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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海川下山初试艺 探双亲风雪入京师

识好汉五小闹王府 会英雄老侠探虚实

赴约会地坛拜老侠 战贺豹二结一掌仇

话说童林心猿意马,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家中探望双亲,只顾贪赶路程,不知将抄包内的银两失去。原来自己这身衣服兜破了,碎银子都从这掉下去,包银子的绵纸尚在,海川一赌气把纸也扔啦。他站在山口,一阵发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这便如何是好?海川顺丘陵地带一边儿走,一边愁,离家万里,没有分文,这可怎么办?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师父说过:如有困难之时,可去附近把式场内,道道辛苦,借个十两八两。于是脚底下用力,直奔北双熊镇而去。

上回说到海川把二贼寇赶跑,忽然想到王爷万一把我当成坏人,自己有口难分辩哪!便觉得十分害怕。他看了看北屋,顺更道回转伙房,看大家睡得很香,就把更竿放好,把包袱皮儿往腰里一系,手拿双钺刚要走,张老千醒啦,刚要说话。海川在他耳杂边小声嘀咕:“老千,你睡吧,我顶一夜,不要声张。”说完出来。海川现在要干府里教习的活儿。他飞身上房,施展轻功提纵之术,回看府墙周围,仔细查看防范,直到天亮才回到伙房。大家全起来,梳洗已毕,都喝茶哪。正说“昨天晚上童头没叫起儿,怎么回子事?”

上回说到五小闹王府,打掉单刀拐,今晚在地坛要会见八旬老侠侯敬山。

海川一放步,几十里地就出来啦。来到镇南口,街里也没什么人,走进不远,路东高台儿有一眼井,上边有盘辘轳,有位大哥正在往上提水哪。海川来到井台,问道:“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好吗,这镇上有没有把式场?”

海川从外边进来。老千便问:“昨晚怎么没叫起儿?”海川摇了摇头:“看你们睡得香,没有叫你们。”海川坐在铺上把兵刃放下,刚坐好,就听外边说话:“管家何吉来了。”老千听了,赶忙迎过去:“何老爷,您来找我们有事呀?”何吉说:“我找你们头来了。”海川一听何吉来了,心里就明白了:昨晚的事情可能王爷知道啦。自己一时无策,先头冲里枕在铺盖上假装睡觉。

海川问清了道,来到城门口,跟着出城的人挤出来。绕过箭楼,过桥往北,直奔地坛。这时已路静人稀,关厢左右闪烁着两三星火。走着走着,海川发现东边一片红墙,里边茂密森林,高大红坛门,关得很严。海川来到红墙下,这大墙足足有两丈多高。英雄脚尖点地,提气轻身,“哧”的一下,真是身轻似燕,飞身上墙,手扒琉璃瓦的泥鳅背,双足轻轻蹬住出水的琉璃瓦垄,右手用包袱挡住前胸;举目往下看,里边都是参天古树,无风自响,又加夜晚,好不吓人。海川一飘身下来,顺着东西甬路,来到二道坛门,依然双门紧闭,海川拔腰上墙,往里观瞧,也都是大树。海川再飞身下来,心里纳闷,“怎么一个人也看不见哪?”

挑水的大哥一听,上下打量海川,觉着这个人又穷又怯,暗暗地纳闷儿。道:“您从这儿往北,到十字街往东,快到东头,路南有个五间门脸儿,前边搭着大天棚,那是大茶馆。再往东走不远,路北有个大庙,是火神庙,庙里有把式场,你去找吧。”

原来王爷昨天晚上,在里间屋里观看《汉书·地理志》。看得有些累了,叫何吉收拾寝具。这时,王爷就听见外边海川跟夜行人说话。王爷很有胆量,他一伸手把墙上的镇宅大宝剑摘下来,按剑把,亮出剑来,往外就走。何吉却吓坏了,他拦住王爷道:“爷先避一避,奴才出去看看,可能有歹人。”

突然间林中草动,闪身出来两个人,海川一瞧,见过面啦。一位是陀头和尚,一位是斜着一只眼睛。和尚是坏事包张旺,大个子是斜眼太岁阎宝。

海川顺十字街往东,一看路南果然有个大茶馆,字号是“迎佳宾”。天棚的竿子头上拴着绳,吊着小牌儿,底下挂着红布条儿,小牌上写着“毛尖”、“龙井”、“大方”等等的茶叶名儿。往前不远,有座大庙,宏伟高大的三座山门。海川一看,蓝额金字:“敕建火神庙”。他迈步进来,东西钟鼓二楼,北大殿往后还有两层殿。东西一道长墙,当中一个月亮门,旁边一根横杆,上面垂吊着很多布条。(这儿是卖馒头的作坊。)西面也是一道大墙,当中一个月亮门,门旁埋着一根一丈长的大白蜡杆子,标志着是个把式场。

他说着话,把灯吹灭。王爷脸一沉,道:“奴才,你总说你比何春胆大,刚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直哆嗦。真没出息!”何吉无法,只有紧挨着王爷出来了。王爷轻轻地拉开格扇门,隔着帘子往外观看:海川手持竹竿,正站到院中,两个贼人各有兵刃武器。王爷心里很替海川担心:这个更头手无寸铁,面对两个强敌,而无制敌之术,这不是甘受其苦吗?就在这刹那之间,只见外边改观啦!原来这两个手拿兵刃的贼,都不是这个更头的对手。打的贼人十分狼狈,最后打掉一口刀,全都上房跑啦。这一切王爷历历在目。叫何吉到里间屋把灯点上,宝剑还鞘挂好。道:“吉啊,这件事你看清了吧?今晚上来的贼人,要不是这个更头赶上,本爵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要出去拿贼。贼人都是高来高去好身手,咱爷们儿就要吃亏,甚至丧命。幸亏更头赶到,这个人了不起!但我看他捡刀的时候,有些害怕。他可能是担心咱们看他高来高去,认为他是坏人,或送官府,或辞去他的更头。本爵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你明早侍奉我梳洗完毕,过去叫他来。”次日清晨,王爷起了个大早。何吉、何春侍候盥漱完毕,何吉来到伙房。现在一看,童林睡了,便喊道:“童头儿,童头。”老千也说:“童头,何老爷来瞧您,您一会儿再睡。”何老爷用手拨拉海川。海川一想:“得啦。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张旺合掌打问讯:“弥陀佛,童教师真不爽约,果然前来,我弟兄奉恩师之命,前来迎接。草草不恭,请您原谅。”海川拿着包袱一拱手:“好说好说。有劳二位久等,童林一步来迟,恕罪恕罪。”和尚一抱拳:“请吧。”顺着大树林往东来,快到拜坛西门啦,从里边走出两个人来。海川看这二位,也都在五十多岁,细腰窄背一身蓝。肋下配刀,长眉朗目,松散的梳一条大辫子,面带忠厚,“师弟,童教师到啦?”“师兄,您陪着童教师往里请吧。”

海川来到西月亮门外,这时候,有个二十来岁的徒弟,正从里边出来,海川一抱拳:“朋友,我找你们把式场的师傅。”这位教场子的老师父已经五十多岁,很有点功夫,在这里教了二十多年。他每天去“迎佳宾”茶馆喝茶,现在不在场子里。场子里有五十多个徒弟,由两位练艺多年的大师兄管理。

一折身坐起来:“喝,何老爷来啦?您吉祥?”何吉这个乐:“童头,你醒啦?辛苦一趟,王爷请你哪。”就这一句话,老千他们都怔啦。自从盘古立地天,没见过王爷请更头的。童林也一摇头,问:“何老爷,别吓唬我了。王爷叫我都叫不着,怎么能说,‘请’哪?”海川不想去:“何老爷,你回王爷,说我睡觉。”何吉说:“是你的造化来啦。快去吧,时间长了,王爷怪罪下来,咱担不起啦。”童林听了,只好随何吉来到大厅。海川在王府呆了几个月,这是第一次。

说话间,海川随二位师兄进西门,跨二门直奔里来,侯二侠早在坛阶下恭候,还有六个弟子都在身后,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老侠面带笑容:“童教师,恕老朽失迎啦。”海川抢步进身行大礼:“老前辈,晚生童林参拜。”侯老侠怎能叫童林磕头哇,双手一拉,“童教师,在下不敢当。请吧。”海川随着众人登上拜坛。

小徒弟往里跑,来到场子里喊:“大师兄,外边来了个人,要找咱师父。”

见王爷在上首坐着,海川跪道:“更头童林请爷安”王爷一伸右手,这叫“接安”。说真的,五品官请安,王爷都不接呀。“起来起来,你叫童林哪?”“回爷的话,我叫童林,号海川。”“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京南霸州童家村。”“你怎样练的武艺,来京何干?不要担心,望你实话实说。”

北京有五坛八庙,这五坛是:地坛、天坛、日坛、月坛、社稷坛。这拜坛有十几丈见方,高有一丈多,四面有阶石。来到上边,四顾空阔,显得居高临下,铺着几领莲花席,放着壶碗包裹。

转身一指海川:“就是这位。”两位大师兄一看,喝!把嘴撇的跟烂柿子似的:“你找谁呀?”海川一瞧这二位,从年纪上看,也够三十多岁,跟自己差不多少,都穿一身蓝。海川见他们满脸的蔑视,一抱拳,问:“二位怎么称呼?我找场子里的老师傅。你们二位是教师吗?”“不,我们哥俩是教师的大弟子。我叫两头蛇刘洞。他是我师弟一枝花韩庆。”“原来是刘、韩二位教师,失敬失敬。”海川作揖客气,这二位连礼都不还,道:“你找我家师父,有事么?”海川道:“二位师傅,小可居住直隶省,因路费丢失,特来贵场子找老师傅借些盘缠。”刘洞一听,心里话:你连路费都被人偷去啦,还冒充什么把式匠哪。“行啊,请到这里一谈。”刘洞、韩庆带着海川就往里面去了。

海川这才把自己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详细说完。王爷点了点头道:“你童林是明珠埋土哇。”(看来童林要青云直上了。)“童林哪,你不要害怕。你是更头,不负捉贼护府的责任。话虽如此,你奋勇拿贼,不但保护了我的王府,而且也救了本爵的性命。本爵绝不能如此糊涂,拿你当做坏人,这一点你只管放心。单就昨晚一件事,本爵也要重赏于你。”“谢谢王爷。”“海川,你不必客气,我再问你:你看昨晚来的是何等贼人?”“回王爷的话,草民看这个夜行人倒不像坏人,看他们的功夫也不是下五门,而是正门正户。但猜不透他们的心思。”王爷点点头道:“你看贼人还会来吗?”“王爷,如果他们是窃贼草寇,以偷盗窃取为目的,那他们今晚就不敢来啦。我看他们是绿林人物,败在草民之手,心有不甘,很可能再来寻衅。”“对对对,你说他们还会多来人吧?”“爷算猜对啦,他们一定会多来人。”王爷一听,就急啦:“吉啊,马上把教师爷请来商议。”童林拦住道:“何老爷,您别去。府内教师如果真有本领,他昨晚就该露面拿贼,直到现在还没来见王爷哪,他也一定是指佛穿衣吃饭,没有什么真本领。您又何必为难教师爷呢!”

侯二爷执手相让:“童教师,星月皎洁,深夜无风,万籁寂静,正好畅谈。席地而坐吧。”二人坐好,老侠细问:“府上什么地方?”“晚生祖居京南霸州童家村,世代务农为业。”“您的贵老师是哪一位?”海川一想师父不叫提呀,便道:“在下无师自通,是仙传。”老侠一听这不像话呀,又问:“你的门户呢?”“我准备在武林中自立门户,兴一家武术。”侯老侠看出海川不像话,有些生气,有意想考问一番,便笑道:“哈哈哈,教师所言,老夫一生才第一次听到。你既承仙传,一定博学多闻,老夫有一军刃,虽使用多年,但不知其名,既遇阁下,倒要请教其名。”说话一招手,徒弟把一个长包袱递过来,海川一看可就一怔啊。老侠把军刃一托,“童教师,您请看一看。”纯钢粗制,二尺四寸长,一头象核桃那么粗,一头细得跟大枣差不离。通体漆黑唰亮,两头儿都是馒头顶儿,没尖没刃。粗头一边凿个透眼,黄绒缦的挽手,黄色灯笼穗儿,刻着一条龙,很讲究,不为好看,为的是攥住涩手不打滑。“童教师,您请赐教吧。”童林从心里感激老恩师当年传授,便不慌不忙地答道:“老前辈,您这对军刃,我是第一次见到,在学艺的时候,老师提过,叫镔铁双镢。此物出在清真教,一只长三尺有六,叫长镢;一只二尺四寸,叫短镢,还有短把镢。用这种兵器必须隔衣认穴,专讲打穴之招。天下武林一共有四趟镢。第一趟镢,出在清真门户,叫七十二趟地行镢,招走中下两盘,从小腹一直到脚跟。练此功必须从幼小练起,不然不能成功。会此绝艺的只有当代清真门长,道秉清真,术传天外的西域大侠马骏马四爸马老剑客爷。第二趟镢法为八卦进步边环镢,招走中上两盘,从中腹到头顶,也是一门绝艺。目前当推威镇樟州白泰官白老剑客为独步。

小徒弟打帘子,海川走进房中坐下。小徒弟端过茶来道:“请问师傅贵姓?”“不敢当,姓童名林字海川,直隶京南霸州童家村人氏。你把老师傅请来相见吧。”“您不就是借钱吗?我们弟兄都能做主。敢问您是哪一门的人哪?”童林心说:我这门户还没立哪,说道:“二位,您要问我的门户,尚且未定。此次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我要自立门户。”刘洞一听,差点没吓死,就凭这副尊容,我们爷们儿出身名门,这么好的功夫都不敢说兴一家武术,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又一想,人不可以貌相,问问他师父吧:“您的老师是哪位呀?”“啊,我的本领是仙传,吕洞宾教的。”刘洞一听,这可是奇闻哪,吕洞宾教武术?真是岂有此理!给你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叫你蒙去可不成。干脆把他揍跑了得啦!”老师傅,咱武林道有规矩,您有门有户,只要进门道辛苦,我们可以给您路费。”海川一听有门儿,便道:“那赶紧拿二十两纹银与我,我还要立刻回家哪。”“您先别忙,可您没门没户没师传,这怎么能给呢?”海川一听真急了,就问:“二位怎么样才能给钱哪?”“对不起,我们要讨教您的武艺,您有能为胜了我们才能给钱。”海川很生气,没有说话,把哨码子一放,往当中一站。韩庆也不答话,左手晃面门,右手攥拳挂着风声,“黑虎掏心”就是一下。海川连动都没动,一看拳到,用右手攥住他的手腕,自己斜身形,顺手牵羊一带,右脚一踹韩庆的脚脖子,“嘭”地一声,给韩庆来了个大马趴。刘洞见状,迈步过来,往前一凑步,脚踏中宫,右手拳直奔海川面门,一个“仙人指路”就打。海川随着身体一仰,右脚扎根,左脚照定刘洞小腹就踹,“扑通”,刘洞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五十多位弟子全傻眼啦。忙道:“童老师请到屋中一坐。”海川无法,只好提着哨码子进屋。刘洞挨了打不服,从火神庙出来,直奔“迎佳宾”茶馆叫师父去了。

王爷一听,童林这个年轻人心眼儿不错:“对。吉啊,拿我的名片,到北衙门调些兵来,保护王府。”海川又一摆手:“请王爷不必担心,官兵再多,挡的是不来贼;想来的贼,官兵是挡不住的。”王爷现在对童林越来越有好感,他说话,王爷特别爱听:“你说咋办?”“有草民一人足以抵挡贼人。昨夜之事,王爷想必看见,草民是更头,不敢拿贼,也不敢杀贼。”王爷听了点头道:“对对。听你的,官兵咱不调啦,就靠你一人。”海川一听,急了:“王爷您另请别人吧,草民跟您告假。”王爷一听,忙问:“童林,你怎么告假呀?”海川急忙解释:“当场动手,各凭己能。刀枪无眼。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草民为王爷倒不在乎,可杀了贼人要偿命,那可就不上算啦。”

第三趟为天罡镢,招分三十六式,神出鬼没。通此术者当为五台门户,会者大部为僧人。第四趟为进步镢,会者寥寥无几啦。晚生妄谈,班门弄斧,雕虫小技,老人家不要见笑吧。”侯二侠伸大拇指赞美:“博学多闻,老夫甚是钦佩。”侯老侠把军刃包好。海川伸手把自己包袱打开,把双钺亮出,往手里一托道:“前辈乃当代武林名人,风尘侠隐,晚生临出师的时候,蒙恩师不弃,赐我一对军刃,临行仓猝,未能请示老师此军刃叫作何名?老前辈示下。”侯二爷一看傻眼啦,前后是尖儿,里外是刃儿,“啊,您的军刃可很出奇,很特别呀。”“老师夸奖,您看这军刃到底叫什么名哪?”“啊啊啊,这个这个……”老头子的汗顺着秃脑门儿都流下来啦。二爷一着急,看到这大小两个月牙子,急中生智答道:“嗯!您这军刃叫钺,对吗?”海川点头:“老前辈见多识广,是钺。”“听说武当内家有鸳鸯钺,讲究蟒狮熊虎蛇马猴鹏八形。老夫生平未见,只是听家兄提过,妄谈妄谈。”

把式场的老师父是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通臂猿猴”。

“童林,你不必如此,杀死多少贼人,本爵做主,与你无干。”

侯二爷一见童林虽然年岁不大,十分老成,而且为人行事很憨厚,并且知道是内家弟子,一定出身高门。虽说初入江湖,见人绝无自大之感,而是浑金璞玉,内力充沛,定有一身好功夫,将来在江湖路上必是龙腾虎跃,不可限量。倘若我跟他过过手,交个朋友也好。想到此,侯二爷便道:“教师,听孩子们说在王府多蒙你手下留情,我先谢谢。”童林捧拳答礼:“恕我不知是少侠客们,多有得罪,还请前辈和众位少侠客们多多原谅。我童林初入江湖,不懂规矩。”“哟,童教师太客气啦,倒使我们爷儿几个汗颜无地了。我想阁下既然来啦,老朽愿与阁下手谈,领会一下高明的武艺,也算不虚此行吧。”海川连连摆手道:“您是老前辈,我学浅才疏,技艺无进,怎能与前辈无理。”老侠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们二位只是印证一下功夫。这有一领席,咱二位在这席上较量一番。谁先出席,谁就算输。您看好吗?”

刘洞从外边进来道:“师父,有个人到咱们场子里来找师父借路费。”雷老师把脸往下一沉,道:“糊涂!山南海北的,困在咱们这一方,江湖义气四海之内皆朋友,何必还找我呀!”旁边的乡亲们议论纷纷:“对呀,雷老师这么多年,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啦。”刘洞答应:“是这么回事,弟子看这人衣衫褴褛,十分穷困……”,还没等刘洞说完话,雷老师就接上茬儿道:“你这叫什么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再说武林前辈,施恩不望报,经常身穿烂衣,隐于市尘,游戏三昧,甚至故弄玄虚,神龙见首不见尾,办了好事,飘然而去,这种轶事还少吗?给他几个钱就行啦。”

说话间,天黑下来啦。张老千带着九个人进来给王爷请安。然后一屋五位,取碗倒香油,放灯草,点着了用大盆一扣。瓦片一支,用香火头在窗上烧了很多小孔,一切准备就绪。王爷把大宝剑拉出来。何吉、何春也换上薄底鞋。屋里一片黑。王爷坐好,哥儿俩一边一个。格扇门关着。外边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海川不再坚持啦,想到老师父叫我兴一家武术,如果我见人就怕,觉着对不起师门。便道:“老前辈既然说出来,童林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啦。”

“是,可弟子见他说话难听,不知他是哪路英雄,问问他门户……”,雷老师点头道:“这还可以。不能由于咱们行善,叫人家钻了空子,诈了财去。那样,咱爷儿们就算栽啦。他什么门户?”“这个人说他奉师命下山自创门户。”众人一听可都怔啦。“这人说话怎这么狂啊!雷老师,揍他去!”雷老师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都会过,心里想:这是踢场子来啦。祸到临头须放胆:“刘洞啊,你可以问他老师是谁呀?”“弟子问啦,他说是吕洞宾教的,是仙传。”这句话可炸了窝,连喝茶的“唿啦啦”都站起来了:“雷老师,这个人是踢场子的,他吞了豹子胆啦,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须!咱们都去助威,看看雷老师怎么打他!”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雷老师看看刘洞,质问道:“你跟你师弟,还能允许他胡扯吗?为什么不打跑了他!难道说这么一点小事也要为师出面不成吗?”刘洞脸色显得难堪,道:“师父,我和师弟都叫他给打了。”雷老师一听,勃然变色,拔腿而去。

深夜静悄悄。王爷担心贼人突然露面不及提防,又担心童林直到现在还没来,更担心童林一个人不能抵挡众多的贼人。正想着,一看海川从角门出来,双手搬着一个二人凳,不慌不忙来在院子中间,东西方向放好。只见童林腰里挂着那七叉八岔的军刃,王爷也叫不上名儿来。再看他头西脚东,往二人凳上一躺,两臂一回,双手一搭,脑袋往上面一枕,仰面冲天睡了。王爷拉着大宝剑来到门口,隔着帘子看得很清楚,童林是睡着了。王爷心里真着急,便对何吉说道:“吉啊,你出去把童林叫醒。”何吉答应得很痛快,可就是不动弹。王爷道:“何春,你哥哥不敢去,你去。”“回爷的话,水大不漫桥,奴才哥哥不敢去,我怎敢抢先呢?”王爷站起来直奔门口,自己要去。何吉、何春俩人上前拦住:“爷,请您别出去。”爷一瞪眼:“几个贼草寇,吓得你们就这样,本爵还要帮助童林拿贼哪。”何吉一听,王爷说呼噜就喘。便一指道:“王爷,您看。”贝勒爷往外一瞧:童林直挺挺地躺着,整个儿人跟笔管一样,直立而起,双脚就站在木凳的西头儿了。在他站起来的同时,从东房上下来一摞瓦,足有二十来块,带灰头的老瓦,分量特别重,正砸在这木凳的东头,“啪嚓”,碎瓦乱飞。正值深夜,响声很大,王爷他们都吓了一大跳,才明白童林根本没睡觉。往东房上看,扔瓦的正是昨晚那个陀头和尚;在旁边站着那个斜眼睛的人,手里仍然拿着一口轧把翘尖厚背雁翎刀;往南房上看,房中脊站着一个大个儿,前胸宽,背膀厚,虎背熊腰。手拿一口大宝剑;再往西房上看,也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细腰窄背,扇子面的身子骨儿。一身夜行衣。左手拿镔铁拐,右手拿刀。这就是四个人了。王爷为海川担心。

弟子们马上把包袱什么的都挪开。海川心里明白,自己内家功夫,讲的是棒打卧牛之地。挨帮挤靠,缩小绵软巧。他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掌在前为引手,右手护住中穴。侯二爷左手搭勾,右手拱掌,“螳螂捕蝉”把门户看好。“童教师,请吧。”“老前辈只管请。”“好!”侯老侠往下一矮身,真是守如处子,动如脱兔,“唰”的一下“螳螂攥爪”,奔海川面门。

到了把式场儿,刘洞挑帘子,雷老师一看海川,心里话:这是个老赶哪。

其实海川看得更清楚。北房上还有一个,一身夜行衣,手持单刀,一共是五个人。童林精神倍涨,飞身形从长凳上下来,左脚扎根,用右脚一踢木凳,“蹂!”这木凳就好像有人搬的一样,轻轻落在西配房的廊檐下。左右手一分子母鸡爪鸳鸯钺,夜战八方式,气贯丹田,抱元守一,站在院中示威。

海川心想:“好快的身法,出手不俗。”自己不敢疏神大意。海川抱元守一,气贯丹田,奔左边划右步,右手从左肘下一穿,左脚上步,左手一攥,“狮子滚球”,掌挂一团风,照定侯老侠胃脘就打。老侠点头,“好俊的功夫”。

他一抱拳:“童老师,失迎失迎。”海川也抱拳答礼:“啊,打搅打搅,您是这儿的老师吗?”“不错,在下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通臂猿猴’。没领教老师怎么称呼!”“童林,童海川,霸州童家村的人。”

在王爷看来,童林就像出水蛟龙,跳涧猛虎,这一切都是打闪认针的工夫。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侯二爷往后一撤步,还招动手。步行门、让过步,见招化招,见式解式,取己之利,乘敌之弊。搂打挡封,踢弹扫挂。“啪啪啪”眨眼之间,就十几个回合。侯二爷倒吸一口凉气,童林招术变化无穷,功底之深,经验之大,无与伦比。几次自己都不能化解,童林都不贪赢,看来本领在我之上。自己偌大年纪,不远千里来到北京,要是栽了,岂不把一世美名,付于流水。

雷老师问门户问师名,海川还是照样一说。雷春看海川的眼睛,闪闪如灯,知道童林身怀绝技。“童老师,您丢失了银两路费?”“不错,愚下想跟阁下借纹银二十两。”“可以可以,我想跟您讨教讨教武功,童老师不吝金玉吧?”海川一摆手道:“雷老师久在江湖,您也是前辈。常言说得好,文不加鞭,武不善坐。我只不过缺些路费,您又何必动武呢?当场动手,各凭己能,万一输招,雷老师在此多年,如何收拾呢?”海川一再推辞。雷春却认为海川无能:“童老师,今天不动手见见招数,银子可不能相赠。”海川无法,就来到场子里。看热闹的乡亲们一看海川,大家“哗”一下子全笑啦,心想:“这位老赶,非叫雷老师给打坏不可。”雷春拱手:“童师傅,咱们比拳脚哇,还是比兵刃?”“全行,雷老师随便吧。”“好,我们先比刀吧。”

东房的和尚一踹中脊,如箭脱弦,“唰”的一下,脚落实地,举刺就扎,这招叫“红云捧日”。明晃晃的鹅眉刺奔童林胸前扎来。也就在同一个时候,西房使拐的,飞身下房,右手刀防身,左手拐一抡,挂着风声,直奔海川顶后砸来。前后夹攻,王爷着急,他倒提宝剑。这时候何吉在王爷左边,何春在王爷右边,叉着腰左脚往前伸着。王爷一着急,两手一用力,忘了自己的宝剑尖儿冲下,往下一墩,正扎在何春的左脚面上。“哎呀。”何春扛起左脚两手捂着,疼得龇牙咧嘴。

二侠侯杰进步掖掌,海川左臂坠肘沉肩一压,二爷要变招,海川来得太快。两个人本是斜对着,海川就式左脚当轴儿,右步后滑,转了个半圈儿,海川的左胯可就贴近老侠右胯。海川灵机一动,微一发力,“嘭”的一下,这招跨打有啦。老侠借力纵身,“噌”的一下,当老侠脚已离席落地的同时,海川似乎也被老侠用胯挤出席面,同时落地。其实海川这一下连所有侯门弟子都给骗过啦。海川先说话:“老前辈,晚生输招啦。”侯二爷脸一红,心里很感激这个年轻人,不让自己栽跟头,其用力之准,说明他的造诣不浅。

他一转身从兵器架儿上拿起把刀来,海川也拿起一把来。雷老师一个箭步儿,嘿,干净利索!往当院中一站,“夜战八方藏刀”式:“请。”雷春心想,他任什么都不会,混充大尾巴鹰啊!雷春左手晃面门,右手刀缠头裹脑,“唰——”照定海川,斜肩带背就砍。海川的眼力身法招数,以及实战的应变都是尚道明、何道源两位武林剑客喂出来的,比方说尚老剑客砍童林一刀和雷春砍一刀,同是一个砍法,砍的也都是一个地方,在速度上就大大不一样啦!

正在这时,只见海川左腿一躬,右脚跟过来,连刺带拐一齐躲。右手钺尖子照着和尚的腕一戳,左手钺照定和尚的脖子就掠。和尚一褪头,海川左脚就到啦。海川左脚踹上和尚,身法极快,跟着把左腿撤回来,往后叉步,左手反腕子一捞,架抄拐。这是钺法的绝招。后边这位往左大跨步,海川右肩一扬,脸往左甩,右腿飞起,用右脚的外侧横着踢他身后来人的右肩膀。

“童教师,是老夫输招了。”二人再次落坐,老侠发怔。海川一抱拳:“晚生第一次会见前辈,实增教益。”老侠一摆手道:“童教师虽说年轻,可发招非常老练。”“老前辈太客气。”“不!您不能叫我前辈,有这么句话:‘江湖无辈,绿林无岁,肩膀齐为弟兄’。我们还是弟兄相称吧。”老英雄侯杰的意思是,你年纪很轻,功夫深奥,不用甘居晚辈。哪知童海川错领会了,还以为侯老侠认为自己才德不错,结为弟兄。赶紧站起来:“老哥哥如此不弃,愿与童林为伍。如果童林不视兄长如至亲手足,必遭恶报。哥哥请上,受小弟大礼。”二爷知道童林错领会啦。一想也好,结交个青年朋友。

海川看雷春的刀来砍自己,就像慢牛车似的,他也没动地方,只是往下一矮身,用自己的刀反手一砸雷春的刀,“呛亮亮”,雷春感觉好像有人从手里夺的一样,刀就出去啦。他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说真的,他都没看见童林怎么闪躲怎么还的招儿。“哗”的一下,人们可就都怔啦!海川赶快把刀捡起来,两口刀都放在架子上。“雷老师承让了,您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就走了,您看好吗?”刘洞他们一看,心说“坏啦,这个老赶赢师父跟赢咱们一样省事”。雷春摇了摇头道:“童老师,您的功夫太好啦。我还要讨教讨教。”

十字摆莲腿,“嘭”的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地。“噌噌噌”,又从房上跳下三个人来,各自亮刃,恶狠狠扑过来,五个人把海川围在当中。童林虎目圆睁,双钺一分,使了一招鹏展翅。瞻前顾后,防左护右,身手敏捷,如同猿猴,恰似狸猫。上下翻飞,赛过梨花蕊落。这五个人就像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走马灯,“嘀溜溜”的乱转。好似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

侯二爷赶紧站起来说:“兄弟,愚兄正是此意,咱哥俩望空一拜吧。”撮土为香,结为金兰之好。“哥哥,您请上首受小弟大礼。”二爷也不客气,上首坐好。海川磕了八个头。“兄弟,起来。”二爷一回头叫道:“阮和,你们九个人各自通名,拜见师叔。”哥儿几个心里这个骂:张旺啊!你吃多啦,哪儿遛不了食儿,单单跑到王府去遛弯儿,没事找个小叔叔来。老人家的话,谁敢不听。哥儿九个站齐,都报了名姓,“师叔在上,受侄男等大礼参拜。”

一伸手把大蜡杆子抄起来。海川无法,西配殿地下也横着大蜡杆子,童林也看出雷春拿杆子很有功夫,他并不猫腰,只用脚尖一搓中间,跟着用脚尖一挑,就把杆子拿起来了。海川心里想:“我要跟你一样拿杆子,何足为奇哪。”

这五个人那个气呀!你若是四海闻名的侠客义士,武林云中标过名挂过号的人物,我们败给你也算甘心;衣不惊人,貌不压众,土里土气,真看不出来是个练武术的。我们五个都不成,这还了得。五个人越想越气,越气越狠,越狠越毒,可越毒越挨打。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也不行。

海川还礼道:“众位老贤侄请起请起,讨礼讨礼。”

想到这里,就来到这条大杆子的一头,这种大蜡杆子足有一丈二尺,后把就有小茶碗那么粗,练这玩艺儿最吃功夫。那么海川练过吗?练过。在山上练的不是蜡杆子,是一丈多长的小松树,去了枝叶,剥去皮,比这杆子可难多啦。海川一猫腰,用右手当中三个手指,平着一按大蜡杆子后把头,这条大杆子跟粘上一样平着起来了。乡亲们齐声喊好。雷春大吃一惊,“可了不得啦,这人的内力可太大啦!这运用的是五脏之气呀。”海川“怀中抱月”,“请。”雷春一挥大杆子“狸猫扑鼠”,照定海川胸前便点。“唰”的一下就到啦。海川胸有成竹,上左一滑步,大杆子“霸王解甲”,往下一落,正搭在雷春的杆子上,蜡杆子讲究崩砸挑缠。海川功夫一到,就好像一条蛇一样把雷春的杆子缠上啦,前把一抗,后把一拧,“呼噜”,硬把雷春的杆子夺出了手。雷春扎撒二臂,脸色苍白,他觉着跟童林比,差得太远啦。乡亲们也都傻眼啦。海川把杆子放下:“雷老师,这都是小巧之艺,本不算输赢,您把钱赏下来我就告辞了。”雷春听完,把心一横:“童老师,我还要讨教您的拳脚。”海川一想,这钱真难要哇,干脆,我揍你一下,可能就给银子啦。“雷老师,小可奉陪就是。”雷春一想,问他门户他不说,让他亮个架式,凭自己的经验也能看出他是哪一家的武艺,“童老师亮个式子吧。”海川琢磨,我要亮出式子来,人家可能看得出来,不亮又不好,来个半拉式子吧。他左手平着往外一伸,应该左脚也伸出去,他没有,身体直立,右手在胸前:“雷师父请吧。”雷春一看,这是什么架式?雷春左手一晃,右手对准海川胸前便打。海川要揍他啦,发招也就快啦。他用左手一穿雷春的胳膊,“金丝缠腕”,右手一掳雷春的手腕,往前一拉他,雷春就往前一栽。海川左手一扣,就在雷春的后背上,只用一成力呀,“嘭”的一声,雷春栽出有二尺去。他觉着脑袋嗡嗡的响,耳朵眼儿“吱喽喽”放了响箭,眼冒金星,嗓子眼儿发甜,心口窝发热,一张嘴哇的一下,把早晨吃的炸酱面全吐出来啦。雷春脸色发白,汗珠顺额角往下流,混身颤抖。好几个徒弟把他给搀起来。雷春道:“童老师,你好俊的武功,雷春甘败下风。快拿二十两银子去,拿来银子交给童海川。”海川心里很不过意,道:“雷师傅,真对不起,在下离乡多年,奔家心切。什么时候您走到霸州童家村,小可一定竭诚相待。”

王爷在北房看得清楚,也真为海川担心着急。何吉更是吓得龇牙咧嘴。

大家重新坐好,二爷这才细问情由。海川长叹一口气,就把十七岁斗纸牌,误伤老父,逃亡在外,卧虎山巧遇二恩师,学艺十五年,昼夜三十载的苦功,奉命下山自立门户,如何探家宅,风雪困京师,王府当更头,乃遇贤侄两次闹府与二哥见面的经过细述一遍,今后还望兄长提拔小弟。爷儿几个听完,点头赞叹。“兄弟呀,听你这片肺腑之言,真是深山大泽,实藏龙蛇。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英雄生于四野,豪杰长在八方。愚兄年逾八旬,交你这个兄弟,我引以为荣。放心吧,将来在江湖上,愚兄与你联袂而行。”

雷春也说不了话了,海川只好告辞。

海川力敌五个夜行人,面无惧色,好一场鏖战。时间一长,五个人渐渐不支;海川却剑眉双立,虎目圆睁,左脚扎根不动,真是走如风,站如钉。右脚往北横滑,右手用钺尖子一挂,左手压北面来的刀。右脚拿桩站稳,左脚大摆莲腿,飞起来正踢在和尚胸口上,“嘭”的一声,把和尚踹出一溜滚。同时右手合钺,搂这个使刀的脖子。使刀的低头一躲,“嘭”!把他的缠头绢帕给掳下来。同时左手奔使拐的头顶扎去,而右手钺运用神力猛砸铁拐,“当啷”,把拐砸落于地下。海川的右肩往南大斜身,左手钺撤回,反钺撩阴,使宝剑的稍一愣神,躲闪微慢,把夜行衣划破。海川跟着“童子拜佛”,双钺合并,“灵猴戏月”这两招连用,威力最大。最后一个使刀的被海川右脚抬起,踹在这个人的后胯上,仰面朝天甩出去一条儿。剩下几位一个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飞身上房,各自逃生。海川心想:必须拿住一个。这时候,最后一个上东房,就是那个破烂袈裟的和尚。海川想他就是罪魁祸首。便大喊一声:“凶僧哪里逃走。”肩头微晃,脚尖点地,往上一蹲,飞身上了东房。

“谢谢二哥,请你带着侄子们跟我去王府居住几天吧,王爷也是最讲交友的。”侯二爷一摇头:“兄弟,尽管王府对你有恩,可是你新来乍到哇。再说咱们都是绿林人物,粗荡不羁,多有不便,这个我们就不须客气啦。我们爷儿几个今夜就返回山东,不再停留。”“二哥,为什么?”“此番来京之时,你我的老哥哥不曾知道,时长日久,家中悬念。再说孩子们也想家啦。你我弟兄就此分手吧。”海川是个重情义的人,一听要走,心里觉得惆怅:“二哥,不能再逗留几天了吗?让兄弟好好地侍奉兄长数日阿。”“贤弟,何时有闲,请到山东寒舍。那时畅谈,岂不好哇。”“二哥说得对,只要有暇,小弟去山东,拜见两位兄长。那么小弟就不能送行啦。”“你我岂是酒肉之友?”“好,你还需要什么?”“兄弟,这次路费本来带的很富余,这些日子花得多啦。你要是能办到,借给愚兄纹银百两,我叫你侄儿阮和随你去取。你看行吗?”

这是童林头结一掌仇。他认为这事就完啦,可他把雷春二十多年的饭碗给砸啦,把式场踢啦,人家能咽下这口怨气?雷春可不是一般的人哪。在云南府昆明县管辖下有一片大山,叫八卦山,南盘江的江水三面回绕,里边有八位庄主。大庄主混元侠逍遥叟姓李名昆字太极,掌中一对乾坤太极图,艺压武林,年逾八旬,是一位有名的大侠;二庄主姓胡名庭字元霸,人称铁臂猿。七十多岁,久经大敌,掌中一口单刀,武艺绝伦。雷春就是他的弟子;三庄主姓任名光字志远,两膀一晃,力有千钧,掌中一条水磨竹镔铁钢鞭,翻天三十六式,人称单鞭将;四庄主是位和尚,混身横练,手硬如钢,使一把亮银方铲,有达摩老祖易筋经的功夫,江湖人称铁背罗汉法禅僧;五庄主火眼金睛贺勇贺建章;六庄主宝刀手汤龙汤茂海;七庄主青风过柳柳叶猫韩忠韩殿远;八庄主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八位庄主各有奇能,威镇武林,童林丝毫不知。打了雷春,捅了马蜂窝,弥天之祸,暂且不说。

和尚上房站在前檐,等海川从底下往上蹦起来的时候,气贯左足,猛地一抬腿,往下一踏前檐的檐头瓦,“哗啦啦”,这一脚蹬下来足足有上百斤,直奔海川头顶砸来。海川往上起,檐瓦往下砸,换个别人不死也带伤啊。好海川!当机立断,他身子已然悬在中空,一看檐头下坠,左脚尖一挑,右脚尖一点,这叫“凭物借力,登萍渡水”之功,接着海川两腿微弯,猛的一蹬,“鱼跃龙门”,右肩斜沉,横着从碎瓦下边蹿出去,脚尖点地,再上房四外观瞧。五条黑影,往五处逃跑。夜色茫茫,眨眼之间,不见踪迹。

哎呀,事情就怕巧了!侯老侠绝不是路费短缺。那为什么又借银子哪?

且说海川有了路费,饥餐渴饮,昼夜兼程,恨不得胁生双翅,飞越江河,速度快得惊人。可路途十分遥远。从深秋又到了地表鸣风,天空欲雪。一年易逝,又报岁残。声声腊鼓,敲碎旅客之魂。阵阵寒鸦,惊醒征人之梦。年关严冬季节,来到家乡,正是彤云四布,大雪将下,朔风凛冽,地冻天寒。

海川没敢从房上下来,又顺着后面更道查看几次。眼看天交五鼓,他才回到伙房,进来一看海川可就怔住了:老千他们都在换裤子,一瞧海川臊红了脸,道:“童头,您回来啦?”海川点点头问:“老千,你们这都干什么哪?”童林这一问,大伙更都臊得面红耳赤。旁边有个伙计答话道:“头儿,您就别问啦,他们都尿裤子啦。”“噢,昨儿晚上吓坏啦?老千你们真可以,不是说了半夜横话吗?你还说你们县里净出英雄豪杰,你的胆量很大吗?”

徒弟的单刀拐,被海川打掉,虽说是弟兄,也无法启齿。老头儿想:“跟你借钱,回府以后,你还想不起单刀吗?一块儿交给阮和不就四水相合了吗?”

天大黑时,才来到童家村的东口外,村里并无乡人。他“少小离家老大回”呀,真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自己衣衫这样褴褛,怎敢贸然进门哪。海川想,我不如先到姑母家中去打听一下,然后请他二位和父母通融通融。没想到海川白去了:姑父母前十年就相继去世了。等自己再到童家村,雪开始下起来,而且越下越大。村东口有片树林,是童家的坟茔地,他把哨码子放到树根下想着,为什么不暗探家宅哪?海川把长衫一拽,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带军刃,从树林内出来。隐蔽身形,拔腰上房,形如猿猴,快似狸猫,一点声息皆无,蹿纵跳跃,如履平地。来到家宅东北角儿,拧腰越墙来到自己房上,施展“倒卷帘”的功夫,从前沿探下身来。屋里灯影摇摇,海川用小指甲把横楣子的纸捅了个小洞,往里观看,一看,犹如万把钢刀扎于肺腑。靠着东墙,老父老母都坐着,面容憔悴,毛蓝布的大被倒是很厚的盖在身上,一盏豆油灯,光亮有限。地下有个炭火盆,药锅放在桌上。兄弟童缓端着药碗,跪在炕沿上:“大伯,您喝药吧,少想心事,咱家虽不说福德深厚,您二老做事为人,谁不知道哇。我哥哥吉人自有天助,什么事也没有,落叶归根,终久会回家的。您要不思念我哥,怎会得病啊。吃吧。”老人长叹一口气:“唉——缓儿,伯伯糊涂哇。”说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再看老娘也热泪直流,唉声叹气,“海川儿呀,你现在在哪里呀?不论怎样也不应把你二老爹娘抛在九霄云外呀。”童缓低声劝解。海川难过万分,有心下来与爹娘相见,自己又不敢。十五年分别,自己如此狼狈,父亲有病,倘有不幸如何是好,现在身上分文皆无,不如去趟北京,找个把式场,踢他十场,弄来二百两银子,那时穿上新衣,回转故里,父母一见心欢,病就会好些,然后慢慢地再叙前因。海川思索至此,翻身上房,越墙而出,来到童家坟茔地。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横,绝不能如此穷困见爹娘。此时,风雪正紧,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当头片片梨花,迎面扑扑柳絮。海川顶风冒雪,认辨方向,绕走霸州城,直奔固安、大兴县、往北京而来。

“咳,头儿,您快别提啦。我们县里净出英雄,唯独我还不够英雄;没贼的时候我胆子大极啦,一旦有事,我的胆儿就小啦。童头,还有众位哥儿们,以后别拿我当话把儿,王爷要知道了,我这饭碗就算砸啦。”说着他连连作揖。

万万没想到童林从腰里一伸手,把纹银取出:“哥哥,一百两够用吗?我这儿随身带来啦。阮和贤侄,你拿去吧。”“谢谢师叔。”阮和带好。二爷心说:干啦,看起来单刀拐是不给啦。“好吧,兄弟请回吧。”海川趴在地下磕头:“二哥,回去见着老哥哥替我问候。”小弟兄们也纷纷行礼告别,老侠叫徒弟送出地坛。

天光闪亮,远远望见永定门城楼,雪好象小了,风也不刮啦,玉宇琼楼,好美呀。等到了门脸,喧嚣声四起,推车的,挑担的,鱼贯而行。当中黄条石的马路,两边有铺面房,再往北奔天桥。距离到天桥二里半地,远望着汉白玉的栏杆,底下是从龙须沟过来的水,顺西沟流出。天桥人烟稠密,海川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把式场子,正往前走,从对面来了个遛早弯的,地道北京人,四十多岁。这位迈着四方步遛鸟哪。海川走过去一躬到地道:“先生,请问附近有把式场吗?”这个人站住了,一翻眼皮,上下打量道:“往北不远有好几个哪。”说完了,扬长而去。海川顺着方向就走下去了。饿了,煞煞裤腰带,舔舔嘴唇。北京城他第一次来,人地两生,衣服又破,被人家看不起,就这样走走停停,穿大街越小巷,信马由缰,行无定处。雪又下起来,寒风又起。海川冒着风雪,被困在京师。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说道:“猴儿们,昨天晚上拿贼的时候,你们怎么一声不语,现在又说又笑哇?”一挑毡帘,何吉从外面进来。大家“呼啦啦”全都站起来:“何老爷吉祥,何老爷吉祥。”何吉说道:“你们这帮猴儿,这回星星跟着月亮走,沾点神光。王爷谕下了,让我告诉老千你们十个人,每人五两赏钱,其余更房所有人员一律二两的赏钱。不用去谢赏,咱家代劳啦。”只听众人异口同音道:“谢爷的赏,谢二位何老爷。”不过这些人心里有个想法儿:怎么不赏童头儿?人家才是正差呢。何老爷冲着海川一笑,说道:“童头,王爷请您哪。”在当时,帝王高于一切、君权统治天下的年代,这一个“请”字的光荣可高于一切呀!海川赶紧过来说道:“何老爷,童林是甚等样人,敢劳王爷的请哪?”何老爷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哈哈哈,童头,何止一个请字,您要平步青云啦,走吧。”海川只好跟着何吉赶奔客厅。

海川提着包袱往南走,心里是又惊又喜。喜的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结交一位引路人——武林的老前辈——今后在江湖路上能给自己遮风挡雨。

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更不用说吃饭啦。也搭着阴天下雪,天早就黑了。

王爷满脸春风,欠起身来迎候童林。海川抢步进身跪倒磕头,道:“王爷,童林给王爷叩头。童林是草民,蒙王爷赏饭吃,不敢劳王爷相请。”王爷问道:“你的号叫海川吧?”“回王爷的话,草民叫海川。”“哈哈,海川哪,快快请起。”王爷真的说了一个“请”字。“王爷,草民不敢当,也不敢起来。”“海川快起来,咱们爷俩好说话。”童林无法,这才起来。“坐下坐下。以后咱们爷俩谁也不准客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定要说谢,我也应该先谢你。你是个更头,没有责任保护本爵身家性命,可是你战败五个贼人,使本爵我大开眼界。武林一道实有奇才,你身怀绝艺,在我府充当更头,实是明珠埋土。本爵远不如孙伯乐,但怎能让你久居人下。从即日起,你就是我府教师。”童林给王爷磕头道:“王爷,一来童林山野村夫,二来会几下武艺,时逢恰巧,赶走夜行人。这是王爷的洪福齐天,大家托王爷的造化,童林不敢贪。再说咱府内教师尚在,童林怎敢僭越。我还是当更头吧。”“哈哈哈……”王爷大笑,“海川,你这人心地诚实。你看看这个纸条。”海川接过来一看,纸条写的是:“府上昨晚有强人搅闹,幸王府调动有方,更有高手协助,化险为夷。愚下疏于职守,无颜再留,特此告假。请王爷恩准。容当后会。花旺顿首”

惊的是一场大祸,迫在眉睫,总算是老人宽宏海量,波平浪静了。这只是一方面,还有最要紧的,海川入江湖交的第一个朋友是位成名老侠,用侯振远的鼎鼎大名一照,童林也就光射四海啦。有道是“与君子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俱化矣。与小人交如进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则与之俱化矣”。想到此,海川越护城河,施展狸猫爬树枝的功夫,上了城墙,窜进贝勒府的高大院墙,回屋休息。

这时候,风雪正大,有钱的人家拥炉取暖,谁能想到在冰天雪地之中,还有一天水米没沾的落难人哪。海川从天桥到五牌楼,再穿东河沿,来到崇文门外,往北进内城。过东单,走东四到北新桥。他不认道,又往北下来,再往前走就到了成贤街东口。他一瞧,东边一片金碧辉煌宏伟巍峨的府第,紫红色的围墙,金黄色的琉璃瓦。海川一看,两扇大红门,朱门兽环,紧紧的关闭。这是庄园处,不是府门,再往东才是正府门。府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

原来教师自感无能,自动辞职了。现在海川想推辞,王爷不允,才把花逢春辞馆的事详细说明。海川头碰地:“谢王爷栽培。”王爷伸手拉起童林:“海川,咱们爷俩一见如故,今后不要客气。”“是,谢谢爷。”何吉、何春二次过来给海川行礼,“童教习,给您道喜。”海川答礼:“二位何老爷,多关照。”“好说好说。”这时候,庄园处、田粮处、回事处,有头有脸有点责任的全来道喜。府里的鹰把式、鸟把式、花把式、鸽子把式、大小灶儿上红白两案的师父全来道喜。然后更房的由老千带领前来道喜。海川跟王爷荐道:“张老千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是否可以升任更头?”王爷当然答应。

次日来见王爷,爷俩谈论武艺喝着茶,王爷想起昨天的事来便问:“海川,你们的老乡亲怎么知道你在本府当差呀?”“爷还不知道哪,有点儿事没敢惊动爷的金身大驾,来人不是我的乡亲。此人家住山东东昌府姓侯名杰表字敬山,江湖人称一轮明月照九州苍首白猿。他有位兄长叫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都是当代武林中的大侠。”海川把事情叙述明白。王爷听完直后悔:“海川,有这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爷不要怪罪,一来怕爷为我童林担惊受怕。二来怕爷一怒动用王府力量,破坏绿林的规矩。三来童林刚得爷的赏识,时间太短,还不知道爷对江湖人如此重义。”王爷听了摇摇头:“咱爷俩天生缘分,一见如故。当然,要像侯老英雄这样年高有德尚义行侠之人,你去也无妨。但万一有心怀叵测之徒,奸滑之辈,你如果防范不到,会遭人暗算。何况你打人一拳,怎不应防人一脚呢?将来要再有类似之事,你必须告诉我,好给你筹划一下。以后再有绿林侠义来访,你一定同来见我,以便很好款待。还有,你打掉人家的军刃,给人家了吗?”海川一听可就怔了:“哎哟,我忘啦,我必须追去。”王爷一摆手:“不必啦。侯老侠跟你借钱,并不是真的,分明假借钱这名,变个方式跟你讨还单刀拐,可你心眼儿实,当时把银子就拿出来。你想过吗?你把人家刀拐留下,人家就算栽啦,回去怎么交待?比方说你派专人给送往山东,那就更臊人啦。以后再说吧。”海川真是懊悔不已。

门虽然关得很严,懒凳头儿是在外面的。过街的大影壁十分讲究,上下马石,一边四棵门槐,东边是马号大门。喝,这府太大了啦。雪下得很深,只有在这大门洞内避风。唉,一天什么都没吃,堂堂的英雄,一身绝艺,连一顿饭都找不出来。海川心想着在这避一避风雪,明天天亮,我一定要设法踢场子借钱吃饭,决不能困死在北京。海川把哨码子搭在懒凳头上,自己往上一坐,盘膝吸气,用气功催动身体各部位,慢慢地他就睡觉了。

王府内一片欢腾,颁赏谢赏。陈升、李福认了教习,把童教习的东西又搬入教师院内。连打掉的单刀拐也带到教师屋中,陈升给放在羊毛毡子底下。

过了半个月,顺天府打发值差的来到王府禀王爷:童教师家眷,明天到宛平县城打尖,请王爷派人迎接。王爷知道之后,马上传谕,加紧收拾东边小府,今天必须完工。又从西府派过男女仆人等十几个,立刻生火。采购来各种粮食面粉、油盐调料,什么一切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使的用的,完全准备停妥。派庄园处的韩禄做小府的总管,又请海川到府里查看这房子,二老住着是否习惯,使用之物是否方便。海川一看应有尽有,自己想到的备好听用,自己想不到的也已备好听用,心里很感激。回到大厅以后,给王爷道谢。王爷笑啦:“海川,哈哈哈,你也别客气,你看我吩咐的,双亲二老还能过得惯吧?”“王爷,中人之产也比不了。上循分,下称家。我父母消受不起呀。”“海川,离别十五年啦。你明天带着庄园处的听差的,骑马到宛平县迎接。我再派何吉何春在广安门恭候。家里有人准备着。你一切放心好啦。”“爷想得太周到了,真使我父母增添光彩呀。”“不要客气啦,明日清晨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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