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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皇上大怒,这多日子幸亏张和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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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皇上大怒,这多日子幸亏张和接济

铁木金劫道遇官人 为生存长街卖牛肉

老剑客留笺救清官 童海川夜捉害民贼

清真寺海川会筛海 僧道俗三次比神功

上回书说到:铁木金来到北京城,借住在张和家里。这多日子幸亏张和接济,不然早挨饿了。三奶奶说:“你的朋友找不到,难道就光指望接济吗?

上回书说到:一目了然僧荆立堂为清官鸣不平,夜入皇宫盗宝,并且留下字笺。顺治皇上大怒,传旨要把北京城的僧众抓起来严办,却被起鄯大人给拦了:“皇上,奴才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万岁,刘振昌可能是个清官,这里头也许有人陷害。这个和尚进宫盗宝,就是为刘振昌诉冤。他是一个僧人,有进紫禁城之能,但绝没有犯驾之意,我认为,如有犯驾之意,皇上在宫内也不得安康。我想皇上应该派人到河南探询一下,如果刘振昌确实是忠良,被人所害,就应当二次起复,还让他做河南巡抚。

上回书正说到:吴成王府访童林,被海川“啪嚓”一掌击上,尘土飞扬,砖渣乱撞,再找铁罗汉吴成,踪迹不见了。这可把冯昆、石勇吓坏了:“哟,吴师傅到底哪里去了?”众人都在找。吴成自己说话了:“众位,快帮忙,把我抠出来,我嵌到砖里啦,动不了劲儿,快呀。”众位寻声一看哪,不由得暗笑,原来海川这一掌,把吴成正撞在西窗下的砖墙里。一来是海川借力发力,劲头很足,二来是吴成有独到的功夫,所以他碰到墙壁时,砖撞碎了,衣服破了,人只是嵌到砖里出不来了。吴成一通喊:“快着呗,把我抠出来呀!”海川心里非常害怕,这要把吴成给打死怎么办?大家过来,七手八脚揪住他的胳膊把他给拽出来了。众人一看,吴成什么事儿都没有,嘿!倒把墙撞出一个人坑来。海川心说:这吴成身体还真叫棒!“哎呀,吴师傅,您这功夫还真不错呀。”“您甭说了,我就问问您,这是您输了,还是我输了?”

过年啦,我不能催你,可你也得想办法,咱们买点儿年货呀。咱们两口子这些日子,也够寒苦的啦,再说,要过个年也得要钱,怎么上人家张大哥的家里去呀,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你还找不着朋友?”“是呀,这朋友很难找。那么咱们得多少钱哪?”“我算了算,起码你得拿回二十两银子来。”“嗯,二十两?不多。你甭管啦,我,我找去!”铁三爷也没吃什么东西,没的吃啦。伸手到门后把“三顷二十亩”大铁棍抄起来了。“哟,你拿着它干嘛?”

只有平抚了民怨,和尚才可能把国宝送回宫中。奴才管见,望我主宸衷独断。”

海川一想:这叫什么词呀?就说:“我都把你打到墙里头去了,那么是谁输了?”“是吗,是我输了?那要是我输了可就有事了。刚才我跟您说得明白,我赢了您没事,您赢了我,我拜您为师。”海川便道:“我赢了你也不要紧,咱们刚才说的话不算数。”“那哪儿成啊,咱说话得算数啊!”他连衣裳都不整理,“扑嗵”跪下了:“得了,您得收留我。我瞧您刚才那一下就好,您一抄我小肚子,我可把这招学去了。”后来吴成拿这招打了不少人。“我拜您为师了。”海川最喜欢这样的人,说话算话。但嘴上仍说:“吴师傅,咱们俩人闹着玩呢。”“哪能闹着玩呀?我这人一辈子不跟人闹着玩。我说话算话,您赢了,我就拜您为师,我就给您磕头,师父在上,弟子吴成有礼。”

“不,我得拿着点儿棍子,说话就过年了,万一碰上劫道的呢?”“哎呀,劫你什么哪,连个屁都放不响啊。”“这个你甭管!”铁三爷紧了紧裤腰带,打家里出来了。

顺治很聪明,一琢磨这事也对,马上传了一个旨意,派了个有才华得力的满员,到河南调查。没有多少日子满员回来了,把李宽在河南的所做所为上了一本奏折。顺治看见这个折子就留中了,马上传旨意,把李宽正法,起复刘振昌官复原职,果然了然僧把国宝送回了尚宝监。但他不敢再回大相国寺,于是就云游四海,到处为家,最后在灵宝县金光寺住下。

咣、咣,磕上头了。海川一看:“唉!收下你。”石勇、冯昆过来给童侠客爷道喜。海川说:“咱下不为例,今后不准再给我往这里带人。”“行了您哪。”“吴成你起来。”“唉!我起来了。有师娘吗?”海川道:“没师娘,不用给师娘磕头,见过你众位师兄。”刘俊等众人过来,吴成一一行礼,行完礼之后都进了屋。海川马上把管事的叫进来,吩咐立即收拾房子,又给吴成找了一件比较合适的衣服,让吴成换上。吴成说:“没关系,我家里有的是衣服。师父,我跟您打听打听,您一月要多少钱哪?”海川一想:怎么问钱呢?就说:“我一个子也不要,你要愿意住这里,就把行李搬来,跟你师兄们住一块,每天下场子练功。你要愿意回家,你就每天来。”“师父,我每天来吧。”“好嘞,只要你坚持每天来,风雨无阻就行。”这时,冯昆、石勇对海川说:“童侠客爷,我们可要跟您告假了。”“好吧。”海川一再嘱咐:“下次不许再带人了。”冯昆,石勇回家咱先不表。

一个大钱憋倒英雄汉,铁三爷七尺的汉子,到现在一点儿辙都没有了。

荆立堂辈份大,文武全才,道高德重,经文又熟,本庙的老和尚圆寂之后,大家伙儿就恭举他为金光寺的方丈。荆立堂隐姓埋名多年,因为有这么一段事,所以他不敢到北京来。顺治死后,三儿子康熙做了皇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和尚一想:我再到北京看一看。

海川进来之后跟吴成聊了聊,吴成就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当年云霞道士杜清风救了我,十年来这般这般……。我学了一手‘靠山背’,我外号叫铁罗汉。师父,你可得教给我一手好能耐。”海川知道吴成家里是大财主,就对他说:“吴成哪,你回家吧,把家务事安置安置,以后你每天就上这儿来,师父我教你本事。”“谢谢师父。”打发吴成走了,刘俊这些人这乐呀:“师父呀,您瞧见没有?这一下咱们十两银子都不够,他撞碎了多少块哪!”海川说:“练武有这么句话:不怕你千招会,就怕我一招熟。

举目无亲,二十两银子上哪儿要去?站在这高坡上往南瞧,陆陆续续的打南门进关厢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得啦,下坡儿就是大苇塘,置办年货的孤行客,置办年货的都有点儿钱,干脆,我打一号儿闷棍吧!铁木金拉着大铁棍,顺着高坡儿就下去了。溜熘达达往南走,出去有这么几箭地,进了苇塘,抱着大铁棍往苇塘里一蹲,悄悄地往道儿上看。一般从城南来的,都是农村百姓,穿得都不是那么干净,即便腰儿里有几个钱,都是仨一群,俩一伙儿,有说有笑,孤行客碰不上。天又冷,肚里又没食,饿了,煞煞裤腰带,打早晨等到中午,打中午再往下午等,进城的人少了,出城的人多了,十个八个,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又起风了,越来越冷,地冻天寒,干苇子“哗——”直摇。太阳压山了,有点儿云彩起来了,其实天还没黑呢,白天的时光太短了。

天子脚下,帝王之邦,商贾云集,十分繁华。老和尚依然住在报国寺。

就这一手‘靠山背’,不大离的把式匠就赢不了他呀。”刘俊说:“师父,还真是的,您又给我们收了这么个傻师弟。”海川对刘俊说:“明天,我还得去趟城南,你带着师弟们好好在家里练功。”

猛然间,铁木金听到南边“咣噔咣噔”车轱辘响,原来是辆镖车,车上插着镖旗,上头写着字儿:杭州上天竹街双龙镖局南号小孟长黄灿。只见二十名伙计,一边儿十个,各持刀枪,前头一个报头的骑着小驴,就是当初太湖丢镖的张二。此人大个儿,大嘴岔儿,好嗓音。后头保镖的有两个人,都骑着马,三十多岁,上垂首是灯前少影阮和,下垂首是月下无踪阮璧。一路之上,兼程并进,今天腊月二十九,才进南西门,张二一高兴,在小驴儿上试试嗓子,喊上趟子了。阮和、阮璧在后头说:“二哥,你怎么喊镖趟子?”

但他听说前三门有这么俩把式匠,老和尚才来访他们。现在,老和尚把自己的事情一说,石勇道:“师父,您老人家在这儿住着,只要我们不往外声张,什么事儿也没有,何况已经是两代贤君了呢?”这样,师徒爷儿仨就把二五更的功夫拾起来了。首先老和尚不准冯昆、石勇再练铁锁、拧棒子、端筐子,而是让他们站架,把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站出来。再教给他们打拳,蹿高纵矮。虽然他们俩是表兄弟,但石勇跟冯昆不一样,冯昆瘦小枯干,老师父给他缩小绵软巧的功夫,石勇则学习硬功,教给他浑身上下过操,练铁沙掌。这个过操,就是身上抹上药,用外力撞击全身,使筋骨加强,增强抵抗力,这就叫“外操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用八寸的柏木板,一尺半宽,一丈长,埋下半截儿去,上头半截钉上狗皮,用双掌去打。

第二天早上起来,练完了早功,海川喝了点儿茶。把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裹包好了,腰里围上落叶秋风扫的宝剑,嘱咐刘俊好好地带着师弟们练功看家。吴成也来了,跟着一块练。海川提拎着钺包袱可就由打家里头出来了。

“应该喊哪,前边大坟地,苇塘。”“那你要喊出强盗来……”“北京城圈里头,哪儿来的强盗哇?我还没听说过在北京城里头劫镖的呢!只是当初武林之中有位老前辈——浙江绍兴府的飞镖黄三爷,沙滩儿放响马,劫过银橇,那还是成心放份儿,你放心,没事儿!”话音刚落,铁三爷从苇塘里蹦出来了。因为他没劫过道哇,一横大铁棍就觉着自己不得劲,再加上一天了,水米不打牙,眼前头有点儿发黑,脚底下跟踩上棉花一样,“呔!把镖银留下!”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十年到了,冯昆、石勇两个人的能为都很好,老和尚给石勇起了个外号儿叫铁臂熊,给冯昆起了名号儿叫千里独行。

现在海川对北京的大街小巷,多少熟悉点了,他仍然出前门走李铁拐斜街奔五道庙,穿骡马市、菜市口,一直赶奔牛街北口,再往南就到了清真寺。海川站在角门,抬头一看,清真寺建造得十分庄严富丽。牛街清真寺在全国都很有名,据传说是从辽代圣宗十三年建成,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明朝正统七年重新修建,到了清朝康熙三十五年,又照原样大修了一次。海川看见的就是康熙三十五年重修后的清真寺。过了大影壁,一过山门有望月楼,再往里有梆歌楼,这梆歌楼就是教民们做礼拜的地方,又叫唤醒楼、宣礼楼,阅台两边有两个碑亭,坐西朝东的礼拜殿。这个礼拜殿能容一千多人,殿的西北角有木制的宣讲台,这里是讲经的地方。礼拜日呀,或者是节日呀,教民们全都在这里听经。碑亭是明代弘治九年制的,望时楼在门里。里面还有恒堂造的大铜香炉,乾隆四年造的大铜锅,清真寺年代久远哪!海川到了角门这里,角门开着。海川还按照咱们汉民的规矩站在角门这里喊了几声:“回事呀!回事呀!”没人答应。海川纳闷:这么大的清真寺,怎么没有回事的呀?其实,人家教民来了随便出入,这里没有回事的地方。海川喊了半天没人言语,一想:我进去吧。就顺着北面这个角门往里来了。刚走出不远去,铁三爸从里边出来了:“哟!童侠客爷,您来啦!我还正要去接您呢。”“噢!铁三爸,您好哇。”彼此请了安。海川问:“我喊了半天回事,没人言语。”

张二一瞧:“嘿!还真出来劫道的了。”阮和一催马,来到镖车前,甩镫离鞍下坐骑。哥儿俩一瞧,嚯!眼前这个大个儿,黑脸儿,五官端正,十分憨厚,攥的这条大铁棍分量可不小。阮和一瞧,有这样儿劫道的吗?就问:“朋友,你劫道啊?”“噢,不全劫。”“你要劫多少?”“纹银二十两,过年就得。”阮和心想:嗨!你要二十两银子多好哇。瞧了瞧铁三爷:“朋友,看来你不是劫道的。”“这个你明白我明白!”“你要二十两银子没关系,你看,我们这镖旗上有字号,我们的分号在大栅栏,你跟着我们的镖车到大栅栏,我们把镖银交了以后,让柜上给你拿二十两,就是百儿八十两都没关系。但你要在镖车头里一横,这可对不起你了,朋友!一分钱你也拿不走,我们得保我们这字号哇。朋友,你跟我们辛苦一趟怎么样?”“不,没那工夫,再说我也饿了,我也走不动了。”“嗨,朋友,你怎么这样儿啊!你劫镖不成啊!”阮璧到底是脾气爆点儿,一摁刀把“呛楞楞”一声响,把刀就亮出来了:“朋友,我哥哥对你说得挺清楚,我们这是有字号的。”铁三爷大吼一声:“劫不出去我要讲打!”铁三爷刚才就觉着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晃这大铁棍,眼前一发黑,“扑通”,连人带棍倒在地下。阮璧过来,告诉镖师和伙计们:“把他捆起来!”“捆他干什么?”“把他带到镖局问清楚了,真要不是劫道的,给他俩钱儿让他回家。”

一天,老和尚把两个徒弟找来说:“贫僧要离开你们回河南了。”“师父,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还走什么哪?您就在北京城住着吧。十年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哇。您老人家一走,好像我们弟兄有违弟子之道,对师父您不孝敬。”“不,贫僧到河南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们两人等师父走后,要好好儿地把功夫学成,千万千万不要耽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南北两城,有把式匠都可以访一访,看看你们哥儿俩的本事到底如何。”老和尚执意要走,哥儿俩只好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素菜,给师父饯行。饭后,石勇端出一盘儿黄金来道:“师父,您要拿得动,您就全部带走;您要拿不动,爱拿多少拿多少!表一表我弟兄之心。”“我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哪?你随便给我点儿散碎银两,够做路费就行了。”结果老和尚拿了十两黄金。小哥儿俩把师父送出了彰义门,师徒洒泪分别。师父走了,哥儿俩在家里照样儿用功,时间一长,前三门都知道他们俩人武功很不错。今天,哥儿俩坐在客厅里呆着,听见街里头喊:“好肥的牛肉!”石勇说:“哎!你听见没有,这卖牛肉的怎么这么大嗓门啊?”“真是的嘿,咱们瞧瞧去,买点儿牛肉。”哥儿俩来到了大门口。“哎,掌柜的,买点儿牛肉,推过来。”铁三爸道:“啊,买肉哇,你这边儿。”石勇看了看,车子上有盘子和秤,问:“买点儿牛肉,多少钱一斤哪?”铁三爸不知道价呀,就说:“嗨,我剌下肉来,你随便给。”石勇心说:有这么卖肉的吗?这纯粹是冲我们哥儿俩来的。

铁三爸解释道:“咱们寺里头没有回事的,不瞒您说,教民进出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噢,原来这样。”海川随着铁三爸往里走,一层殿一层殿顺着北边这角门往东来,走到第二层殿,路南就是大月台。东大殿前出一走廊,巍峨壮观,斗拱重檐,十分讲究。

猛然间,苇塘以内有人喊:“朋友!等一等!”哥儿俩还以为又出来劫道的呢。阮璧哥儿俩各自摁刀抬着看,“燕子三抄水”“唰——”从苇塘出来一个人,阮和、阮璧一瞧,这位年纪在六十上下,中等身材,猿臂蜂腰,看得出来是个练家。高挽着袖面儿,身上围着亮银链子镢,手里攥着一条硬杆儿大马棒。阮璧问:“这位老兄,您怎么称呼?”这个老头儿托胡子哈哈大笑,一通名姓,敢情是本地西珠汛的五品花翎守备,清真大爸,姓丁,叫丁瑞龙,江湖上称“鼓上飞仙”。丁瑞龙过去是个买卖人,领的是牛街清真寺北边儿路东的一个羊肉馆,叫“北恩利”。东家姓沙,排行在七,所以丁瑞龙领的是沙七爸的东,他在外西华门七圣庙开了一个羊肉铺,代卖馅子货,字号叫“恩顺”。丁瑞龙很能干,柜上用着十几个人,小买卖做得还很磁梆,年年儿都有盈余。北京城这地方做买卖,旧社会讲究赊帐,认得的,知根知底的,到了年下要钱。三十儿晚上,天一黑,拿个折子,在北京叫“溜子”,上边写着住址,人名,短多少肉钱,打着灯笼一家一家要,要到天交五鼓,接神的鞭炮一响,就不要了。所以,大年三十,穷人家有还不起帐的就躲到澡堂子去,接神的炮一响,出来了再见着要帐的说声:“恭喜恭喜,发财发财。”就不提这帐了。当然“恩顺”也不例外,丁瑞龙也去要帐,要了几十两银子,那是大户,可是小户多呀,不但要不了帐,一看人家太难,得了,再借人家三两二两的。等到接神的爆竹响了,这么一看,哎呀,根本对不上帐。跟东家说借给人了,东家不信,说你耍钱输了,要不胡作非为了。丁瑞龙十分为难,不由得走到宣武门外,护城河冻冰了,瑞龙站在那儿发愣,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顿萌死念。找了块大石头“啪嚓”一下,把很厚的冰凿了个大窟窿。就在这个时候儿,北西护城河的边儿上,树林里头“哗楞楞楞”铁球响,有人挺大的嗓门儿喊:“那不是恩顺家的丁瑞龙丁爷吗?这大年初一的干什么哪?”丁瑞龙一瞧,哟!从树林里出来个大个儿、赤红脸儿的白胡子老头儿,右手托着四个大铁球,铁球晃起来在手指头肚儿上走。再一细看,原来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铁掌赛昆仑方飞方四爸。方四爸家住在西单牌楼的皮库胡同。

冯昆也说:“那好吧,给我来五斤。”铁三爷拿起刀来,找最好的地方“唰”就切下一块肉来。这块肉起码得有七八斤。石勇看了冯昆一眼,对铁三爸道:“这块肉五斤差不离。多少钱哪?”“哎,您瞧着给。”石勇一伸手把肉接过来了:“表弟,拿家去,拿出钱来。”冯昆接过肉拿家去了,不大会拿出一摞大铜钱,有一寸多长,康熙大老钱,交给了表兄。石勇拿食指跟大拇指一顶,把这摞钱掐住了。“掌柜的,拿钱来吧!”铁三爸伸右手并食中二指就伸进去了,大拇指稍微一顶,一使劲,“嘿——!”没掏动。“哈哈哈,掌柜的,再使点儿劲儿。”铁三爸脑盖儿就紫啦。第二次手指头使劲一用力,“嘿——!”还没掏动。第三下铆足了劲,石勇撒手了。“嘿!”

正这个时候,北屋的帘子板“叭嗒”一响,打里边出来一个人,铁三爸高声喊:“童侠客爷来了。”海川一看,嚯!这不是辅成镖局的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丁大爸吗?丁大爸光头没戴帽子,顶还没谢呢。花白剪子股小辫,花白的眉毛斜飞入天苍,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鼻似玉柱,唇似丹涂,一对元宝耳,上嘴唇一字齐口,颔下寿毫有一尺来长。嚯!丁大爸还真有份儿。铁三爸可说:“童侠客爷,这就是我哥哥鼓上飞仙丁瑞龙、丁大爸。”

方四爸这个人在北京城露过大脸。有一回,他走在前门大街正赶上下过大雨,道路十分泥泞,有一辆大盐包车误到那儿了,两套儿牲口把式怎么拉也拉不上去,看热闹的人多极了。方四爸一高兴下去了,车把式一瞧:“老爷子您这是怎么啦?”“你把这俩牲口卸喽。我在西单牌楼皮库胡同住,名叫方飞,我给你拉下这车,你这车就上去了。”看热闹的喊好哇!两套车卸了,方四爸一伸右手攥住了辕里头的皮套,单臂一用力,蚕眉倒立,虎目圆睁,把车就给拉上来了。方四爸的这一招“单臂拽盐车”使他成了名了,北京城的人称他“铁掌赛昆仑”。后来有人举荐他在天子的“慎行司”当了内大班的班头。他还有两个盟弟:汤茂隆、何瑞生。当时正赶上康熙皇帝私访“密香居”,在二纽这儿挂着珍奇无比的“十八子伽南秀串”,结果叫一个飞云凶僧给偷走了。方四爸奉命捉拿飞云僧,是后费了很大周折,才把飞云僧拿住了。方四爸心说:得了,我告老了。这样,“慎行司”内大班的班头就归了他的盟弟汤茂隆、何瑞生了。没几年,汤茂隆、何瑞生又交给他们俩的儿子汤英、何玉了。汤英、何玉干了些年,又交给他们俩的儿子了,到汤云、何贵这儿已是三代人了。汤云、何贵,就是拿童林的那两位“慎行司”的班头。方四爷现在到岁数了,在皮库胡同抱着胳膊根儿忍了。虽不说腰缠万贯,但也是吃几辈子吃不了。方四爷每天照样练功,今天初一也一样,老头儿遛早弯儿,其实早发现丁瑞龙了。方四爷一喊,丁瑞龙赶紧过来了:“哎哟喝,老爸爸,我给你拜年吧!”“起来,瑞龙啊,你干什么哪?为什么要寻死啊?”“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一说,然后又道:“帐没收上来,短了东家的钱,人家沙七爸不干,会说我拿这钱不干好事,这可怎么办呢?”方四爷点了点头道:“你呀,说得很有理,你别为难了。”

三十多个大老钱飞了一地,全都变形啦,大家伙儿“哗”一乐。铁三爸有点儿恼羞成怒,说道:“嗯?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拿我的牛肉,给这个钱,我能花吗?看起来,你欺侮我姓铁的外乡人啊!”石勇心说:卖肉的,你访我来了,但又跟我说这个。“哈哈哈,朋友,你是外乡的,你不知道我们北京城的规矩,是卖牛肉的都这样啊!”“噢,你瞧不起我,我姓铁的因为练功夫,把万贯家财都练尽了,来吧!咱俩人试巴试巴!”石勇心说:你哪儿是个儿啊!便说:“行呵,怎么个试法儿?”“咱们不用插拳,也不比武,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你看好不好?”石勇一听:“行!掌柜的,给你个便宜,你先打我。”“好哇,打完你,你再打我。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好了,来吧!”

又对丁瑞龙说:“哥哥,这就是童侠客爷。”丁瑞龙过来了,抢步进身请安:“侠客爷,丁瑞龙给您请安。”“哟,丁大爸,童林不敢当,童林给您请安。”

一伸手把四个大铁球揣到怀里,然后一猫腰,从右边的靴筒里抽出钱夹来了。

石勇下了台阶儿,站在牛肉车子旁边儿,两只手一叉腰,前胸叠肚,骑马蹲裆式站好了。铁三爸一抡胳膊,眼珠子瞪圆,照着石勇的左上胸就是一拳。虽说是笨力气,但这一拳,打得石勇晃了两晃。铁三爸一瞧没打动,退出来,一抡右胳膊,一个箭步蹿过去,“啪!”照着原来的地方又是一下儿。

两个人彼此打横都请了安,都有爱慕之意。海川先说道:“听铁三爸提到您,我早就想跟您见个面了,一直不得机会。这次,铁三爸到我家里头来送信,我今天才来,与阁下相逢,堪慰平生之愿哪。”“侠客爷,您太客气了,久仰您的大名,听我们寺里头老爸爸经常提到您呢,不瞒您说,您的大名鼎鼎,我丁瑞龙早就有耳闻了,也想到府上去拜望您,就是不得机会。侠客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里面一谈吧。”铁三爸把帘子撩起来,二位进来,室内的陈设也十分讲究。眼前八仙桌角站着个人,海川一见这人,瞧着有点儿眼熟,个不高,精瘦儿,一身土黄布的衣服,腰里煞着绒绳,搬尖洒鞋,白袜子高腰。黄黄的眉毛,一双大眼睛,闪闪地有神气。岁数在五十上下,脸上有几块伤已经定了痂。“二位认识吗?”“丁大爸,这是谁呀?”“哈哈哈,你们二位见过几次面了,就是没打过交道。”海川瞧得出来,这人的脑门、鼻梁骨都有伤。这人过来就请安:“侠客爷我给您请安了,真对不起您,我访了您好几次,就是不能跟您见面,因为我不敢哪!侠客爷我可栽在您的跟前了,我栽了,我栽了!”“噢!”海川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领着我四次溜城墙的那位。海川忙说:“不,朋友,是我童林栽了。”“不,侠客爷,我栽了,我栽了。”他拿着手指头一指自己的脑门子和鼻梁骨:“您瞧瞧,我这里有痕迹呀,我栽了!”“不,是我栽了。”丁大爸乐了:“你们二位不打不相交,他也是我们教的一个兄弟,神形无影伍金堂。他只是腿快一些,能为不成。侠客爷从江南押着盗宝的钦犯来到北京城,从菜市口一走,他就在西鹤年堂冲天招牌下站着呢。瞧见您后,他总想拜访拜访您,可又不敢,所以他才领着您去溜城墙。”伍金堂搭上话了:“第四次您已经把我截上了,我扭头一跑,就觉着有人抄我的脚脖子,把我从城墙上扔下去了,好像我听见这么两个字:淘气。您瞧我这栽的。”“不,伍兄,还是我童林栽了,您在我大褂上拴了城砖,又掐我的辫穗,我都不知道。”“不,我没那能耐,我只是两条腿不慢,跟您比比腿,拴城砖绝对不是我伍金堂干的。”海川心有所思,就凭伍金堂伍爷的本事,能掐我的辫穗,大褂提摆上拴城砖?我也有点儿不相信,那么又是谁呢?神形无影伍金堂和童海川客气了一番,丁大爸又说:“咱们也就不必客气了。”

那个年头儿,人们搁钱有两个地方,一个叫“靴掖儿”,就是搁到靴筒里头;再一个,“跟头褡裢”里头也可以装钱。方四爷拿出一张三十两银票来,问丁瑞龙:“这是三十两,够不够?”“老爸爸,用不了,过几天我再给你拜年去。”好在是清真老表,没的说呀。给人家方四爸请完安,丁瑞龙回柜了。

这回看热闹的,目瞪口呆,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石勇拿右手一指自己的前胸:“来来来,再使点儿劲!”第三次,铁三爸抡圆了拳头“啪”又是一下。

正这个时候,铁三爸把里屋的帘子也给撩起来了,由打里间屋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说道:“瑞龙哇,把我和海川,我们爷儿两个介绍介绍,哈哈哈……”声音宏亮!海川一看,眼睛一亮,这位老者,中等身材,猿背蜂腰,身上穿着米色长衫,腰里煞着绒绳,脚底下福字履鞋白袜子,白棉绸的汗衫;赤红脸,大白胡子半截黄,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微抬眼睑,二眸子金光炯炯,亚赛两盏金灯。喝!老头笑容可掬,风采可爱,捋着颔下银髯站在那里。

来到“恩顺”,今天根本不下板儿,不营业,正月初一呀。丁瑞龙推门儿进去了,见到沙七爸,拜了个年,大家伙儿也彼此拜拜年,说几句吉祥话,拿出银票和折子来,把帐结了。沙七爸问丁瑞龙:“掌柜的,怎么你今儿个晚了,应该接神以前回来?”按理说,瑞龙说句瞎话很自然地就过去啦,无奈瑞龙是个诚实人,就把讨帐反倒借给人家钱,亏了钱,砸冰寻死,碰见方四爷的事都说了。“噢。”沙七爸听完了,只说了声:“好好儿地过年吧。”

三下打完了,石勇没含糊,深深地出了口气。“朋友,你这三下虽然是笨力气,看来,也可以呀。怎么样,你三下打完啦?”“那没别的,你打我吧。”

丁瑞龙丁大爸可说话了:“海川,跟老爷子见个面吧!”海川可就愣了:“丁大爸,这位老人家……”“怎么啦,你不认识了?呵呵……你琢磨琢磨,这是清真寺,老人家能是谁呢?”“噢!您是老前辈,老筛海爷吧?”“嗯,哈哈.海川呀,你那徒弟没有跟你提过我?”“哎呀!老筛海爷,老前辈在上,请受晚生童林一拜。”“清真人不受礼,请个安就得了。”海川赶紧跪倒了给老爷子请安。老人家伸手相搀,海川这才想起来,原来这位是金元金老剑客爷。

丁瑞龙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去了。

铁三爸骑马蹲裆式往那儿一站。石勇心说:我也甭抡圆喽,就照你脑门一手指头,我能把你戳死到这儿!“朋友,你可经不住我一巴掌啊。”石勇掂着手,乐喝喝地。猛然间,从石勇身后转过一个人来,一伸左手把石勇的右手手腕儿攥住了:“朋友,他经不住你一巴掌?你还经不住我仨手指头哪!”

当初徐源、邵甫、刘俊,三小被困在八卦山十八棵杨,多亏老人家骑着千里追风骑赶到了,救了三小,并且提出来下广东请王十古会太极,才把二小拿住,国宝还朝。说真的,老前辈对我童林有恩哪!海川至至诚诚地给老人家道谢:“孩子们多亏您老人家搭救。”“哈哈,海川哪,不用客气,徐源、邵甫是你哥哥侯振远的弟子,跟我另有渊源,将来你会知道的。你的孩子也不属外,这是我应当责份的事。我从江南早就回来了,最近你倒好哇?”

到正月初五的晚上,回来了。沙七爸跟丁瑞龙说:“掌柜的,我一个‘北恩利’都忙不过来,所以‘恩顺’的小买卖,我打算明天不干了。大家伙儿哪,我多给几个钱,你也是一样,余外再多给你四十两银子作为花红馈赠。

猛然间人群里头迈步又出来一位说:“朋友,千人瞧,万人看,众目睽睽之下何必逞能。要知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他经不住你三个手指头,你能经住我一个手指头吗?”你道是谁?童海川!按理说海川身为堂堂侠客,可不应当这么显露,但是他毕竟年轻,还有点儿火气,往前一迈步就把这位的手给攥住了。

“托老人家的福。”“快坐下,快坐下。咱们把这事情说穿了,铁木金我叫他在寺里边担点儿事就行了,伍金堂几次拜访你我都知道,我对他说,你也不是坏人,就跟海川见个面,可是他又不敢,因为他就是脚程还比较快点儿,别的能为不行。我说你要这么样干,海川要是拿你不当个朋友,你可有点儿危险。最后呢,他还是栽了跟头了。至于你说到拴城砖的事,他倒是没跟我提,这个小孩还不会说瞎话。得了,我们大家伙儿坐下,献上茶来。”

你呀,打铺盖卷儿回家吧,明天开市以后,另谋高就。”丁瑞龙纳闷儿:买卖这么好,这是为什么?沙七爸有自己的想法,他说:“你跟徒弟师爷一块儿出去要帐,人家全要回来了,你把钱都借出去了。借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为什么要寻死啊?幸亏遇见方四爷,不遇上呢?你扎到河里死了,我大年初一的来条人命,这可怎么办?我决不能再用你了。”瑞龙全明白了:“哈哈哈,好吧,好离好散,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丁瑞龙没什么能耐,这几年也没给您赚什么钱,但我还年轻,到哪儿耍胳膊,我也能凑合着吃碗饭。”

海川攥住的这位是哪儿的人哪?也是京城人。他家住金鱼胡同东口路南,姓王,名伦,字子延。他们家在骡马市路北开了一个茶叶铺,叫“正记茶叶铺”,是他父亲开的,自东自掌,买卖还挺好。在他小的时候,读书很聪明,后来大了一点儿,父亲就叫他到正记茶叶铺照料买卖。本来铺里有个领事的,是个薰茶叶的老手,他薰出来的花茶,非常有味道,这位老先生姓陈,名字叫陈自平。有一次,有贼人到正记茶叶铺盗窃,打了他们好几个人,但陈自平老头儿出来,没有三招两式,就把窃贼拿住,交到地面上了。大家伙儿这才知道,陈领事有很好的功夫,他五十多岁,跟王伦的父亲最要好。

大家伙儿喝着茶,先从铁三爸提起,又提到鼓上飞仙丁大爸,海川也把自己的事情说了。爷儿们喝着茶,交着心,谈着话,这个工夫可就不小了。

说完,叫小徒弟把铺盖卷儿打好了,到柜房算了帐,该给自己的拿起来,跟大家伙儿道声辛苦,扛着铺盖卷儿回家了。

一次,王伦到店里来,陈老头儿见王伦身条很好,骨架也不错,便问王伦的父亲:“老哥你就这么一个孩儿呀?”“我还有一个姑娘。”“你这孩子很聪明啊,我打算收他做个徒弟,不知道你们爷儿俩乐意不乐意?”王伦当时就趴地磕头了。陈老头下了辛苦教王伦,教的都是内家功夫,并且把点穴的功夫也教给了王伦。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就是十年。老头儿陈自平一定要告老还乡,王伦的父亲拿出不少的钱来,派王伦亲自把老人家送到河南。王伦回来,在柜上料事,别看二十多岁,还很老练。后来王伦的父亲身染重病,医治无效去世了,家里只剩下老母、妻子和还没出阁的妹妹王香姑。

老筛海爷喝着茶问童林:“海川哪,我听说你奉师命兴一家武术,叫八卦绵丝盘龙掌。说真的,这趟功夫,我这么大年纪只是听说过,还没有看过,海川,你今天既然来了,能不能到月台以上,练趟功夫让我们爷儿几个开开眼呢?”别人让海川这样练,海川不一定练。可老筛海爷一说,海川可就不能不练。因为是老前辈,甭说对自己,就是对自己的哥哥侯振远,老人家都有恩。自己最敬仰的人让自己练一趟功夫,怎么能不练哪?而且自己练出功夫来,让老前辈看看,哪一招,哪一式,功夫不到家,老人家给指点指点,这不是好事吗?”泰山不让寸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回家以后,自己心里不痛快。丁瑞龙心说:沙七爸,这几年我没少给你赚钱哪,你翻脸无情!不用不用吧,明天初六啦,我给方四爷拜个晚年去吧,再说这也有了钱啦。第二天一清早儿,打家里出来,就奔皮库胡同来了。等来到方四爷的家门口,一看人家家里头地方大了,前后得有上百间房子,几层院子,坐北的广亮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两边儿还有门槐,真有份。

香姑今年十八了,长得十分俊美。舅父舅母没儿没女,很喜欢这个甥女,所以香姑一年到头经常在舅舅家里住。舅舅家住在左安门外的南顶。

不能因为我是泰山了,我这土多,再来的土块儿我不要,那还成呀?什么土到我这儿我都吸收,以巩固我的大;我是河、我是海,给来几滴水,我不要,那不成呀,什么水我都要,只有其它的水来了才能帮助我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我有能耐就不能拒绝老前辈的指点。海川虚怀若谷,是个谦虚的人。

丁瑞龙上前去“啪啪”一叫门,时间不大,出来个底下人,也就是方家的总管。人家问:“您找谁呀?”“我找方四爷,我给他请安来了。我是恩顺家的掌柜的,叫丁瑞龙。”“噢,您是丁爸,听我们四爷提来着,您跟我来吧。”

王伦每天顺金鱼胡同出来,出前门走廊房头二条,再顺着李铁拐斜街走五道庙,进虎坊桥骡马市东口,奔柜上去。今天走到这儿碰上这档子事,没想到海川出来把他的手给攥住了。石勇敢情有点儿心眼:“您二位怎么称呼?”王伦一抱拳:“朋友,你不认得我,我知道你。你不是叫铁臂熊石勇吗?他是你表弟,千里独行冯昆。我家住在东城金鱼胡同东口路南,姓王名伦,字子延。我的师父姓陈,名字叫陈自平,河南人。我是骡马市正记茶叶铺的掌柜的。”“哎哟,王大哥,久仰久仰,我知道您是把式匠。这位是谁呀?”王伦脸儿一红:“我还不认得呢,您怎么称呼?”海川道:“我家住在北城根儿,固山多罗贝勒府,我是府里的教习。”“啊!您是大名鼎鼎的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爷吗?”海川道:“哎,不敢当!说真的,你们几位也不认识人家卖肉的,何必跟人家闹这么个笑话呢。我本不应当出来,王掌柜的,你多原谅。咱们两人都在东城住,将来对着机会,我一定访问访问你。”海川说完又对尾随铁三爸来的刘二爸说:“你马上把铁三爸找来,咱们一块儿聚会,提提这事,事情就过去啦!”原来,海川跟王子延说话儿的功夫,铁三爸蔫蔫地把肉车子搁下,怕寒碜回家了。王伦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刘二爸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们铁三爸可能回家啦。

“老人家,按理说我不敢班门弄斧,既然老人家吩咐,弟子倒要献丑,请老人家指点指点。”“海川,你太客气啦,哈哈……那么好吧,我们大家伙儿都到月台上吧。”海川把包袱放在桌上,大家伙儿都从北屋里出来了。

方家总管转身形往里走,丁瑞龙赶紧跟上,过了垂花门,一直奔大斤。“唰”一挑毡帘儿进来,丁瑞龙四处观瞧,五间大厅中,四间一通连,靠东边有桦林的隔扇,单有个里间屋,挂着茶青色崭新的门帘儿,隔扇心儿都是名人字画,墙上挂着挑山对联,均出自名人的手笔。迎面的架几案上,正居中摆着一个羊脂玉的福禄寿三星人,真有一尺多高,“唰唰”地放宝光,底下是紫檀木雕刻得玲珑透剔的座儿,上头有个玻璃罩儿。两边儿是古瓷的帽筒,上垂首有个钧窑瓶,下垂首是个屏镜,迎面的八仙桌,太师椅上的椅披、椅垫、桌围子都是南绣平金的。一人来高的大铜炉子,火苗子“腾腾腾”蹿得很高。

我看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这块肉送给您吃了,石爷。”“不,我给钱。”刘二爸一摆手:“算了,人家铁三爸也走了,这钱归谁呀?要不,我推着车子,由王掌柜的跟童侠客爷出头,咱们一块儿到趟牛街,见见铁三爸,好不好?”

月台设在西殿和东殿的中间,上头铺垫得十分平整。在这个月台上练功夫,那是天然的一个好场子。月台有两尺多高,海川一个人上了月台。“海川,好好练呀。哈……,我来看看。”老筛海爷是老前辈,不过有点儿放份儿了。海川规规矩矩一躬到地:“老前辈,丁大爸、伍爷、铁三爸、大家给我瞧着点儿。”就看海川脸冲着东,往那儿一站,气贯丹田,二目凝视,心无杂念,左手从前,右手在后,左脚虚,右脚实,拿桩站稳,龙骧虎座,提顶调裆,二目凝视,脚下不丁不八。站好了以后,取无极之势,然后晃动身形,走开了过步,双掌揉动。喝!当初老师在卧虎山怎么教的,现在就怎么练,因为老筛海爷是高人,海川不敢疏忽大意。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绵丝盘龙掌,外加三百八十四爻尽命连环掌,运用自如!说真的,海川自己都感觉到美呀。

方四爷在椅子这儿坐着,瑞龙赶紧过来请安:“老人家,晚生给您请安了。”

海川说:“我正要跟铁三爸这样儿的朋友交往交往。”王伦点头:“我也是。”

咱们这也不是捧海川,八卦掌练到童林这份儿,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想到哪儿,练到哪儿,自己心念合一。这个招术一出来就非常的好看,功底扎实。鼓上飞仙丁瑞龙一瞧,心说:哎呀,我丁瑞龙受老师铁掌赛昆仑方飞、方四爷的亲传十六载,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我总认为自己的能为不错,到现在海川把功夫施展开了,人家可比我丁瑞龙胜强万倍呀!丁瑞龙非常钦佩海川。伍金堂一瞧呀,两眼发直,暗道:幸亏我没叫他逮住,要是逮住把我当成坏人,我的命就没了,人家童林功夫确实好,盛名之下,名符其实呀!不枉人家南下七省露过脸。铁三爸这么一瞧,暗自思忖:我三顷二十亩,再把我那俩哥哥六顷四十亩搁在一块,我把它们都卖喽,也练不出来!我遇不到这样的名师,看来这武术是练到老,学到老,真正的功夫不遇名师,很难有所造诣。大家都以钦佩的眼光看着。老筛海爷一瞧,童林的功夫确实不错,三十岁的人,功夫能到这种程度,那可就不简单了。不过老筛海爷看海川练八卦绵丝盘龙掌时,洋洋得意,心里可就有点不高兴了。他想:这小孩儿有点儿狂,我得打打他的狂气。老头乐了:“海川哪,别练了,我当是什么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扬名的八卦绵丝盘龙掌,敢情也是弹腿。”

“哎,起来起来。瑞龙啊,怎么今天有工夫?快坐下。”丁瑞龙坐下后,叹气道:“唉,我不在恩顺了。”“啊?为什么?”“沙七爸不用我了。”“你干得挺好的,你也挺有能耐的,怎么辞你啦?”“嗨!就因为初一那天的事儿,我实话实说了。结果他昨天晚上说官话,就不要我了。嗨!我年轻轻儿的,老爸爸,您甭管这事儿了。”方四爷一听火了:“沙七爸这可不对呀,难道你说瞎话就对了?瑞龙啊,你还想再开一个买卖吗?”“老人家,那也不容易,哪儿有那么方便的钱?”“嘿嘿,我前三天下来一笔银子,搁到家里头一点儿用处没有,放到钱铺去,也给不了多少利息,我不乐意。我正想找个人,做个小买卖,养几号人也不错嘛。你看这就巧了,不过我这个买卖,第一,必须是开羊肉馆,代卖馅子活,……”“那我是行家。”“对!第二,必须在七圣庙找门脸儿。”“您瞧,这还真巧了,我们恩顺家对面儿那五间门脸儿,是个绸缎庄关了张的,那房子闲下来了。”“正好了,咱们就一言为定。你先瞧地方去,给我来信盘银子,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就开张,好不好?”“那好,我谢谢您哪,您成全我!”爷儿俩又叙了一阵闲话之后,老头儿同着瑞龙到后头,见着方四奶奶,也拜了年,不在话下。

石勇说了半天好话,打算请童海川跟王子延到家里坐会儿,结果谁也没去。

其实老筛海爷这话没说完,他的意思是,你这个功夫也是从弹腿里演化出来的,那么这个话也算不错。南京到北京,弹腿出在教门中,说真的,清真门弹腿那了不起。从武术来说,各门武艺之长都能把弹腿的精华演化进去,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没想到,老筛海爷刚说到这儿,童林把架式收住了。心说:啊!师父让我兴一家武术,我这功夫是弹腿呀!教给我弹腿,我兴得出去吗?

瑞龙高高兴兴回来了,直接就奔了七圣庙,恩顺家人都看得见。“啪啪”

石勇、冯昆也就回家了。

弹腿是人家清真门拿手的功夫,师父怎么还让我兴一家武术?别人说这话,我就跟他翻了,甚至当场跟他较量!可老筛海爷是武林之中的老前辈,说出话来,哪能无根无据呀?海川心里一阵难过。

一叫门,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把门一拉:“掌柜的,您过年好。您怎么不上那边儿忙去?有工夫上我这儿串门儿来。”“啊!我问问你,你们这房子怎么搁下啦?”“您不知道哇?东伙不和,买卖关了,再说也真不赚钱。”

刘二爸推起车来,王子延和海川说着话儿跟着车走。两人一说话,都恨相见之晚。出来往西奔菜市口,来到牛街往南拐,过了清真寺,来到铁三爸的家门前。刘二爸把车子放好,上前去“啪啪啪”一叫门:“三爸回来了吗?我们来了。”这里铁三奶奶出来了:“哟,谁呀?”“我,您开门吧。”“我们三爸说了,有人找,就说不在家。”海川跟王伦一听笑道:“那看起来铁三爸是在家哪!”说着,就往里进。三奶奶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铁三爸从屋里头跑出来:“哎呀,几位辛苦辛苦。”海川一抱拳:“铁三爸,刘二爸把您的事情都跟我们提了,能不能到贵府坐一坐?”“请吧。我刚搬过来没多长时间,客居在北京,各处都不方便,请高亲贵友多多的原谅,千万不要见笑。”铁三爸很会说话,和王伦一起把车子搭到院里来,把街门关好,几个人一块进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有几个人从西往东走来,口诵:“无量佛!”“弥陀佛!”声音宏亮,十分有力。海川和老筛海爷等众人都回过头来往西看,来了四个人:两道一僧、一俗。前头这位老仙长,肋下佩剑,银灰色道袍,银灰色中衣,厚底云鞋,一部银髯飘洒在前胸,两道蚕眉斜飞入鬓,一双慧目神光足满,准头端正,四字海口,一对元宝耳,谢了顶挽发掐冠、竹簪别顶,背插尘尾。第二位,个儿高点,长方一张脸,两道剑眉,一双虎目,鼻正口阔,大耳垂轮,一部银髯苫满前胸,挽发掐冠,金簪别顶,背插拂尘,腰佩宝剑,这位老仙长耷拉着脸儿不高兴。再往后是一个大和尚。哎哟!这个和尚,晃荡荡平顶身高得在八尺开处,前胸宽,臂膀厚,虎背熊腰,穿黄僧袍,黄中衣黄僧鞋,白绫的高腰袜子,四方大脸,两道抹子眉雪白,斜飞入鬓,寿毫老长,慧目放光,鼻如玉柱,唇似丹霞,大耳垂肩,天生来的罗汉相,头顶上明显显露着六块受戒的香疤拉,背插拂尘。最后这位也是个大高个,晃荡荡身高过丈。按海川看来,这个大个比于恒、甘虎的个儿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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