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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堪舆便与定向点袕,只看见那边同年一封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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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堪舆便与定向点袕,只看见那边同年一封荐书

捐金非有意 得地岂无心

干济吾儒事,何愁箧底空。 脱骖非市侠,赠麦岂贪功。 饭起王孙色,金怜管叔穷。 不教徐市媪,千载独称雄。 天下事物,尽有可以无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钱财至女色、房屋、官禄无件不然。还有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为一身思量,利及后嗣。这是风水一说,听信了这些堪舆,道此处来龙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后有靠,合甚格局,出甚官吏,揖金谋求,被堪舆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舆结连富户,做造风水,囤地骗人。甚至两边俱系富家,不肯归并一家。或是两人都谋此地,至于争讼,后来富贵未见,目前先见不安。还有这些风水,见他喜好风水,都来骗他。先一个为他造坟,已是说得极好,教他费尽钱财。后边一个又来破发,道是不好,复行迁改,把个父母搬来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闲。不知这风水,却有自然而来的。如我朝太祖葬父,舁至独龙冈,风雨大至,只闻空中道:“谁人夺我地?”下边应道:“朱某。”太祖因雨暂回,明日已自成坟。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舆看风水。只待点袕忽两堪舆自有在那厢商议,道:“袕在某处,他明日礼厚,点与他;不厚,与他右手那块地。”不期为一个陪堂听了,次日,见堪舆所点,却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后来道:“如今生时与你朝夕,不知死后得与你一块么?”因问他求了这块地,如今簪缨绝。一家亦因堪舆商议,为女儿听了。道:“在杨梅树下。”后来也用计讨了,如代代显宦,这都有鬼使神差般。但有一人,却又凭小小一件陰骘,却得了一块地,后来也至发身。 话说福建三山,有一个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习儒,弱冠进了一个学。只是破屋数椽,脊田数亩,仅可支持,不能充给。娶了一个黄氏,做人极其温柔,见道理,甘淡泊。尝道这些秀才一入了学,便去说公话事,得了人些钱财,不管事之曲直,去贴官府的脸皮,称的是老父师、太宗师,认的是舍亲敝友。不知若说为人伸冤,也多了这些侠气;若是党邪排正,也关陰骘,镇日府县前奴颜婢膝,也不惜羽翎。若为穷所使,便处一小馆,一来可以藉他些束罚资家中薪水;二来可以益加进修。盖人做了一个先生,每日毕竟要讲书,也须先理会一番,然后可讲与学生,就是学生庸下,他来问,也须忖量与他开发。至于作文,也须意见、格局、词华胜似学生,方无愧于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处馆也难,豪宦人家,他先生一个意,要寻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这些秀才见他豪宦可扰,上央人去谋,或是亲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荐馆钱与他陪堂,要他帮衬,如何轮得到平常人?况且一捱进身,虽做名士模样,却也谦卑巽顺,笼络了主翁。猫鼠同眠,收罗了小厮,又这等和光同尘,亲厚了学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讲书有句像,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与密圈。在人前与他父母前称扬,学生怎不喜他?这便是待向上学生了。还有学生好懒惰的,便任他早眠晚起,读书也得,不读书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严父,反为他修饰,自做些文字与他应名。若父亲面试,毕竟串他小厮与他传递。临考毕竟掇哄主人,为央份上,引领学生,为寻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赌,还与帮闲,只要固目下馆,那顾学生后来不通,后来不成器?故此阔馆也轮不着林森甫。仅在一个颜家,处一个半斤小馆,是两个小鬼头儿。一个聪明些,却耍顽;一个本份些,却又读不出书。喜得一个森甫有坐性,又肯讲贯,把一个顽的,拘束到不敢顽,那钝的也不甚钝,学生虽是暂时苦恼,主翁甚是欢喜。捱到年,先生喜得脱离苦根,又得束返绞郑辞了东家起身。东翁整了一桌相待,临行送了芬牵着个小厮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灯影映青毡,书债今宵暂息肩。 不作凤凰将九子,且亲鸳鹭学双骞。 床头声断歌鱼铗,囊底欣余润笔钱。 莫笑书生镇孤另,情缘久别意偏坚。 不说森甫在路。且说麻叶渡口,有个农,姓支名佩德,年纪已近三十岁。父母蚤亡,遗得几亩荒山,两亩田地,耕种过活。只是没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锁门,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缝补钱,浆粉钱,甚是没手没脚。到夜来,虽是辛苦的人,一觉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长夜,也便醒一两个更次,竟翻覆不宁,脚底上一冷,直冷到腿上,脚尖一缩,直缩到嘴边,甚是难过。一日回来吃饭,同伴有人锄地,他就把锄头留在地上,回了去时,却被人藏过,问人,彼此推调。他叫道:“是那个儿子藏过我的?”一尖嘴的道:“你儿子还没有娘哩。”众人一齐笑将起来。他就认真说人笑他没有老婆,他一发动情起来,回去坐在门前纳闷。一个邻舍老人家巫婆,见了他道:“支大官,一发回来得蚤,你为煮粥煮饭,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况没个洗衣补裳的,甚不便当,何不寻个门当户对的,也完终身一件事。”支佩德道:“正要在这里寻亲,没好人家。”巫婆道:“你真要寻亲,我倒有个好头代,是北乡郑三山的女儿,十八岁,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饭、织布、绩麻,件件会得;匡得一个银子,他娘有房,他自有私房,倒有两个银子,赔嫁极好,极相应。”支佩德道:“他肯把我这穷光棍。”巫婆道:“单头独颈,有甚不好?”支佩德道:“还没有这许多银子。”巫婆道:“有底桩的,便借两两何妨?”支佩德听了,心花也开。第二日,安排个东道,请他起媒。巫婆道:“这亏你自按排,若一讨进门,你就安闲了。”吃了个妈妈风回去。择日去到那边说,郑家道他穷。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绝好人家,他并不要你赔嫁,你自打意不过,与他些,他料不争你。”郑三山听得不要赔嫁,也便应承。他来回报,支佩德也乐然。问他财礼,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银子罢。”支佩德摇头道:“来不得,我积攒几年,共得九两,如今那里又得这几两银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个二婚头也得八九两,他须是黄花闺女,少也得十二两,还有谢亲、转送、催妆、导日,也要三四两。”支佩德自度不能,巫婆道:“天下没有娘儿两个嫁爷儿两个事,你且思量,若要借,与你借,除这家再没相应亲事了。”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亲,怕散了这宗银子,又被人笑没家婆;说有赔嫁,不若借来凑了,后来典当还他。”算计定了,来见巫婆。道:“承婆婆好意,只是那家肯借?”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邹副使家广放私债,那大管家尝催租到我这里,我替你说。”果然一说就肯,九折五分钱,借了六两,约就还。巫婆来与他做主,先是十两,后来加杂项二两,共十二两,多余二三两,拿来安排酒席。做了亲,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娇娘你精我壮,且是过得好。但只是郑家也只是个穷人家,将饼卷肉,也不曾赔得。拿来时,两只黑漆箱、马桶、脚桶、梳桌、兀凳,那边件件都算钱,这边件件都做不得正经。又经支佩德先时只顾得自己一张嘴,如今两张嘴,还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积落还人。邹衙逼讨,起初指望赔嫁,后来见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说要他的典当。及至逼得紧,去开口,女人也欣然,却不成钱,当不得三五两,只得挪些利钱与他管,来请他吃些酒,做花椒钱。拖了三年,除还,积到本利八两。那时年久要清,情愿将自己地一块写与,不要。又将山卖与人,都不捉手,也曾要与颜家。颜家道逼年无银。先时管家日日来吵,里边有个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占他的,串了巫婆,吓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与他,正在家逼写离书。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儿女,怎与人做奴才?我拼一个死,叫邹家也吃场官司。”外边争执,不知里边事,他竟开了后门,赶到渡头,哭了一场,正待投水。这原是娶妻的事,先时要娶妻,临渴掘井。后来女家需索,挑雪填井。临完债逼,少不得投河奔井,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见妇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连忙赶上,见他跳时,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见。”女人只得住了,问他原故,他将前后细诉: 羞向豪门曳绮罗,一番愁绝蹙双蛾。 恨随流水流难尽,拼把朱颜逐绿波。 森甫道:“娘子,你所见差了,你今日不死,豪家有你作抵,还不难为你丈夫;如你死,那债仍在你丈夫身上还,毕竟受累了。你道你死,你丈夫与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乡宦家逼死一个人,哪个官肯难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银八两,如今赠你,你可将还人,不可作此短见。”便箧中去检此银,只见主家仆揿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这几两银子,怎听他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与他。”森甫道:“我已许他,你道他是假,幸遇我来,若不遇我,他已投河了,还哄得谁?”竟取出来,双手递与这娘子,千恩万谢接了,又问:“相公高姓?后日若有一日,可以图报。”森甫笑而不对,倒是仆人道:“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后有得报他,今日也不消寻死了。”两边各自分手。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却去问妻子觅得几分生活钱,犒劳仆人。仆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对其妻趑趄的道:“适才路上遇着一个妇人,只为丈夫欠了宦家银八两,无还,要将他准折,妇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怜。”那黄氏见他回时不拿银子用,反向黄氏取,还道或是成锭的,不舍得用及半饷不见拿出来,也待问他,听得此语已心会了。道:“何不把束芳盟,免他一死。”森甫道:“卑人业已赠之,也晓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黄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备朝夕,薪水之费。我女工所得足以当之,切勿介意。”森甫听了也觉欣然。挨到除夜,一物不买。宗族一个林深,送酒一壶与他,他夫妻收了他的,冲上些水又把与小厮不收的银子,买了半斤虾,把糟汁煮了,两个分岁。森甫口占两句道: 江虾糟汁煮,清酒水来淘。 两个大笑了一场,且穷快活。外边这些邻人亲族,见他一件不买,道:“好两个苦做人家的,忙了一年,鱼肉不舍得买。”后边有传他济人这节事。有的道:“亏他这等慷慨,还亏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有的道:“没有计穷儒,八两银子,生放一年,也得两数利钱,怎轻易与人?可不一年白弄卵,便分些儿与他也罢,竟把一主银子与人。这妇人倒不落水,他银子倒落水了。”他也任人议论,毫无追悔。除夜睡时,却梦到一个所在。但见: 宇开白玉,屋铸黄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楼的飞光,虬龙脱海。碧阑干外,列的是几多瑶草琪花;白石街中,种的是几树怪松古柏。触目是朱门瑶户,入耳总仙乐奇音。却如八翼扣天门,好似一灵来海藏。 信步行去,只见柱上有联锈着金字道: 门关金锁锁,帘卷玉钩钩。须臾过了黄金阶,渐上白玉台,只见廊下转出一个道者,金冠翠裳,贝带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礼。那道者将出袖中一纸,乃诗二句。道: 鹧鸪之地不堪求,麋鹿眠处是真袕。 道:“足下识之。”言讫相揖而别。醒来,正是三更。森甫道:“梦毕竟有些奇怪。”次日即把门关二句写了做春联。粘在柱上。只见来的亲友见了都笑:“有这等文理不能秀才,替你家有甚相干,写在这边。”又有一个轻薄的道:“待我与他换两句。”是: 蓬户遮芦席,苇帘挂竹钩。 有这样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 到了正月尽,主家来请,他自收拾书籍前往。当日主人重他真诚,后来小厮回去说他舍钱救人,就也敬他个尚义,着实礼待他。一日,东翁因人道他祖坟风水庸常,不能发秀,特去寻一个杨堪舆来。他自称杨救贫之后,他的派头与人不同。他知道,人说风水先生常态是父做子破,又道撺哄人买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这腔,看见这家虽富,却是臭吝不肯舍钱,风水将就去得。他便极其赞扬道:“不消迁改。”只有撒漫,方才叫他买地造坟。却又叫他两边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听与他。又见穷秀才阔宦,便也与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扬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颜家便用着他。他初见卖弄道:“某老先生是我与他定袕,如今乃郎又发;某老先生无子,是我为他修改,如今连生二子;某宅是我与他迁葬,如今家事大发;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进学。如今颜老先生见爱,须为寻一大地,可以发财发福。”说得颜老好生欢喜,就留在书房中歇宿。森甫也因他是个方外,也礼貌他。 一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他是为债逼,丈夫要卖她,故此自尽。先生就把束肪⌒性他,这是极难得事。杨堪舆道:“这妇人可曾相识么?”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处,叫甚名字?”杨堪舆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森甫道:“吾尽吾心,也不逆作诈。”堪舆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陰骘,也靠陰地,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杨堪舆道:“何不觅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森甫道:“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杨堪舆道:“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地,却不成袕。就是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袕不在这里。人偶然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巧遇着。”颜老道:“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杨堪舆道:“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袕,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次日,森甫与杨堪舆与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杨堪舆道:“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袕。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够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与梦中诗暗合,袕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便也欢喜。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堪舆道:“怎这妇人认得?”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抵偿,他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挂齿。”因问:“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寻坟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么?”堪舆道:“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堪舆便领着他,指着:“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着妻先归,烹了家中一只鸡,遂苦苦邀了森甫与杨堪舆到家,买了两坛水酒。道:“聊为恩人点饥。”吃完,即当面纸一张,写了山的四至都图,道出买与林处,杨堪舆作中,送与森甫,森甫决不肯收。杨堪舆把森甫捏一把,道:“这地是难得的,且将机就机。”森甫再三坚持道:“当日债逼,使你无妻,今日白花你产,使你必致失所,这断不可。”支佩德道:“这边山地极贱,都与相公不过值得七八两,怎还要价?”森甫道:“我当日与你,原无心求偿,你肯卖与我,必须奉价收契。”杨堪舆道:“林先生不必过执。”森甫不肯。次日,支佩德自将契送到颜家。恰遇颜老。问:“两个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认得你,那里会来?”支佩德道:“是旧年少了邹副使债,他来追逼,曾央间壁钟达泉来,要卖产与老爹,连见二次,老爹回复。后来年底催逼得紧,房下要投河,得这边林相公救了,赠银八两。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杨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写契送来的。”颜老道:“旧岁林相公赠银的,正是你令正?”又叹息道:“我遍处寻地,旧年送地来不要,他无心求地,却送将来。可见凡事有数,不可强求。”领进来见了森甫。颜老道:“即是他愿将与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况前已赠他银子,不为白要他产。”森甫只是不肯,两边推了半日。颜老道:“老夫原言助价。”到里边拿出银三两付他,遂收了契,杨堪舆便与定向点袕。支佩德却又一力来管造。择了日,森甫去把两口棺木移来,掘下去果然热气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坟,杨堪舆有眼力。不知若没有森甫赠银一节,要图他地也烦难哩。 森甫此时学力已达,本年取了科举,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经魁。已未连捷,自知县升主事,转员外。又迁郎中,直至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都存宽厚仁慈,腰了金。这虽是森甫学问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带得来。也因积这陰功,就获这陰地,可为好施之劝。

为传花月道 贯讲差使书

干济吾儒事,何愁箧底空?

莫笑迂为拙,须知巧是穷。奇谋秘计把人蒙,浪向纤纤蜗角,独称雄。怜险招人忌,骄盈召鬼恫。到头输巧与天公,落得一身萧索,枉忡忡!

脱骖非市侠,赠麦岂贪功。

《南柯子》

饭起王孙色,金怜管叔穷。

这调是说巧不如拙。我尝道拙的计在迟钝,尺寸累积,鸠巢燕垒毕竟成家。巧的趋在便捷,一旦繁华,海市蜃楼,终归消灭。况且这天公又怜拙而忌巧,细数从来,文中巧的莫如班、马,班固死于狱中,史迁身下蚕室。武中巧的莫如孙、吴,孙膑被庞涓刖足,吴起被楚宗室射死。诗中巧的莫如李、杜,李白身葬采石,杜甫客死四川。游说中巧的莫如苏、张,苏秦车裂齐国,张仪笞辱楚相。就是目今,巧窃权是阉宦魏忠贤,只落得身磔家藉,子侄死徙。巧趋附是崔尚书一流,崔宦戮屍,其余或是充军,或是问徒,或是罢职。看将起来真是巧为拙奴,巧为拙笑。就我耳中所闻,却有个巧计赚人,终久自害的。

不教徐市媪,千载独称雄。

话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一个乡宦姓陈,自进士历官副使,因与税监抗衡,致仕回家。夫人郑氏,生有一子,只得九岁。

天下事物尽有可以无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钱财至女色、房屋、官禄,无件不然。还有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为一身思量,利及后嗣,这是风水一说。听信了这些堪舆,道:此处来龙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后有靠;合什格局,出什官吏,揖金谋求。被堪舆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舆结连富户,做造风水、囤地骗人。甚至两边俱系富家,不肯归并一家;或是两人都谋此地,至于争讼。后来富贵未见,目前先见不安。还有这些风水,见他喜好风水,都来骗他:先一个为他造坟,已是说得极好,教他赏尽钱财;后边一个又来破发,道是不好,应行迁改,把个父母搬来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闲。不知这风水却有自然而来的。

到是初中时,在扬州娶得一个如夫人姓杜,生有一子,已是十七岁了,唤名陈镳,字我闲,已娶李侍御次女为妻。陈副使为他求师,略在亲友面前讲得一声,只见这边同年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笃学,现考优等,堪备西席”。这相知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老成忠厚,屡次观场,不愧人师。”又有至亲、至友荐的。

如我朝太祖葬父,升至独龙冈,风雨大至。只闻空中道:“谁人夺我地?”下边应道:“朱某!”太祖因雨暂回。明日已自成坟。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

陈副使摆拨不下,道:“青年的文字毕竟合时,但恐怕他轻佻、没坐性;老成的毕竟老于教法,但恐怕笔底违时。”

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舆看风水。只待点穴。忽两堪舆自有在那厢商议道:“穴在某处。他明日礼厚点与他;不厚,与他右手那块地。”不期为一个陪堂听了。

正迟疑间,适值李亲家李侍御荐一个先生,姓钱名流,字公布,前道帮补,新道又是一等第六,是个时髦。陈副使道丈人为女婿访求,必定确的了,便自家去一拜,就下了一个请书。只见这先生年纪三十多岁,短胡,做人极是谦虚,言语呐呐不出口,叩他经、史,却又响应。陈副使道:“小儿虽是痴长,行文了两年,其实一窍不通,今遇老师,一定顿开茅塞。”

次日,见堪舆所点却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后来道:“如今生时与你朝夕,不知死后得与你一块么?”因问他求了这块地,如今簪缨不绝。

钱公布道:“末学疏浅,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尽力!”

一家亦因堪舆商议,为女儿听了,道在□□□下,后来也用计讨了,如今代代显宦。这都有鬼使神差般。

陈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气嚣,逞才傲物,似这先生,可谓得人了!”谁知这钱公布,他笔底虽是来得,机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学这些不肖日夕上衙门,自坏体面。只是往来杭州代考,包覆试三两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钱;若只要黑黑卷子,三钱一首;到府间价又高了。每考一番,来做生意一次。及至帮补了,他却本府专保冒籍,做活切头。他自与杭、嘉、湖富家子弟,包倒,进学三百两:他自去寻有才、有胆、不怕事秀才,用这富家子弟名字进试,一百八十两归做文字的,一百二十两归他。覆试也还是这个人,到进学,却是富家子弟出来,是一个字不做,已是一个秀才了。回时大张旗鼓,向亲邻道:冒籍进学的。又捱一两年,待宗师新旧交接时,一张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个秀才?是一个大手段人。陈副使不知道,了张五十金关书,择日启馆,却在陈副使东□□见:

但有一人,却又凭小小一件阴骘,却得了一块地,后来也至发身。

敲风,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几树瑶草琪花;下下高高,出几座危楼高阁。曲房临水倚,朱栏碧槛水中浮;孤馆傍山开,碧瓦红檐山畔出。香拂拂花开别径,绿荫荫树满闲阶。萧条草满少人来,一鸟不鸣偏更寂。

话说福建三山有一个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习儒,弱冠进了一个学。只是破屋数椽,瘠田数亩,仅可支持,不能充给。娶了一个妻黄氏,做人极□□□□道理,甘淡泊。常道这些□□□入了学,便去□□□□□□□□□□□□□□□□□□□□(说公话事,得了人些钱财,不管事之曲直,去贴官府)的脸皮,称的是老父师、太宗师,认的是舍亲敝友。不□若说为人伸冤,也多了这些侠气。若是党邪排正,□□阴骘,镇日府、县前奴颜婢膝,也不惜羽翎。若为□所使,便处一小馆。一来可以藉他些束修脩,资家中薪水;二来可以益加进修。盖人做了一个先生,每日毕竟要讲书。也须先理会一番,然后可讲与学生。就是学生庸下,他来问也须忖量与他开发。至于作文,也须意见、格局、词华胜似学生,方无愧于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处馆也难。豪宦人家,他先主一个□,要寻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这些秀才见他□宦可扰,也人上央人去谋。或是亲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荐馆钱与他陪堂,要他帮衬,如何轮得到平常人?况且一捱进身,虽作些名士模样,却也谦卑巽顺,笼络了主翁;猫鼠同眠,收罗了小厮。又这等和光同尘,亲厚了学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讲书有句象,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与密圈。在人前与他父母前称扬,学生怎不喜他?这便是待向上学生了。还有学生好懒惰的,便任他早眠晏起,读书也得,不读书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严父,反为他修饰,自做些文字与他应名。若父亲面试,毕竟串他小厮,与他传递。临考毕竟掇哄主人,为央份上,引领学生为寻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赌,还与帮闲。只要固目下馆,哪顾学生后来不通,后来不成器?故此阔馆也轮不着林森甫。仅在一个颜家,处一个半斤小馆。是两个小鬼头儿:一个聪明些,却耍顽;一个本份些,却又读不出书。喜得一个森甫有坐性,又肯讲贯,把一个顽的拘束到不敢顽,那钝的也不甚钝。学生虽是暂时苦恼,主翁甚是欢喜。

这先生初到馆甚是勤谨,每日讲书、讲文,不辞辛苦,待下人极其宽厚;陈公子是公子生性,动不动打骂,他都为他委曲周旋劝解。以此,伏侍僮仆没一个不喜欢。就与陈公子或称表字,或称老弟,做来文字只是圈。说来话只是好,有时园中清话,有时庄外闲行。陈公子不是请个先生,到是得个陪堂,两边殊是相安。

捱到年,先生喜得脱离苦根,又得束脩到手,辞了东家起身。东翁整了一桌相待。临行送了脩仪,着个小厮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忽一日对陈公子道:“我闲,知道令岳荐我来意思么?”

一窗灯影映青毡,书债今宵暂息肩。

陈公子道:“不知。”

不作凤凰将九子,且亲鸳鸯学双骞。

钱公布道:“令岳闻知令尊有个溺爱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为令尊疏远,因我是他得意好门生,故此着我来教足下,足下可要留心,不可负令岳盛意!”

床头声断歌鱼铗,囊底欣余润笔钱。

陈公子道:“正是,连日家父来讨文字,学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

莫笑书生镇孤另,情缘久别意偏坚。

钱公布道:“足下文字尽清新,送去何妨?”

不说森甫在路。

陈公子道:“这等明日送去罢!”

且说麻叶渡口有个农民,姓支名佩德,年纪已近三十岁。父母早亡,遗得几亩荒山、两亩田地耕种过活。只是没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锁门,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缝补钱、浆粉钱,甚是没手没脚。到夜来,虽是辛苦的人一觉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长夜,也便醒一两个更次,竟翻覆不宁。脚底下一冷,直冷到腿上;脚尖一缩,直缩到嘴边,甚是难过。

钱公布道:“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识足下新时调,还得我改一改拿去。”

一日回来吃饭,同伴有人锄地,他就把锄头留在地上。回了去时,却被人藏过。问人,彼此推调。他叫道:“是哪个儿子藏过我的?”

杨堪舆便与定向点袕,只看见那边同年一封荐书、几篇文字。次早将来细细改了,留得几个之、乎、也、者字,又将来圈了,加上批语送去。

一尖嘴的道:“你儿子还没有娘哩!”众人一齐笑将起来。他就认真,说人笑他没有老婆,他一发动情起来。

果然陈副使看了大喜,道这先生有功,对如夫人说。这如夫人听得儿子文理通,也大欢喜,供给极是丰厚。后边副使误认了儿子通,也曾大会亲友面课,自在那边看做,钱公布却令小厮,将文字粘在茶杯下送与他,照本謄录;一次陈公子诈嫌笔不堪写,馆中取笔,把文字藏在笔管中与他;把一个中、外都瞒得,陈公子是个通人了。但是钱公布这番心,一来是哄陈副,希图固馆;二来意思要得陈公子感激,时常赍助,不料只博得一个家中供给齐整。便是陈公子也忘记了自己本色,也在先生面前妆起通来,谭文说理。先生时常在他面前念些雪诗儿,道:“家中用度不足,目下柴、米甚是不给,欲待预支些脩仪,不好对令尊讲。”

回去坐在门前纳闷。一个邻舍老人家巫婆,见了他道:“支大官,一发回来得早!你为煮粥煮饭,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况又没个洗衣补裳的,甚不便当。何不寻个门当户对的?也完终身一件事。”

陈公子不过答应得声:“正是呢。”也不说是学生处,先那几何。几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来借公子衣服,要动他,公子又不买,钱公布心中便也怏怏,道:“这不识好的,须另用法儿敲他!”

支佩德道:“正要在这里寻亲,没好人家。”

一晚步出庄门,师徒两个绥缓的走,打从一个皮匠门首过,只听得一声道:“打酒拿壶去!”这声一似新莺出谷,娇鸟啼花,好不呖呖可听。师徒二人忙抬头看时,却是皮店厨边立着一个妇人,羞羞缩缩,掩掩遮遮,好生标致:

巫婆道:“你真要寻亲,我倒有个好头代。是北乡郑三山的女儿,十八岁。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饭、织布绩麻件件会得。匡得一个银子,她自有私房,倒有两个银子赔嫁。极好,极相应!”

髻拥轻云堕,眉描新月湾。

支佩德道:“她肯把我这穷光棍?”

嫣然有余媚,袅娜白家蛮。

巫婆道:“单头独颈,有什不好?”

天下最好看的妇人,是月下,灯下,帘下,朦朦胧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况村庄之中,走出一个年纪不上二十来,眉目森秀,身体娇柔,怎不动人?

支佩德道:“还没有这许多银子。”

钱公布道:“这妇人是吃盅儿的。”

巫婆道:“有底桩的,便借两两何妨?”支佩德听了,心花也开。

陈公子道:“先生怎知道?”

第二天,安排个东道,请她起媒。巫婆道:“这亏你自安排!若一讨进门,你就安闲了。”吃了个妈妈风回去。

钱公布道:“我只看见她叫打酒,岂不吃盅儿?”

择日去到那边说,郑家道他穷。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绝好人家!他并不要你赔嫁。你自打意不过,与他些,他料不争你。”郑三山听得不要赔嫁,也便应承。

陈公子道:“那秋波一转,甚是有情!”

他来回报,支佩德也乐然。问她财礼,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银子罢。”

钱公布道:“谁教你生得这等俏?”

支佩德摇头道:“来不得。我积攒几年共得九两,如今哪里又得这几两银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个二婚头也得八九两。她须是黄花闺女,少也得十二两。还有谢亲、转送、催妆、导白,也要三四两。”支佩德自度不能。

也是合当有事,陈公子走不过十数间门面,就要转来,来时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妇人伸手来接,青苧衫内露出只白森森手来,岂不可爱!陈公子便是走不动般,伫了一会方去。

巫婆道:“天下没有娘儿两个嫁爷儿两个事!你且思量,若要借,与你借。除这家,再没相应亲事了。”

回到庄中,道:“好一个苧罗西子!却配这个麦粞包!”

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亲,怕散了这宗银子,又被人笑没家婆。说有赔嫁,不若借来使了,后来典当还他。”

钱公布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匀,所以出事来。你想这样一个妇人,配这样一个蠢汉,道不做出私情勾当?”

算计定了,来见巫婆道:“承婆婆好意,只是哪家肯借?”

陈公子道:“只怕也有贞洁的。”

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邹副使家广放私债。那大管家常催租到我这里,我替你说。”果然一说就肯。九折五分钱借了六两,约就还。巫婆来与他作主,先是十两,后来加杂项二两,共十二两。多余二三两拿来安排酒席。做了亲。

公布道:“我闲,哪个人心不好高,只因她爹、娘没眼,把来嫁了这厮;帽也不戴一顶,穿了一领油腻的布衫,补洞的水袜,上皮湾的宕口草鞋,终日手里拿了皮刀,口中衔了苧线,成什模样?未必不厌他!若见一个风流子弟,人物齐整,衣衫掩润,有不输心、输意的么?虽然是这样说,我们读书人,须要存些阴德,不可做这样事。”谁知陈公子晦气到了,恰是热血在心,不住想她,撇开先生,常自观望。

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娇娘,妳精我壮,且是过得好。

似此数日,皮匠见他光景,有些恼了,因是陈公子,不敢惹他。

但只是郑家也只是个穷人家,将饼卷肉也不曾陪得。拿来时,两只黑漆箱、马桶、脚桶、梳桌、兀凳。那边件件都算钱,这边件件都做不得正经。又经支佩德先时只顾得自己一张嘴,如今两张嘴,还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积落还人。

只见这日钱公布着了一双旧鞋,拿了十来个钱,去到他家里打掌,把鞋脱与他,自坐着等。巧巧陈公子拜客回来,见了道:“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邹衙逼讨,起初指望赔嫁,后来见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说要他的典当。及至逼得紧,去开口,女人也欣然,却不成钱,当不得三、五两,只得挪些利钱与他。管家来,请他吃些酒做花椒钱。

钱公布道:“在这里打掌。”

拖了三年,除还债,到本利八两。那时年久要清。情愿将自己地一块写与,不要。又将山卖与人,都不捉手。也曾要与颜家,颜家道逼年无银。先时管家日日来□,里边有个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占他的,串了巫婆吓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与他。正在家逼写婚书。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儿女,怎与人做奴才?我拼一个死,叫邹家也吃场官司。”

陈公子便捱到先生身边,连张几张,不见。钱公布道:“你先回去。”

外边争执,不知里边事,她竟开了后门,赶到渡头,哭了一场,正待投水。这原是娶妻的事:先时要娶妻,临渴掘井;后来女家需索,捶雪填井;临完债逼,少不得投河奔井。

那陈公子笑一笑道:“让你罢!”去了。

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见妇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连忙赶上。见她跳时,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见!”女人只得住了。问她原故,她将前后细诉:

那皮匠便对钱公布道:“个是高徒么?”

羞向豪门曳绮罗,一番愁绝蹙双蛾。

钱公布道:“正是,是陈宪副令郎。”

恨随流水流难尽,拼把朱颜逐绿波。

皮匠便道:“个娘戏!阿答虽然不才,做个样小生意,阿答家叔洪仅八三,也是在学;洪论九十二合弟,见选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张堪舆小峰之女。咱日日在个向张望?先生借重对渠话话,若再来张看,我定用打渠,勿怪!”

森甫道:“娘子,妳所见差了。妳今日不死,豪家有妳作抵,还不难为妳丈夫。如妳死,那债仍在妳丈夫身上还,毕竟受累了。妳道妳死,妳丈夫与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乡宦家逼死一个人,哪个官肯难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银八两。如今赠妳,妳可抵还还人。不可作此短见。”便箧中去检此银。

钱公布道:“老兄勿用动气,个愚徒极勿听说,阿答常劝渠,一弗肯改,须用本渠一介大手段。”

只见主家仆拿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这几两银子。怎听她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与她。”

洪皮匠道:“学生定用打渠!”

森甫道:“我已许她。你道她是假?幸遇我来,若不遇我,她已投河了,还哄得谁?”竟取出来双手递与。这娘子千恩万谢接了。

钱公布道:“勿用,我侬有一计,特勿好说。”便沉吟不语。

又问:“相公高姓?后日若有一日,可以图报。”森甫笑而不对。倒是仆人道:“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后有得报他,今日也不消寻死了。”两边各自分手。

皮匠道:“驼茶来,先生但说何妨。”

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却去问妻子觅得几分生活钱,犒劳仆人。仆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对其妻趑趄的道:“适才路上遇着一个妇人,只为丈夫欠了宦家银八两无还,将她准折,妇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怜。”

钱公布道:“渠侬勿肯听教诲,日后做向事出来,陈老先生毕竟见怪,渠侬公子,你侬打渠,毕竟吃亏。依我侬,只是老兄勿肯!”

那黄氏见他回时不拿银子用,反向黄氏取还,道:“或是成锭的,不舍得用。”

皮匠道:“但话。”

及半晌不见拿出来,也待问他。听得此语,已心会了,道:“何不把束脩济她,免她一死。”

钱公市道:“个须吩咐令正哄渠进,老兄拿住子要杀,我侬来收扒,写渠一张服辨,还要诈渠百来两银子,渠侬下次定勿敢来!”

森甫道:“卑人业已赠之,也晓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

皮匠欢天喜地道:“若有百来两银子,在下定作东请老先生!”

黄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备朝夕薪水之费;我女工所得,足以当之。□勿介意。”森甫听了,也觉欣然。

钱公布道:“个用对分!”

挨到除夜,一物不买。亲族一个林深送酒一壶与他。他夫妻收了他的,冲上些水,又把与小厮不收的银子买了半斤虾,把糟汁煮了,两个分岁。森甫口占两句道:

皮匠道:“便四、六分罢!只陈副使知道咱伊!”

江虾糟汁煮,清酒水来□淘。

钱公布道:“有服辨在东怕渠?”此时鞋已缝完,两个又附耳说了几句分手。

两个大笑了一场,且穷快活。外边这些邻人亲族见他一件不买,道:“好两个苦作人家的!忙了一年,鱼肉不舍得买。”

到得馆中,陈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

后边有传他济人这节事,有的道:“亏他这等慷慨!还亏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

钱公布道:“没什趣,女子果然好个女子,拿一盅茶出来请我,一发洁净、喷香!”

有的道:“没有计穷儒!八两银子坐放一年,也得两数利钱。怎轻易与人?可不一年白弄卯。便分些儿与他也罢,竟把一主银子与人。这妇人倒不落水,他银子倒落水了。”他也任人议论,毫无追悔。

陈公子道:“果然?”

除夜睡时,却梦到一个所在,但见:

钱公布道:“真当!”

宇开白玉,屋铸黄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楼的的飞光,虬龙脱海。碧栏杆外,列的是几多瑶草琪花;白石街中,种的是几树怪松古柏。触目是朱门瑶户,入耳总仙乐奇音。却如八翼扣□门,好似一灵来海藏。

陈公子道:“这先生吃醋,打发我回,便同吃盅茶也不妨!”

信步行去,只见柱上有联,镌着金字道:

钱公布道:“妇人倒是有情的,只是这皮匠有些粗鲁,不好惹他!”

门关金锁锁,帘卷玉钩钩。

陈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这话来矬我!”

须臾,过了黄金阶,渐上白玉台。只见廊下转出一个道者,金冠翠裳,贝带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礼。那道者将出袖中一纸,乃诗二句。道:

钱公布道:“我好话,若惹出事来,须不关我事!”陈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

鹧鸪之地不堪求,麋鹿眠处是真穴。

次日,把脚下鞋子,拆断了两针线脚,便借名缝绽,到他家来。只见皮匠不在,叫了两声,妇人出来道:“不在家!”

道:“足下识之。”言讫,相揖而别。醒来,正是三更。

陈公子看时,越发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乱替我缝一缝罢!”

森甫道:“这梦毕竟有些奇怪。”

那妇人笑道:“不会!”公子便脱下来递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几针!”妇人来接时,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软滑柔润。

次日,即把“门关”二句写了□□联,粘在柱上。只见来的亲友见了,都笑:“有这等□□不通秀才,与你家有什相干?写在这边。”又有一个轻薄的道:“待我与他换两句。是:

那妇人脸上一红,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鲁!”公子也陪笑了一笑。

蓬户遮芦席,苇帘挂竹钩。

妇人道:“明日来罢!”

有这样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到了正月尽,主家来请。他自收拾书籍前往。

公子道:“明日晚来。”

当日主人重他真诚,后来小厮回去,说他舍钱救人,就也敬他个尚义。着实礼待他。

妇人道:“晚,他在邻家吃酒未得回,饷午罢!”公子趑趄出门,妇人也丢一个眼色,缩进去了。

一日,东翁因人道他祖坟风水庸常,不能发□去寻一个杨堪舆来。他自称“杨救贫”之后,他的派头与人不同。他知道,人说风水先生常态是父做子受,又道撺哄人买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这腔,看见主家虽富,却是臭吝不肯舍钱,风水将就去得。他便着实赞扬道:“不消迁改。”见有撒漫,方才叫他买地造坟。却又叫他两边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卖主怕他打退船鼓,也听他。又见穷秀才阔宦,便也与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扬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

陈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齐齐整整,戴了玉簪、金穵、金茉莉筌,一身纱罗衣服,袖子内袖了二、三两小锞儿,把一条白纱汗巾包了,对小厮道:“出去就来,不必跟我。”迳到皮匠家来。

颜家□□□他,他初见卖弄道:“某老先生是我与他定穴,如今乃郎又发;某老先生无子,是我为他修改,如今连生二子;某宅是我与他迁葬,如今家事大发;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进学。如今颜老先生见爱,须为觅一大地,可以发财、发福的。”说得颜老好生欢喜,就留在书房中歇宿。

此时局已成□,听得他叫,皮匠便躲了,教妇人在里面回报:“不在。”

森甫也因他是个方外,也礼貌他。□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她,是为债逼,丈夫要卖她,故此自尽。森甫就把束脩尽行助她,这是极难得事。”

公子听得声“不在”,便大踏步跳来。

杨堪舆道:“那妇人可曾相识么?”

妇人已怜他落局,暗把手摇道:“不要来!”那公子色胆如天,怎肯退步?妇人因丈夫吩咐,只得往楼上便跑。陈公子也跟上,一把抱住,便把银子渡去。

森甫道:“至今尚不知她是何等人家,住何处,叫什名字。”

那妇人接了,道:“且去,另日约你来!”

杨堪舆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

陈公子道:“‘放着钟不打待铸?’”一连两个亲亲,伸手去扯小衣,只听得楼门口脚步响,回头看时,皮匠已拿了一把皮刀赶来了。

森甫道:“吾尽吾心,也不道她诈。”

公子急了,待往楼窗跳下,一望楼又高,舍不得性命,心又慌,挪不得脚步,早被皮匠劈领一把,揿在地下。忙把刀来切时,却被妇人一把抢去,道:“王大哥,做什贼势!”

堪舆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阴骘,也靠阴宅。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

那皮匠便将来骑住,劈脸墩上两拳,公子便叫:“饶命!”

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

妇人又道:“打杀人也要偿命,不要蛮!”

杨堪舆道:“何不觅吉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

公子又叫:“娘子救命!”只见凳上放着这妇人一双雪白好裹脚,被皮匠扯过来,将手脚捆住。这公子娇细人,惊得莫想挣一挣。

森甫道:“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

正捆时,只听得先生高高的唱着本待学过来,公子便高叫:“先生救我一救!”

杨堪舆道:“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地,却不成穴。就理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穴不在这里。人偶用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的遇着。”

皮匠道:“我也正要捉这蛮子一同送官!”便跳起身来,往下便走。

颜老道:“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

却好先生走到门前,这皮匠一揪住,便是两掌。

杨堪舆道:“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

钱公布道:“这厮这样可恶!”

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穴,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

皮:“你这蛮子,教学生强奸人妇女,还要强嘴!”

次日,森甫与杨堪舆与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

钱公布道:“哪……哪有……有这……这样……样事?”

杨堪舆道:“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穴。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够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

陈公子又叫:“先生快来!”一结、一纽,两个一同上楼。

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与梦中诗暗合,穴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便也欢喜。

钱公布道:“我教你不要做这样事!令尊得知,连我体面何在?”那皮匠又赶去陈公子身上狠打上几下,道:“娘戏个!我千难、万难讨得个老妈,你要戏渠?”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公子熬不得,道:“先生快救我!”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野花艳偏奇,狂且着贪想。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

浪思赤绳系,竟落青丝网!

堪舆道:“怎这妇人认得?”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抵偿,她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

先生便问道:“老兄高姓?”

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挂齿。”因问:“相公因何事到此?”

皮匠道:“我是洪三十六!”

森甫道:“因寻坟地到此。”

先生便道:“洪兄,愚徒虽然弗好,实勿曾玷污令正。如今老兄已打了渠一顿,看薄面饶了渠,下次再弗敢来!”

佩德道:“已有了么?”

皮匠道:“‘苍蝇戴网子,好大面皮’!虽是不曾到手,也吃渠亲了两个嘴,定用打杀!”

堪舆道:“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

钱公布道:“罢,饶了渠,等渠再陪老兄礼罢!”

支佩德道:“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

皮匠道:“‘打虎不倒被虎咬’。我弗打杀,定用送官,立介宗案!”

堪舆便领着他,指着:“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

钱公布道:“到官也须连累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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