说:“天爷,一个萝卜两头切,我这能挣得几个钱,三打五除二这不是全完了?!”乡上人说:“你怎地说这话?赞助办学,这是社会福利事业!”福运说:“民办教师养活了,办学也要钱,我连个孩子也没有,哪谈得上上学?既是赞助,哪能挨家挨户收的?”乡上人也生了气:“外边有的万元户,一家就给学校几万元的,人家也知道用钱买后路,你连个退步都不留?!”福运说:“我哪儿是个万元户,你封我的万元户吗?”话说得都走了火,小水就把福运拉开,笑脸给乡上人赔话,末了还留着做饭待人家吃。 开支越来越多,福运和大空就日夜忙累,但是,巫岭的把杖队却再不将把杖运到渡口来,而河运队则接连几天在贩运把杖。大空一打问,原来河运队的蔡大安和田一申见福运他们有了便宜货源,故意加卡,暗中与巫岭山民定了合同,在不静岗后的一个村子里设了收购站,这批山民一是信得过集体组织,二是少跑了路程,就再不卖给福运、大空了。福运和大空气得嗷嗷直叫,将原价两角五分一根的把杖提高到一根两角七分,巫岭人的把杖就又卖给福运、大空了。 把杖排下河去荆紫关的时候,大空瞧见岸头上站着田一申,故意大呼小叫,在排头喊:“开排了——”福运在排后没接应,大空说:“你怎么不应?”福运说: “大空,田一申正气着哩,咱太张狂,他就会出坏点子治咱的。”大空说:“他怎么治?他敢再提到三角钱一根吗,河运队的船工对他抢咱的饭碗早有意见,他要提价,那船工就会造他的反哩!咱专门气他,气他得个鼓症!”于是,大空又在排头喊一声:“开排了——”福运也就在排后应一声:“开排了——”接着两人合声呼开排号子,呼得有高低缓急,有板有眼。 田一申和蔡大安将这事汇报给了田中正,田中正听说这生意根源又是金狗联系的,气得七窍生烟,骂道:“全怪我大意失了荆州,使金狗鲤鱼跳龙门,现在是成心回来和我作对了嘛!” 田一申说:“他们揽了货源就让他们揽了去吧,咱重找门路!” 田中正说:“你还能找到什么门路?” 田一申说:“实在不行,河运队散了他娘的伙了去!咱办了一场,咱也够啦!” 田中正说:“你说的屁话!你把钱挣够了,你现在叫散伙,船工一怒起来,吃不了会让你兜着!县上一直靠咱这个河运队赢人哩,散伙了怎么给县委交代?我把河运队的经验材料呈报给县委,县委准备还要在这乡开现场会的,你敢解散?!” 田一申说:“要开现场会,可咱河运队寻不到好的货源,收入不大,现场会怎么向代表们谈?” 田中正说:“现在无论如何要把收入搞上去,你两个好好想些办法!” 田中正训斥之后,田一申和蔡大安愁了一晚上,喝了一瓶酒,也没想出个绝法来,倒让酒喝得都醉了。第二天一早,田中正差人来叫他们去乡政府,两个人还在田一申家醉得没睡醒,喊起来,便忙用指头抠喉咙吐了一堆污秽后,紧紧张张去了乡政府。田中正一见面问有什么新法子,两人张口结舌,田中正却笑着说:“我知道你两个不顶事!夜里我倒想了个主意,不愁咱不赚钱,也不愁把福运、大空的货源卡断!”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田蔡二人便眉飞色舞分头去执行了。 三天后,两岔镇逢集,巫岭人来镇上却再没有扛着把杖,而是成伙结队扛了木头来卖。田一申和蔡大安就声明乡政府要盖几排房子而将木头全部收购。自那以后,巫岭人三天五天都扛了木头交给了乡政府,乡政府的大院里就堆积了好大一堆木头。福运和大空觉得蹊跷,不明白乡政府要盖什么房子需这么多的木头?拦住巫岭人要求再运把杖时,巫岭人说:“扛一根木头要顶扛三四次把杖的啊!”福运和大空也无可奈何!这一日韩文举来说河运队将几船木头顺河运下去了。大空叫道: “这狗日的田中正又在卡咱了,他是在搞木材贩卖啊!他们能贩卖木材,咱也贩卖,犯法咱和他姓田的一块犯!”韩文举说:“这可使不得!我打问过七老汉了,贩卖木材白石寨渡口是设检查的,可成批买的单位,没有证明却是不敢干的。河运队带的是乡政府的证明,你能搞到吗?” 福运和大空束手无策,连声叫苦,老少三人又只是不歇气地骂田中正。小水说:“骂顶什么用?他们这是违犯国家政策的事,咱不发那邪财,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胡来,你们去找找金狗,他是记者,听听他的主意!” 福运和大空连夜搭排就去了白石寨。 金狗已经知道白石寨县委准备在两岔乡开现场会的事。又气又急又不好出面干涉,听了河运队贩卖木材的消息后,倒轻轻松松地笑了几声。大空说:“怎么样?你以你记者的名义告他姓田的一状!”金狗却说:“事情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该干啥就干啥!”大空说:“还有什么可运的?回去只有扎柴排了!”金狗说: “那我写个条,你们到寨西门口的第二旅社去找一位姓张的,他是州河口市的采购员,前日来找我打问经济信息,说他采购了一批瓷货,愁着运不回去。你们能不能运?那可是易碎物品!”大空说:“瓷货有啥了不起?金子银子都敢运的!”金狗就笑着说:“我知道你会说这话,可千万要小心,这一来一去就得六天,回来了一定再到我这里来,我招待你俩看一场花鼓戏!”大空说:“那田中正贩木材的事就放下了?你要把他这次治住了,我雷大空招待你看戏!”金狗也就笑着说:“那好,福运你便是证人了!” 福运和大空走后,金狗就往白石寨工商管理局去了。接待他的正好是一位年轻局长,看过金狗的记者证后,十分热情,询问金狗到局里来不知有什么事情?金狗就说他已经了解到新局长上任后工作起色很大,有心来采访写个报道。这位局长谦虚之后,就召集了几个基层干部一起向金狗谈了工商管理局的工作,金狗详细做了笔记,末了问道:“你们的工作确实不错,这里边有许多经验是值得推广的。现在市场繁荣、商品经济流通,一河水都开了是大好事,但相应地来说你们的工作量就成倍地加大了,对于一些民办企业你们是怎样管理的呢?”局长说:“这一点我们是抓得很紧的,譬如说,以前是国家统一收购山货,那太死,现在政策放活,支持农民做生意,有些农民活动范围很小,我们主动为他们提供信息。但对于其中偷税漏税违犯政策的不法行为却要严加管制,不能心软手软。”金狗说:“太好了,这就得加强市场管理了!”局长说:“仅仅在市场管理那还不行的,就说木材吧,政策允许农民在一定范围的市场上买卖,但绝不允许木材自由出境,县上设了几个卡子,来往车辆都要检查,但有些人三更半夜偷着往出运,我们就和木材公司搞配合,各个卡子昼夜值班。”金狗就问:“县上的卡子都设在哪儿?”局长列举了几个地名,金狗疑问道:“这些卡子都在公路上,水路上没有吗?”局长问手下那几个人,都说水路上没有,金狗说:“据我所知,州河这几年水运恢复了,你们是否建议县上能成立个水运公司,在一些主要渡口上也应有个检查站什么的。前几日有群众到记者站来,检举这几日有船在贩卖木材,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出境手续?”那位局长立即和他的部下面面相觑起来,接着就骂起那些人太诡,又直怨他们竟把这些疏忽了。局长说:“记者真是了解情况多!给我们这么一提醒,我们真是脸红!我们得马上派人到寨城南门外渡口去,如果真有人敢运木材就全部扣下来,对于水路的管理,我们还得研究出一套具体方案的。记者同志,这事如何解决,我们会给你个满意答复的,也希望你能常来我们这里多指导啊!”金狗就笑着说,他是还要来的,因为他要正面写一个报道,还得局领导审查盖章嘛! 离开工商管理局后,金狗就直接到车站购买去巫岭乡的班车票。从白石寨到巫岭乡路程并不遥远,但交通极不方便,一条简易公路常常塌方,且一星期只有星期六这天通班车。金狗在车站发觉当日没有班车,就又赶到运输公司,找着经理,说明了身份,要求能不能有便车将他捎到巫岭乡去。恰好有一辆卡车去巫岭运一批化肥,金狗就搭坐上颠颠簸簸了三个小时。限天黑前赶到了巫岭乡政府。驻乡干部都在乡政府住着,金狗见了那位认识的干部,就询问起巫岭乡现在的变化。这干部十分激动,讲了好多事例,当金狗再问起还有什么困难的时候,这位干部就将金狗叫到自己的宿舍里说:“深山圪塔里的人以前不知道出外做买卖,如今尝到甜头了,却也有人就胡来开了。现在我们驻乡干部和乡政府领导在一些看法上持不同意见,今天就整整开了一天会的。” 金狗说:“原先你们组织农民向山外贩卖把杖,怎么后来就不卖把杖了,都去卖木头?!” 干部说:“正是为这件事我们才开会的!外边也有反映了?” 金狗说:“可不,连我都知道了!” 干部说:“卖起把杖以后,山里人的热情很高,但后来听说两岔乡来了人要收木头,木头价当然比把杖高得多,一人去卖了,十人二十人就跟着看样!结果各家都在砍伐自己的山林,自己的山林当然自己可以砍伐,但都像剃头发一样往过砍,这还了得?乡政府领导极力想把巫岭贫穷帽子甩掉,也不制止,只规定不准砍伐集体山林。可山民砍红了眼,砍了自己的山林就偷集体的,现在集体山林被偷砍了许多。这样下去,可就是得了眼前利,误了长远大事啊!我们驻乡干部已经商定好,坚决得制止住,乡政府领导若还无动于衷,我们就要向上级报告啦!” 金狗说:“我协助你们一块来制止!你是否给我写个材料,将砍伐的树木数字能统计一下?” 第二天,这位干部就和金狗到每一个村庄去检查,结果农民自家的山林砍伐了八百棵,集体山林偷砍了三百棵,砍伐的树木相当一部分已扛到两岔镇卖了,还有一部分农民正在剥皮、截节,竟有两户人家的三个人在半夜偷砍集体山林时从悬崖上跌下来,一个摔断了腿,两个头破血流,躺在炕上不能起来了。金狗拿到了数字后,当天就又搭便车返回到白石寨,连夜加班写好一份正面报道工商管理局的新闻稿。天露明就红着眼睛到了该局去找局长。 局长一见金狗,就嚷道是不是病了,怎么眼睛红成这样?金狗将新闻稿让他看了,说是连夜写的,局长很是感激,就说了金狗所提供的线索十分准确,他们两天两夜来果然在渡口上查出了七船木材,都是两岔乡河运队干的,现已全部扣压,研究处理办法。金狗兴奋得差不多要叫起来,请他把这些情况写下来,然后就要求局长在那份新闻稿上盖章,说是要尽快发往《州城日报》的。 这局长却不好意思了,说:“我们工作还是有失误啊,你这么写,会不会……” 金狗说:“有一点失误谁也难免啊!咱现在不提这件事,只是正面报道,也是促进工作嘛,再说你们不是已经加强了河运方面的管理了吗?” 局长便盖了章,一直把金狗送到大街上。 金狗拿到了两份材料,就写了一个内参,题目是:《白石寨巫岭乡树木砍伐严重,两岔乡河运队贩卖木材》,然后就附了具体材料,去找县委书记田有善了。 一进书记办公室,县服装厂的一位师傅正用皮尺丈量田有善的腰围。田有善见是金狗,就叫道:“金狗来了,快坐快坐!” 金狗说:“田书记要做新衣服了吗?” 田有善说:“瞧我这肚子,商店从没有卖我穿的衣服,我只好这么定购了!” 那师傅说:“书记这肚子大,穿西服才有风度的,做好了你一定会满意的!” 金狗就笑着说:“田书记也开始穿西装了?” 田有善说:“老了老了赶个时兴吧,现在中央领导都穿了西服,中山服咋着他不顺眼了!金狗,你也做一身,师傅在这儿,给你量量吧!” 金狗说:“没你那大肚子,穿着没风度的,即使要穿商店里也能买到的。” 田有善就说:“我原本是不想做这一身的,可老婆不行嘛!她唠叨说出外开会,嫌我太寒酸。这也是!师傅,这衣服十天内一定得做好啊,要赶上在两岔镇开现场会时穿的!” 金狗说:“要在两岔镇开现场会,是给河运队开的吗?那田书记穿这身回去,也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田有善就嘎嘎嘎笑起来,说:“金狗真是记者,出口成章!” 尺码丈量完毕,服装厂的师傅就走了。田有善沏了茶给金狗说:“多少日子不见你面了,你怎不到家里来呢?你没成家,想吃什么东西了,就来我家去让你婶婶给你做嘛!” 金狗就笑着说他一定去的,且说了几句谢呈话。 田有善就说:“开现场会的事你知道了吧?你最近回仙游川去了没有,那河运队成立一两年来,搞得相当不错嘛!现在看来,改革是一种大势,党心所向,民心所向。中国的老百姓好啊,他们需要改革,群众一起来,改革能不能完成,这关键就看我们的干部了!两岔乡的田中正,有没有毛病?有。他工作方法不好,对他有意见的人也不少,可他可贵的一点是能打开局面,思想又敏锐,现在正需要这种开拓型的人才嘛!河运队他一手抓起来,抓起来又坚持办下去,现在收益很大。这是一个组织农民致富的好典型,县委一直想开个现场会,我都压住了,说:让它再发展发展,拿出来就要拿出个拳头来!现在它真的成熟了!你是咱两岔乡人,现在是记者,就要好好给咱宣传哩!” 金狗一直静静地听他讲,讲完了,就笑着说:“河运队组建的时候,情况我是知道的,后来去了州城,就不大了解了。如果真是书记说的那样,我是义不容辞要宣传的。” 田有善就拍着金狗的肩头说:“金狗行,金狗行,两岔乡出了你这个秀才,光荣啊!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吗?” 金狗说:“我写了个内参,想请你审一审?” 田有善说:“什么内参?” 金狗就将内参和附着的材料交给了田有善,田有善看了题目,脸上就没了笑容,忙从口袋取了眼镜戴上看了一遍,阴着脸说:“金狗,你写的这都是真的?” 金狗说:“后边有两份材料,你看看。这是他们把材料寄给我的,我看了也吃了一惊,也去那里核实了一下,事实确实如此!他们要求我写批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说我要不写,他们就将材料寄给报社去!我只好写个内参,写内参可以消除社会影响。可写了,毕竟上级领导要看的,我又怕有个意外,就让你先审审。” 田有善阴沉的脸慢慢有些活泛,说:“金狗呀,你这想法是对的。这巫岭怎么能这样乱砍乱伐,河运队也是昏了,他们不知道贩卖木材是不符合政策吗?” 金狗就说道:“书记你点个头,这内参能不能发?” 田有善就抬起头来看着金狗,他突然说:“你说呢?你要发就发,要不发也可以不发的。” 金狗说:“我想县上能妥善处理的话,最好不要发。你的意见是……” 田有善说:“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了解一下情况,真是这样,县上一定严肃处理。明天我给你见话吧!” 当天下午,田有善给田中正打了电话,询问这事的真假,田中正因木材被扣,正好拉着哭腔让田有善出面干预一下工商管理局。田有善不听则已,一听勃然大怒,将田中正臭骂了一通,便把电话摔下了。 第二天他把金狗叫来,说:“你写的确实都是事实,这太不像话了,县委正研究处理方案。河运队出这样的事,是一些船工私自搞的,他们瞒哄了田中正,田中正在电话中气得拳头都在桌上咚咚地擂。” 金狗说:“噢,这些船工真是一只老鼠害了一锅汤,现在木材船在渡口上一扣,全寨城人都知道了,这不是影响得连现场会也开不成了吗?” 田有善生气道:“事情坏就坏在这里,现场会一时开不了,你再把内参写上去,还不知该怎么向上级交代呀!金狗,县上工作难搞呀,当个七品芝麻官,你就有操不尽的心,受不完的累!” 金狗到了此时,终于说:“田书记,那这个内参我就不发了。咱也不留什么底儿,当场烧了去,你知道我知道就是!” 田有善立即就把那份内参稿拿出来,金狗用打火机点着烧了。 出了县委大院,金狗一下子心松起来,觉得身子飘忽忽的,走在街上,又似乎觉得迎面过来的行人都看着他笑,就极想喝酒,顺脚踅进一家酒馆去,将一把十元钱的票子在柜台上一撂,说:“来上半斤酒,切一盘猪肝子吧!” 但没喝到二两,他就醉趴在桌子上了。 到了第六天,福运和大空果然从州河口市返回来,雷大空就掏钱招待了三人看了一场花鼓戏,戏名是《刘海戏金蟾》,雷大空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金狗,我这下真把你服了,要是在梁山泊,你就是宋江,我只是李逵,要是在戏里,你就是元帅,我只是先锋!这下看他田中正还有什么猴耍?” 金狗说:“田中正是条毒虫,他知道内情后是不肯甘休的。他要以河运队作为往上爬的梯子,咱们不妨给他个釜底抽薪,你们回去全力把排撑好,河运队那边这次一罚款,人心一乱,说不定好多人又要来和你们合伙了!” 果然正是如此,河运队的木材船被扣以后,最后县委没给以什么处分,但被工商管理局重重罚了款,船工们就人心浮动,有几户退了出来加入了福运的排上。田中正一气之下,甩手再不管河运队的事,一连半月内只是去打猎。打猎可以疯狂人心,田中正在深山梢林里大喊大叫,野得眼睛都红了,竟端枪把一只放牧的羊当做野羊连打了七枪! 打猎回来,他一下子却极度颓废下来,也不开会,连报纸也懒得去看,整日在镇上、村上转悠,竟偷偷到陆翠翠的坟上去了几次。 此日,小水独自在家坐着,门口的狗一个劲地叫。出来看时,狗咬得田中正挪不开步。小水喝退了狗。田中正紧张得出了一头汗,尴尬地说:“这瞎狗真是不识好人!小水,福运在家吗?” 小水说:“田书记家里坐吧,福运下河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田中正说:“福运这憨人憨福啊,撑了船运气倒好,近一个时期把钱挣了吧?” 小水说:“他就是舍得出气力!” 福运走后,小水就安装了织布机,坐上去,踏动云板,来回梭子,将布机摆弄得哐哐作响,头一天就织出一丈五尺。第二天又织出一丈八尺。第三天中午,伯伯吃了饭又去了渡口,小水将锅碗泡着未洗,就又上了布机。西斜的阳光正睡在门道,刺得眼睛看不清布面,小水就把布机移了方向,一面让微风悠悠吹进来,一面想着州河里行船的福运,一面想着白石寨的金狗,不知道福运去了金狗那里没有,手脚就慢下来,梭子掉到地上了。 小水弯了腰去捡梭子,有人却从后边抱住了她,气力很大,是把她端起来的。小水就说:“你疯了,大天白日的!”抱她的却并不说话,径往炕边去。小水便骂道:“撑了一天排,还不累吗?不是说四天才回来?放下,急死了你!”回转头来,小水一下子惊呆了,抱他的是田中正!就变脸骂道:“你,你这是干啥,你枉当了个书记!” 田中正说:“福运那呆子不在,我还不该来吗?你骂得好,书记也是人呀!”就将小水拥倒在炕,那一张嘴在小水的脸上咬。 小水一把把他的脸抓破了。田中正松了手,在屋角找了些鸡绒毛粘在破伤上,却还不走,说:“小水,你别正经,我已经听英英说过了,你没和福运结婚前,就和金狗有过这事。你什么世事没见过?能和一个人,就不能和第二个第三个?你跟了他福运,使他已经知福了,你还怕他吗?” 小水气得浑身打抖,站在板柜前,手里抓了一个瓦罐,说:“你别胡说八道,我小水和你侄女英英是同学,年纪一般大,你这样做心里不亏吗?你给我出去,永不要进我家门,我小水念你是有皮有脸的人,这口气也就忍了,你要敢近来,我这罐子就甩过去,你要不怕丢你的书记,我也就不要我这小命了!”双眉竖起,威武不可侵犯。 田中正当下噎住了,笑道:“小水,你别这样唬我,你这样的女人我也见得多了!好吧,我田中正也不是小年轻强着来,那也没意思。你好好想想,我晚上再来吧,说句口大的话,今日不行,有明日,明日不行有后日,只要是我田中正管辖的地方,没有我看上的女人不让她服服帖帖的。”掏出十元钱,放在布机上走了。 田中正一走,小水周身发软,坐在了柜前的地上,后怕得头皮发酥发麻,无声的眼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后来,狗从村外游转回来,一进门偎在她身边讨好,她突然举拳就打,骂道:“你死到哪儿去了?该你在家时你不在家!我养你光能吃饭吗?!”狗挨了打,莫名其妙,躲在屋角嗷嗷地叫。 天黄昏,伯伯回来吃饭了,瞧见小水惶恐的神色,问是怎么啦?小水面对着老人,欲言又止,想:这事怎么给他说呢?再说,他田中正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我拒不同意,他总不能拿刀杀了剐了我,就是他动武,一个人对付一个人,我小水也不是软作人!就对伯伯说:“没事,你夜里还去渡口吗?”韩文举说:“去渡口。”小水就说:“福运走时是说四天后回来吗?”韩文举说:“说的是四天。布织得多少了?”小水说:“织了五丈多。伯伯,福运不在,你夜里不离渡口,你就自己经管自己,没人摆渡了,你少喝两盅酒就歇下,莫要醉倒了没人知晓,或者醉沉了,岸上有人要搭船叫不应,让人家骂你。”意思是要韩文举夜里注意点,她这边一旦有了什么,呐喊也可听见。吃毕饭送伯伯下河去了。 韩文举一走,小水见天并不漆黑,进门就将狗用绳子拴在门外台阶上,让它好好厮守,再关了门,下了横杠,横杠下又顶了烧炕棍,方上炕去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宁,支了耳朵听外边动静。后来听得不静岗方向有了沉沉的钟声,和尚是该做晚课了,几声挺长的牛的叫声,谁家的女人在呐喊玩耍的儿子,骂着: “天黑了,还死在外边不睡觉吗?”接着一切就静下来,有老鼠在梁上跑动,咬得吱吱地响。突然就有了脚步声,一直到了门口,狗叫了一声,却再无声息,门环就摇动了。“小水,开门,这么早就睡下了?” 小水听得出来,敲门的是福运。福运回来啦!她忽地跳下炕,声颤着问:“福运,是福运吗?” 福运在门外说:“是我,我的声也听不出来吗?” 小水一开门,一下子扑在福运怀里,激动得又搂又抱。极端的热情,使福运很是高兴,也用嘴上硬胡子扎她的脸,却有些纳闷,说:“你今日怎么啦,三天不见就想得这样?快松开手,大空一会儿就来了!” 小水脸色涨得通红,问:“你不是说四天吗,怎么就回来了,有什么预兆吗?你回来得真好,你怎么就回来了?!” 福运说:“你怎么啦,小水,有什么事了?” 小水忽儿眼泪汪汪,又扑在福运怀里连打带搡,只是爱怜不够,说她今日才觉得男人的重要,再笨再呆的男人,只要在家,女人就有了依靠,有了主心骨。竟要福运答应她,以后不要去撑排了,在家守着她。 福运就笑了:“不撑排干什么呀?老夫老妻的了……” 小水就将白天发生的事说给福运,福运不听还罢了,听了粗声吼道:“田中正,我×你娘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敢在村里耍骚!” 恰这时雷大空进门,听说了,也骂了个田中正人经八辈。小水说:“好了,你们都回来了,我就什么也不怕了,让他田中正来吧,看他还敢对我说什么?” 福运说:“来了都不理,茶水也不给他倒,让他自己脸上发烧去!” 大空说:“这倒便宜他了!这号人吃硬不吃软,咱不治治他,他不在咱家干坏事,也会害别人的!” 小水问:“你有啥办法?” 大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约摸过了半晌,门外的狗又咬起来,福运和大空交换了眼色,闪到板柜后去,就听见田中正在门外说:“咬什么,给你个包子吃吃。”后就来敲门。小水问: “谁呀?”田中正说:“是我,你开开门。”小水去将门开了,田中正笑吟吟说:“我还以为你不开门的。你这门一开,我就知道你是有五成同意了,怎么样?那十元钱收了吗?”小水说:“钱在桌子上。”桌子上是一把剪刀立扎着那一张钱票。田中正过去将剪刀拔了,直直地盯着小水说下流话,小水痛骂,他只是说:“你骂吧,骂过一回,过后你还要想我的!”就扑过来,和小水纠缠一团。突然一声响动,板柜后跳出福运和大空,冷冷地在说:“田书记,你这怕不像个书记吧!”田中正当即呆在那里,石刻木雕一般。福运一巴掌将他搧翻,血从口鼻里流出来,再要搧第二下时,气愤使他没了力气。雷大空说:“福运哥,你坐下,让我教训这流氓!”就一把将田中正抓起来,喝问:“你这个不要脸的骚叫驴,你以为你是书记,谁的老婆你都敢欺负吗?今日不收拾你,就把你这毛病更惯坏了!”田中正面无血色,开始求饶。大空说:“那你说怎么办?”田中正说:“你们要啥,我给啥,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大空说:“我要你个鼻子!”拿了一把剃头刀子就来要削。田中正说:“大空,这让我怎么见人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大空说:“那就剁你一个指头,把手伸出来,你看剁哪个!”又将切菜刀啪地按在桌上。田中正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说他毕竟是乡书记,他要在会上讲话,怎么能手伸出来是四个指头呢?大空就说:“给你当官的留一点面子吧,叫你指手却不能让你画脚,那就剁一个脚指头!必剁不可,剁了你的脚指头,你就会记住还敢不敢再往别人的女人那儿跑!”拉过脚来,一刀就剁下一节小拇指头。 放田中正走后,福运和小水却紧张了,说:“大空,这一下,咱是没犯法吧?” 大空说:“这犯啥法?他田中正跑到你家来的,又不是咱上了他的家,咱是自卫反击!没事的,你们睡吧,我该回去了,明早我来叫你,咱再到襄樊走一趟,搂他几百元去!”就将地上那节血淋淋的断趾捡了,用树叶包好,装在口袋走了。 大空从村里出来,并没有回去睡觉,他显得十分兴奋, 俨然干了一件极开心的正义事,就径直到了渡口,一上船喊韩伯拿酒来喝。韩文举一边骂道:“我这酒有一半叫你喝了,你是我的干儿子?!”一边还是取了酒。大空说:“我替你家除了害,这酒不是我讨喝,是你要敬喝!”韩文举在马灯光下,见大空一脸激动,块块肉都胀凸起来,也问:“你替我家除害?我家里有的是猫,用不着你那些假鼠药!”雷大空就说:“韩伯,我把田中正脚上的小拇指头剁了!”韩文举哈哈大笑道:“那你英雄,剁了他的头才是!你割了那两个耳朵,我可以给咱做下酒菜!”雷大空就从口袋掏出那断趾放在桌上,血淋淋的一节骨肉,说:“你倒不信,你瞧瞧这是什么?”韩文举叭的一声,酒壶从手里滑落,急叫:“你真的剁了他的脚指头!”雷大空更得意了,叙说前因后果,韩文举脸色寡着白纸,叫苦道:“不得了了!你们闯下祸了!”丢下大空,自己跌跌撞撞就上岸进村,径直到田家大院去。 田家大院有狗在咬,门却坚闭不开,韩文举敲了一会儿门,里边毫无答应,隔门缝往里瞧,有人影从堂屋出进,果真是出事的迹象,双腿发软瘫在那里半晌,再也不得出声一句。夜半回来,船上已走了雷大空。他无论如何不能入睡,黎明时分,隐隐约约听见水响,朦胧里看见渡口下的河里有人弄船,接着几个人影抬了什么在船上。他问一句:“这是谁呀,这么早开船呀?”并无接应,那船就泊泊泊开走了,只看见岸上站有一人,极胖的样子,像是田中正的妇人。心里就说:田中正是到白石寨看脚伤去了,人家不理睬他,是不愿意再见他,也不让走漏风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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