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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知道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利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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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知道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利曜南

利曜南执行义务一般,把欣桐载回朱家。 才刚按铃,玉嫂已经开门迎接。「妳总算回来了,孙小姐,还好孙少爷及时把妳带回来,真叫人担心死了!」 见到玉嫂忧心的神情,欣桐突然感到抱歉。「对不起,玉嫂,让妳担心……」 「回来就好,快进来吧!老太爷在里头等着。」玉嫂转忧为喜,反过来安慰欣桐。 欣桐才走进大门,就看到老人已经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老人的脸色严肃,看得出他正在控制脾气。欣桐脚步迟疑,慢慢走上前。 「爷爷……」 「留下一封信就离开,妳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不等欣桐把话说完,老人厉声斥暍。 「对不起,爷爷。」欣桐只能道歉。 「我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孙女!」老人不接受。 老人不是头一回对欣桐疾言厉色,但这一次特别严厉。 「董事长,欣桐既然已经回来,表示她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事。」到朱家后,始终不发一语的利曜南主动开口。 「是啊,老太爷,孙小姐都已经回来了,她没事就好。折腾一天一夜,我看孙小姐也累了,我赶紧送孙小姐回房间休息吧。」玉嫂牵起欣桐的手,悄悄对欣桐道:「老太爷就是这样,孙小姐千万别介意!老太爷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头为妳担心的不得了!」 「不许休息!」老人突然厉声暍住玉嫂。「现在是上班时间,所有员工都在银行工作,任何人都没任意迟到早退的借口,即使是我的孙女!」 「老太爷!」玉嫂皱起眉头,她原想求情,可看到主子疾言厉色的模样,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始终低着头的欣桐终于抬起脸,望向她的祖父。 「我知道了,爷爷,我把行李收回房间,马上回到银行。」她柔顺地承诺,虽然现在的她,只是强打起精神。 在医院这晚她其实并未睡好,即使稍微合眼,仍然恶梦连连。更何况…… 她不自觉地轻抚下腹,想起护士小姐的叮咛。 眼见欣桐一脸倦容,却仍然挺直背脊,这终于让老人动容,厉色稍缓。 利曜南知道,老人已经轻易原谅违逆他意志的孙女。 毕竟,血缘关系腾过一切。 他明白,倘若今天换成是他,绝对没有被原谅的可能。 「董事长,欣桐既然已经没事,下午我有一个重要会议,必须先回银行。」利曜南没有表情地道。 他向来善于隐藏情绪。 「孙小姐,我们先上楼吧!」玉嫂提起欣桐的行李。 欣桐对玉嫂摇头,然后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请等一下。」 「妳还有什么事?!」老人皱着眉头。 「爷爷,趁总经理在这里,我有一些话要说。」她望着利曜南道。 后者僵在门口,直到她对他微笑。 「爷爷,我听说……」她转而望向她的祖父。「您与袁家的长辈,已经着手筹备我与崇峻的婚事了,这是真的吗?」 利曜南仍然没有表情。 老人脸色一沉。「这消息,妳从哪里听到的?曜南,是你告诉欣桐的?」 「不是总经理告诉我的。爷爷,您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由长辈做主!何况妳应该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身分!我做主让妳嫁的人家,当然是对妳最有利的!」老人理所当然地道。 不像往常,这回欣桐没有反驳。「爷爷,我明白您的意思。」 她柔顺的反应,出乎老人意料之外。 「爷爷,我只是不希望这项关系我一生幸福的大事,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未等老人开口,她接下道:「我希望,能听到您亲口告诉我。」 她望着她的祖父,不因为老人严厉的气焰而退却。 僵持片刻,老人终于不情愿的开口:「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没错!」 欣桐笑了,她望向利曜南,从他英俊的脸孔上,她仍旧看不到任何代表情绪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表哥』?」她轻声问,声音异常平静。 利曜南剔黑的眸子抹上一层阴影。「嫁入豪门,是许多的女人可望却不可即的企盼。生为朱家的继承者,妳比任何女孩都还要幸运。」 他的声调几近于冷酷无情,欣桐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他那冷淡的声音里头,挟了一抹嘲弄。 「是……」她垂下眼,眨掉眸子上的水雾,然后望向她的祖父。「爷爷,我的确应该感到荣幸,有这么多人关心我的未来,我确实是幸运的。」 空气里沉浮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此时此刻,朱家偌大的客厅异常安静。 「既然,我的未来你们已经代替我决定了,」她凝望自己的祖父,眸光却没有焦点。「只要对银行有利,那么就按照你们所决定的去做。告诉我何时订婚,我没有任何异议。」 这番话,舒开老人纠结已久的眉心。「妳能想通就好!」 利曜南深邃的眸光停留在欣桐脸上。 她突然转变态度,明快地答应婚事,让他怀疑她的动机。 「孙小姐,我们先回房间去,妳换件衣服、吃过早餐再到银行上班,好不好?」玉嫂的态度是宽容的。 毕竟同为女人,只有她看出,欣桐的柔顺似乎不太寻常。 「不必了,玉嫂,谢谢妳。」欣桐笑着望向老妇人。「爷爷说的对,我的确太任性了,我应该立刻回到银行才对。」 她保持笑容,对沉默的利曜南道:「总经理,既然你也要回银行,不介意顺道送我一程吧?」她问。 利曜南回望她,数秒后他咧开嘴:「当然不介意。」 他沉沦的眸光没有丝毫笑意。 一路开往银行,车内异常安静。 「妳到底有什么居心?」沉默中他突然开口,阴鹅的目光稳定地停留在挡风玻璃前方。「我怀疑,是否因为太接近权势,耳濡目染的关系,让妳慢慢学会如何算计!」 「算计?」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不是你要的吗?我只是顺从你的意思而已。」她的眸光坦荡,甚至对他微笑。 利曜南双唇抿紧,她纯真的笑容如同芒刺。 红灯亮起,他突然紧急煞车,欣桐差一点撞向挡风玻璃! 她惊喘一声,反射地护住自己的肚子。 煞车后,他突然用力踩下油门。 「灰姑娘终于懂得争权夺利了?!」他的声调很冷。 明知她受到惊吓,他却无动于衷。 欣桐的脸色惨白。「停车。」她要求,声音虽然颤抖却果决。 利曜南当没听见,他独断地踩下油门,继续开车。 「请你停车,我要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刚才是妳开口要求我送妳到银行的。」他的声调冷酷。 「如果你讨厌我,尽管用话刺伤我,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你,但是别用这种方式谋杀我!」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谋杀?!」他失笑,仿佛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听起来真娇贵!妳这种口气,倒很像一名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她惊魂未定,脱口而出:「利曜南,请保持你过人的理智,那是你最好的武器。」 欣桐料不到这番话对他的影响,短短数句,如同一把利刀剜进他的心脏…… 「没错,妳说的很对,我的武器确实只剩理智。」他沉声冷笑。 利曜南确实回复理智,同样的,也回复如以往那般疏离与冷淡。 他严峻的神情扯痛她的心,欣桐想开口说一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接下来车速平稳,他很快地将欣桐送达目的地。 车子停在银行门口,他不发一言,等待她下车。 「难道,你不想摆脱我吗?」引擎声已经停止,密闭的车子内十分寂静,她忽然开口问他。 「除非对我造成威胁,否则,我没有摆脱妳的必要。」他语带双关,冷漠的语调没有改变。 她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就因为听得太明白,胸口因此而疼痛。「我已经说过,我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但你仍然想摆脱我,不是吗?」她喃喃地问。 「刚才是妳提醒我,我只剩理智。」他咧开嘴,深沉的目光穿透她脆弱的眸子。「但理智却无法回答我,在我的心底,是否真的想要摆脱妳。」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让欣桐迷惑。 「妳答应婚事的理由是什么?」他突然问。 「刚才我说过了,这是爷爷的决定,也是你默许的,不是吗?」她别开眼,低声回答:「我只是顺从你们的意志而已。」 「是吗?」他的眼神深邃。「但我所认识的『朱』欣桐,不可能这么柔顺。况且,妳又何以知道我真正的『意志』是什么?刚才我说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底真正的念头。」 「是吗?」她微笑,但笑容苍白。「那么告诉我,我究竟该相信哪一个你?」 这一次利曜南没有答案。 他冷峻的脸孔依旧英俊迷人,但却让欣桐捉摸不透。 「银行到了……」她低喃,侧首仰望雄伟壮观的建筑物。 这是祖父一手创办的红狮王国。 望着这幢庞大的建筑物,欣桐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加上车内沉闷的气氛让她不由得揪紧胃部,直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我该上班了。」 不等他回答,她匆匆下车。 即使他刚才那几句话动摇了她,但其中的情感仍然贫乏的可怜。 现在她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异状,因为利曜南是那么聪明的男人,他很容易就会看出自己的改变! 回到办公室,好不容易止住恶心的冲动,欣桐茫然起来。 她害喜的状况并不轻微,既然无法控制身体的不适反应,住在朱家,她随时都有可能在爷爷或玉嫂面前露出马脚,未来她该怎么办? 嘟——嘟——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把陷入沉思中的欣桐吓了一跳,她急忙拿起话筒。 「您好!」 「孙小姐,有一位吴春英女士要见您。」是警卫室来的电话。 「春姨?快请她上来!」 挂掉电话,欣桐立刻走到电梯前迎接。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到人就是春姨。 电梯门打开,满睑愁容的吴春英走出电梯。「小姐!」她喊道。 「春姨,妳怎么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事,」见到欣桐,吴春英忧郁的眉心暂时舒展。「昨天中午妳离开家后我就开始担心,昨天晚上我一整夜都睡不着觉,今天早上等太太一出门,我就赶过来来看妳!我是不是打扰妳上班了……」 「怎么会!」欣桐握住吴春英粗糙的双手。「春姨,妳知不知道我好高兴见到妳!」 「小姐,妳怎么了?」因为关心,吴春英敏感地发现欣桐眼角的泪光。 「没什么,」她摇头,自然地伸手拭去泪水。「我只是在想……如果春姨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她由衷地低喃。 唯有在吴春英面前,她不需要忍受委屈、强颜欢笑。 「小姐,妳在责怪太大吗?其实妳误会了,太太她——她只是严厉了一点,其实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妳好,妳要体谅太太她……她做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听到这番话,让欣桐陷入茫然。 想到自己也即将身为一名母亲,她自问倘若身处相同处境,是否会做一样的选择?。 「我知道,我从来不怪妈。」她垂下头,黯然道。 答案是否定的,她知道自己会做不同的选择。 「这就好。」吴春英明知欣桐的委屈,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春姨,我没事,妳不必担心我。」她反过来安慰吴春英。 「可是妳瘦多了,而且看起来气色不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今晚我早点睡就没事了。」她回避着。 即使亲如春姨,未婚怀孕的事,她仍然不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亲人开口。 「住在朱家不习惯是吗?朱老爷年纪大了难免有脾气,凡事妳只要多忍耐,相信相处久了一家人就会渐渐融洽的。」吴春英终于想到安慰之词。 这是心地柔软的她,惯常的处事哲理。 望着吴春英,欣桐觉得她的春姨比任何女性都美丽! 尽管一生劳苦,春姨总是往人性光明面着想,她是这么善良的女人,却从来没有因为善良而得到任何好处。 欣桐想认同吴春英,但她明白,现实却不是如此。 「但是,春姨,我跟妈之间的相处,从来没有真正的『融洽』过,不是吗?」她陷入沉思。「也许时间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每个人的心思都太复杂,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像妳一样单纯、一样与世无争。」 吴春英哑口无言。 看到春姨眉头深锁,欣桐反而笑着安慰她。「无所谓了……不管环境如何,反正时间一久每个人都会习惯,我也一样。」 「小姐,妳很不快乐吗?」吴春英神色忧虑。 她的内心其实极度不安,原本她希望今天来,会看到一切已回复正常,但事情并不如她一厢情愿所想的那般容易。 「我还好,只是发现很多以往我不了解的事。」欣桐的语调淡然,却掩不住一丝忧伤。 「小姐?」 「对不起,春姨,」欣桐察觉自己低落的情绪,已经让关心自己的春姨困惑。「我没有不快乐……我很好,妳不要担心。」 「别想太多了,小姐。」吴春英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纪碧霞的话,她拿来安慰欣桐。「别忘了,妳是朱家的大小姐,妳已经比许多人幸福了。」 真的是这样吗?欣桐只觉得茫然,为何她没感觉到幸福?只觉得酸楚? 「我知道,春姨。」但她仍然如此回答,纵然违背心意。

这两个月来,袁崇峻利用各种关系,一直在搜集证据。 本来朱欣桐未婚怀孕之事一曝光,袁家大可以高分贝公开谴责朱家背信,但富门集团易主之事同样瞒着朱家进行,袁家当然已失去怪罪朱家的立场。 但是让袁崇峻最恨的是,那个神秘的新加坡买主公布富门易主的消息后,居然立即表明支持利曜南,并成为协助利曜南竞逐红狮董座的靠山-- 到最后,他不但得不到朱欣桐,连红狮金控这块到口的肥肉,也眼睁睁看着被利曜南夺去! 人财两失,这笔帐他会记在利曜南的头上。这个仇如果不报,他袁崇峻三个字就倒过来写,以后也不必在商场上混了! 所以他发誓要报仇! 就算现在他整不倒利曜南,也一定要朱欣桐先付出代价!谁敦她居然敢背着他出墙,枉费他那么喜欢她,一心一意想讨好她-- 想到恨处,袁崇峻双手捏紧车子方向盘,粗重地喘息着。想到朱欣桐肚子里,居然还怀着利曜南的孽种,他的恨意就更强烈! 「朱欣桐,既然我得不到妳,那就毁了妳!」他瞪着朱家所在的大楼,喃喃自语,心中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快感。 如果不是丽玲那个女人说溜了嘴,他还真找不到报仇的方法!而拜杂志所赐,他才能知道朱欣桐到哪家医院产检。 既然知道她产检的医院,他就有方法查到她转诊至哪家医院的产科。 既然找到朱欣桐现在就诊的医院,他要的「东西」就不难到手了!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怕找不到漏洞去钻。 现在他要的东西跟证据都已经找齐了,只要再等一天,马上就会有精彩的好戏可看! 「这个,就算是我预先送妳的满月礼了!」袁崇峻冷笑。 他送的这份「礼物」绝对特别,而且保证一定会让朱欣桐-- 毕生难忘! 下午玉嫂从市场买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箱。 取了信箱里的信件,她才搭乘电梯,回到家里准备作晚餐。 晚上七点钟,欣桐回到家里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她了。 「爷爷,我回来了。」 「东西先放下,快过来吃饭。」老人微笑点头。 玉嫂刚在碗里添妥白饭,笑嘻嘻地把饭碗端到欣桐面前。「孙小姐,您一定要多吃一点,这样孩子才有养分可吸收!」 「好。」欣桐柔顺地答应。 玉嫂眉开眼笑。她就喜欢欣桐这一点,乖巧、听话。 因为老人接受了欣桐未婚怀孕的事实,而且绝口不追究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因此玉嫂也就当做这孩子就是朱家的嫡孙那般,期待着孩子的出世。 而即使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利曜南,但在这个家里,绝不会有人提到利曜南这个名字。 「老太爷、孙小姐,快点吃吧!趁热吃菜啊!」玉嫂殷勤地招呼着。 「玉嫂,妳也坐下,一家人一块吃饭。」欣桐笑着道。 「啊?」玉嫂愣住了。 她悄悄望向老太爷…… 「坐下吧!人多也热闹一点。」老人开口了。 这下玉嫂感动的不得了,简直就快哭了。 过去她从没有跟老太爷一块坐到饭桌旁的机会,也从来不敢想过,没想到孙小姐不生分她,不但让她一块吃饭,还把她当「一家人」看待。 玉嫂又哭又笑,总算别别扭扭的坐下来一块吃饭。今天晚上为了老太爷的健康所煮的粗茶淡饭,这一桌青菜豆腐菜汤,直可比山珍海味。 饭吃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玉嫂忙不迭站起来-- 「我来接电话。」放下碗筷,玉嫂奔到客厅里,喘着接起电话。「您好,这儿是朱公馆。」 「请问,朱董事长在吗?」一名男子的声音问道。 「请问您是--」 「我是兴泰科技李董。」 「噢,李董,您好,我们老太爷跟孙小姐正在吃饭呢!」 「可不可以请朱董事长听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对他说。」李董事长道。 「是,我这就请我们老太爷听电话。」 听到是很重要的事,玉嫂下敢迟疑,立刻拿着话筒回到饭厅。「老太爷,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打电话来,他说有急事一定要您听电话。」 「把电话给我。」老人道。 「爷爷,您先吃完饭再接电话吧!」欣桐劝祖父。 她担心祖父顾着说话,一会儿不饿了,饭就会吃的少。 「没事。」老人示意玉嫂把话筒交给他。 玉嫂将话筒转到老人手上。 「李董事长?不好意思,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 老人讲着电话,原本笑瞇瞇的脸孔忽然僵住,然后渐渐变色…… 等到话筒自祖父手中掉落,欣桐才发现情况不对-- 「爷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并没有回答她。他的手用力抵在胸口,怔怔地瞪着孙女,愁苦的表情彷佛有无限的遗憾、无限的怅然、与无限的悔恨…… 「爷爷?到底怎么一回事?您别吓我!」欣桐的声音颤抖。 「对啊,老太爷!李董事长在电话里到底说什么?」玉嫂也紧张起来。 老人仍然沉默着,直到脸色发黑…… 欣桐的胸口骤然发寒。她颤抖地伸出手,紧握住祖父的双手-- 这双手居然是冰凉的! 「玉嫂……爷爷不对!」欣桐低喊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玉嫂吓得扔下碗筷。 然后,玉嫂听到欣桐崩溃的大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玉嫂整个人跪到地毡上,慌张地摸索着掉到饭桌下的话筒-- 就怕一切再也来不及了! 马国程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润发精技的江茂财董事长在跟他开玩笑。 「这是真的!昨天早上,我们每个董事接到了这样一封信,信上还附有医院的DNA检验比对。昨天晚上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还为了这件事,亲自打电话到朱董事长家里,跟朱董事长求证。不信的话你打几通电话问问其它董事,就会知道我没有骗你!」江茂财言之凿凿地道。 马国程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欣桐纤纤弱质的倩影-她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那么这封信到底是谁寄的?」马国程问。 他开始当一回事,态度谨慎起来。 「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打电话来,就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江茂财失望地道。 从江茂财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江董事长,那就先这样,有进一步消息我再跟您联络好了。」马国程急着挂电话。 终于挂掉电话,他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大门,匆匆跑向总裁室-- 如果朱欣桐被证实根本就不是朱家的孙女--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一定会天翻地覆! 马国程有强烈的预感,那个女孩…… 朱欣桐那个柔弱纤细的女孩,她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 朱欣桐的血液采样与吴丽玲的血液采样一起被比对,分析比对后的数据的确证实了,朱欣桐与吴丽玲这两个人,确实有近亲关系。 而朱欣桐与吴丽玲之母,吴春英之间的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更证实了两人之间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血缘关系。 至于朱欣桐与纪碧霞这对「母女」,百分之百被确认,并无任何亲子关系。 以上这些血液与口腔黏膜采样,除了朱欣桐之外,其它三人都是吴丽玲自愿、或者从吴春英与纪碧霞两人身上,偷取得到的口腔黏膜检体。 马国程收到这份调查报告,已经是事发两天之后的事,他立刻将报告内容送到利曜南的办公室。 「这份报告书内容,除了DNA鉴定报告与各董事收到的相同,其它调查结果,是我们的人循线查到的内幕资料。」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内报告。 他接下道:「三天前朱董事长已经动过手术,这一次手术已经在朱董事长的血管内安上第五个支架,但据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在电话中暗示,朱董事长在加护病房的情况并不乐观。」 利曜南放下报告,出奇冷淡地道:「我知道了。」 马国程对利曜南的反应感到诧异。「利先生,您不打算到台湾,见朱欣桐小姐吗?她现在一定很无助!再说朱董事长已经动完手术,接下来她将面临的是红狮董事们对她的质疑,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相信她是绝对无法面对的。」 「如果她有求于我,她会自己开口。」利曜南的回答很冷酷。 马国程瞪大眼睛。明知道不该多嘴,但想起那抹纤细柔弱的影子,他还是忍不住了!「可是,利先生,朱小姐她的肚子里有您的--」 「Vincent,没其它事你先出去。」利曜南将报告搁置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打开他的手提电脑。 马国程僵立在利曜南的办公桌前,过了三秒钟才回过神。「是,利先生。」他只得走出老板的办公室。 利曜南瞪着计算机屏幕,直到三分钟过后,他始终僵坐在办公椅上,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三分钟过后,他冷下脸,开始处理公事。 她必须自己面对问题。 如果欣桐不开口求他,他绝对不会打破自己的诺言,轻易见她。 等到祖父的病况稍微稳定,转到一般病房后,欣桐终于见到被病苦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亲人。 「爷爷……」 坐在病床边,她泣声呼唤始终合着眼的老人。 见到祖父孱弱的模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片片凌迟着她的心脏…… 尽管泪水已经流了满腮,欣桐始终捣着嘴,不敢哭出声。 忽然,她看到老人的眼皮抖动着,嘴巴一开一闭。感应到祖父似乎想说话,欣桐急忙擦掉眼泪,努力想听懂祖父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老人的声音,却小到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欣桐把耳朵凑到祖父嘴边,尽量想听清楚那破碎的呢喃,究竟是什么-- 曜南、曜南-- 终于,她听到祖父口中呼唤着的,是利曜南的名字。 然后她明白了,原来祖父想见的人是利曜南,现在他最想见的,是真正的「亲人」。 欣桐愣愣地坐在老人的病床边,一分钟后,她才慢慢地站起来…… 从祖父被紧急推进开刀房后第二天,她就从Anna口中得知,银行的董事们已经将前晚收到的信,传真到Anna的办公室求证。 那是一封DNA鉴定书。 鉴定书上说明了,她与纪碧霞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相反的,丽玲与她是近亲,而春姨…… 她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难怪从小到大,她的「母亲」一点都不关心她,而春姨却比母亲还要像一个母亲般地呵护着、疼爱着她。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姓「纪」?为什么她会成为纪碧霞,而不是吴春英的女儿? 这些问题,到现在都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除了红狮董事与银行内部高级干部外,外头还没有人知道这件消息。 刚踏出祖父的病房,欣桐就碰见正提着食物预备走进病房的玉嫂。 「孙小姐!我给您熬了稀饭过来,您要吃一点东西才行--」 「玉嫂,请妳帮一个忙……」她苍白地望着玉嫂。 玉嫂见欣桐的模样不对,遂拉着欣桐的手一起走进病房里。放下粥饭后玉嫂仍然紧握着欣桐的手,殷切地道:「孙小姐,您尽管说,只要我的能力允许,什么忙我都会帮您的。」 直到现在玉嫂还是称呼欣桐「孙小姐」,尽管她也已经得知,欣桐可能并不是真正朱家孙小姐的消息。 因为只有欣桐,从来不曾将她当成仆人看待,比起朱凤鸣大小姐老是仰着鼻孔看她,孙小姐比朱凤鸣好上一千、一万倍! 「请妳帮我打一个电话到香港……给孙少爷。」欣桐喃喃地道。见到玉嫂的神色困惑,她惨淡地补充:「是爷爷想见他……要快。」 她不知道祖父能不能撑下去?还能撑多久? 所以她一定会尽力达成祖父的心愿。 「我知道了。」拍拍欣桐冰凉的手,玉嫂善体人意地道。「倒是孙小姐,妳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看着欣桐惨白的脸色,玉嫂皱起眉头叮咛着。 最近这几天的变化太剧烈,连一般人都会承受不起,何况是一名孕妇! 「我知道。」欣桐强颜欢笑,声音却轻若飘魂。 她几乎三天没有合眼…… 她已经太累、太疲倦了。 玉嫂的电话被打了回票。 利曜南的助理马国程的理由是:利先生不会到台湾见任何一个朱家人,除非朱欣桐小姐亲自到香港求他。 「他是这么说的吗?」欣桐坐在玉嫂面前,没有表情地轻声问着。 「是啊,我听那个姓马的是这么说的!」玉嫂不高兴地道:「孙小姐,您别听那个姓马的胡说八道,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把话带到孙少爷面前--」 「我可以到香港去求他。」欣桐道。 玉嫂不同意。「这怎么可以?!您现在的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还能够搭飞机到香港?!」 「没关系。」欣桐转头对玉嫂微笑。「请妳帮我打电话,联络那位马先生,就说今天下午,我会立刻搭机到香港。今天不是假日,我到机场排候补机位,幸运的话应该等得到位子。」 「我不赞成妳这么做!」玉嫂死命摇头。 「就这么决定了,玉嫂,麻烦妳了。」欣桐轻声道,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 玉嫂僵持着,但她看得出来,欣桐的决定是无法动摇的。 叹了口气,玉嫂终于软化…… 如果一定要经历这许多波折,那么磨难也应该结束了! 现在玉嫂只希望这一切不顺遂能尽快雨过天青,让朱家否极泰来,不会再有这许多风风雨雨…… 当马国程接到司机从机场打来的电话后,他如实回报:「利先生,我派去机场的司机说,他没接到朱小姐。」马国程按掉手机,困惑地道。 台北那边打过电话通知,朱小姐将搭乘今天下午四点多的班机,预定一个多小时后,从台北飞抵香港机场,于是他早先已派了一名司机到机场接人。 马国程才刚说完话,手机又响起来-- 怕是派到机场的司机已接到人,他赶紧接起电话:「喂?我Vincent--」 马国程听着电话,脸色转为凝肃。 利曜南沉着脸,等马国程把电话说完。 「接不到人就叫司机回来,我只给她一次机会!」马国程刚讲完电话,利曜南冷着声道。 事实上,他已经给过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那女人不知好歹,等到他的耐性用尽,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一次机会了! 即使他牵挂着她-- 他承认他的牵挂,所以他一再违背自己的原则,一再给她机会。 但她绝不可能一直利用他的牵挂,来牵制他,让他心软! 「不是的,利先生……」马国程握着手机,还来不及按掉通话,他脸色异样地抬头对利曜南道:「朱家打来的电话说,三个小时前朱小姐搭车到机场时,突然开始流血不止……现在已经送进医院。」 利曜南面无表情地瞪着马国程。 「医生说,是血崩。到现在为止,血一直无法止住……很可能有生命危险。」马国程惨白着脸把话说完。 然后他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利曜南,生平第一次-- 脸上出现恐惧的表情。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在医院里,欣桐的身边除了玉嫂,没有任何人陪伴她。 玉嫂一直不能停止哭泣,欣桐想安慰她,身体却抽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她决定放弃、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孙少爷!」看到利曜南,玉嫂哭的更凶。 本来是要求孙少爷回来看老爷的,但现在却变成……玉嫂的心在绞痛。 「为什么会这样?」利曜南面无表情地问。 他瞪着躺在病床上,薄弱得像一抹白色影子的她。 她就像累了一样闭眼休息,那张苍白透明的脸孔看起来很平静…… 利曜南两条腿就像生了根,胶着在病房门口。 「孙小姐搭车到机场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才刚排到位子知道当天可以上飞机的时候,孙小姐忽然站起来,然后就-她突然就--」玉嫂哽咽的厉害,无法完整描述当时的情况。 「曜南……」 病床上,欣桐慢慢张开双眼,终于挤出一丝力气,微弱地呼唤他。 利曜南震了一下,然后他生根的双脚终于能移动。他一步一步,如临深渊地走近她的病床边,蹲踞在她的床畔…… 瞪着她惨白如薄纸的脸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薄弱的呼吸已经断断续续,似乎随时会与这个世界的气息失去连系…… 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尖锐的痛楚,渐渐扩散,成为湖海般的汪洋。 看到他,笑容慢慢在欣桐苍白的脸上绽放,即使憔悴,仍然有着温柔的甘甜。 利曜南不知道自己正在跟着微笑,但他的笑容却干涩,然而他的笑容尽管再情不自禁,她也已不能辨识其中的分别。 「我……要先走了。」她微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轻诉。 「不会!妳不会走的!」他紧握她的手,牢牢的紧握着她。 终于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深浓的依恋。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然后渐渐的,他感觉到她正在松手…… 他用力握紧着、握紧着!他不肯放手,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根本是他不肯放手-- 但她微薄的力气已经耗尽,终于要化为烟尘消失在他存在的世界…… 利曜南看到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没有怨对、没有遗憾、只有深深浓浓的爱、还有依依不舍的情…… 那是最后一眼了。 她始终微笑看着他,然后咽下了这一生的最后一口气。 利曜南僵化在病床边。 这一刻,彻头彻脚,他全身的血液凝结成了寒冰。 等到马国程气喘吁吁跑进病房的时候…… 他看到欣桐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详,她的嘴角甚至还留有淡淡的笑容…… 但她已经不再呼吸了。 马国程扭动僵硬的颈子,慢慢转过头去看利曜南…… 他看到利曜南没有表情的脸孔上,正在迅速地、漫流不止地,爬满泪水。 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找到一个你真心深爱的女人。 而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伤心、很伤心…… 我一定会伤心的,连心都碎掉。 利曜南一直记得她的话。 她的话撼动了他沉睡的感情,震动了他的灵魂! 然而她却在他清醒的这个时候离开-- 永远的离开他! 「醒过来……」他起先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像发疯了一般,疯狂地摇撼着欣桐慢慢冰凉的身体-- 「醒过来!我叫妳醒过来--妳听到了没有?!妳醒过来--」 「孙少爷!」 「利先生!」 玉嫂跟马国程同时抓住激动的他,两个人的力气却无法制止利曜南的疯狂- 医师和护士冲过来,几个人也抓不住他,直到他被打了一针麻醉剂…… 利曜南的脸上布满泪水,他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改成: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合。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直到现在,他终于相信在这世间,一定会有一个他深爱的女人…… 然而,现在她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忏悔…… 再也听不见他从内心嘶喊而出的那一句-- 我爱妳。 真正的心痛已经结束。 但到底谁才会真正的心痛呢?是还生存在这世间上的爱人吧! 已死亡的人,就算心痛,那痛楚也已随死亡而湮没。 然而一个从女人死亡后,才开始觉醒的男人-- 永恒的心痛,将从她死亡这刻开始,伴随着永远无法开口的爱…… 跟随他一辈子。 ※编注:敬请期待六月中旬《下部》之玻璃鞋第四集,不可能的邂逅。

「欣桐,你过来一起吃饭。」老人走进饭厅,威严地下令。 老人在这间大屋子里,比在银行更具有权威。 利曜南尾随老人之后走进饭厅,乍见欣桐,他冷峻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欣桐失去笑容,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沉默地走到饭桌,她在老人的指示下入座。 「老太爷,开饭了!」玉嫂笑嘻嘻地把汤碗端出厨房。「孙少爷没知会一声就来,幸好这顿饭我煮的菜够多,否则可窘死了!」 老人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就挟菜。 玉嫂见老太爷果然如她所料,挟了一箸「瑶池玉柱」,她满意地笑开脸,跟欣桐眨眨眼睛。事前她就提过,老太爷最爱吃这道用大火烩炒的「瑶池玉柱」。 欣桐无暇注意玉嫂促狭的眼光,她自己有满怀化解不开的心事。 「我听说,最近你跟陶百钦走的很近?」老人突然提起。 这个听说,自然是银行内部有人跟董事长私下报讯。 利曜南毫无犹豫立即回答:「是,关于『山下精技』这件案子,有一些后续合约必须处理,陶董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给予我许多协助。」 「但是我还听说,你在追求陶百钦的女儿?」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欣桐错愕。 她猛然抬头望向利曜南,他的神色却一如往常。 「既然是董事长听说的,在这里我可以立刻澄清。」他终于抬起眼正视欣桐。 她望进他剔黑的眼底,试著寻找那里头肯定的答案。 「不过陶百钦的女儿,倒是不错的对象。」老人道,似乎未注意到餐桌上诡谲的气氛。 「Mandy的工作能力很高,至于工作以外的事,我并未多想。」他回答。老人不置可否。 「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董事长回银行的时机,我认为代理总裁这个位子,应该尽快交还给董事长。」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老人问。 「请董事长放心,银行没有什么问题。仅是我个人认为,自我接下代理总裁这个位置以来,已经见过太多银行内部机要文件,而这些文件我并不适宜过目,真正能看到这些文件内容的,应该只有董事长一个人才对。」 老人沉吟不语。 「你的顾虑是对的。」半晌后,老人开口道。「那么,你就把最重要的总裁职务内容,全都教给欣桐。」他并未完全信任利曜南,而宁愿相信自己的亲孙女,尽管老人明知欣桐根本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与能力。 这一个草率的决定,立刻引起欣桐的反应:「爷爷,我什么都不懂——」 「我会要求曜南帮你。」老人威权地打断孙女的话。「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曜南就坐进我的办公室,你也一样,你们一起工作,直到你熟悉银行的高级行政业务为止。到那时候,我会在董事会内部运作,让你稳稳当当地坐上总裁的大位。」 「爷爷,您不回银行了吗?」她绝望地问,对于祖父勾勒的蓝图,根本不敢想像。 「我说过了,我最不喜欢有人烦我,回到银行就像回到牢笼里一样,我年纪都已经一大把,现在也该让我享享清福了!」 「可是爷爷——」 老人挥手制止。「不必再说了。」 这代表,话题到此为止。 「最近你时常外出,是富华建设那姓袁的小子约你出去?」老人打开另一个话题。 「是。」欣桐低声回答。 「嗯,你们进展如何了?」 「今天晚上,崇峻邀我一起看电影。」欣桐答非所问。 她忧郁的眸子悄悄掠过桌面,利曜南淡定的目光却始终未看她一眼。 「崇峻这个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人品还不错,你能跟他交往我很放心。」 「爷爷,我跟崇峻并没有交往,我们只是朋友。」她平静地解释。 「朋友?」老人皱起眉头,转而质问利曜南。「你没跟欣桐说清楚?」 「不管总经理说过什么,目前我跟崇峻就只是朋友。」欣桐低潮的眸子望向她的祖父,她平静的语调隐含一丝固执。「爷爷,我知道您对我的未来有规画,但在我还没到这个家之前,我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也充满理想,这些理想也许不成熟,但却是我心中最真实的念头。现在我试著保留过去,做我自己,是因为我害怕这个新环境会让我迷失……我希望您能试著了解,并且体谅。」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低头盯著饭碗。 「我看你还不明白!」老人低嗄的嗓音,使餐桌上的气氛显得凝重。「过去的你大可以率性而为,但现在你身为朱家唯一的继承者,你要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是十分沉重的。未来你将接掌红狮集团的经营权,选择一门匹配的婚姻,要紧的程度如同慎选一名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你的婚姻,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的幸福,更攸关整个红狮集团上万名员工的命运!」 「但是,爷爷,我已经说过,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掌集团经营权!况且在来到这个家之前,总经理才是红狮的继承者,他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职位——」 「不必说了!」老人放下碗筷,脸色一沉。「既然是我的孙女,就不该说这种任性的话!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老人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进书房。 「何必这么傻?明知无用还是要挣扎,只会浪费力气。」一片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下,利曜南缓缓开口。 他冷淡得像一名局外人,刚才欣桐与祖父的争执,之于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 「我只是说出心底的实话。」她凝望他冷峻的面孔,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无动于衷?「你明明知道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胜任,为什么你不跟爷爷说?为什么你不为自己争取?」 「世界上没有『根本不可能』这种事,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得到。」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他拿起餐巾,同时站起来。「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离开餐桌,态度一迳漠然,优雅的身体语言象徵一种冷漠。 「为什么你认为我说的是废话?」她固执地追到他面前,无法再强迫自己伪装若无其事的成熟!「最有资格继承红狮的人是你,就算是爷爷也不能剥夺你的权利,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为什么你不开口要求自己的权利——」 「你还是学不会!」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拧痛她手腕的力道,让欣桐明白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静。「你以为开口要求就能得到?!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手段与谋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甩开她的手,欣桐看著自己手腕上红肿的痕迹,却没有痛觉。 这是头一次,她看到他扭曲的内心…… 但为什么?他是天之骄子,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与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这样!」欣桐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抱住他,他身上的冷漠让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全都给他。「你这么优秀,是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耍任何手段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放开。」他阴沉地命令她。 「我不放!」 他的冷漠让她脆弱,欣桐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楚需要救赎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玉嫂走进饭厅,看到两人纠缠的画面,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利曜南冷静地拉开欣桐的手臂。「玉嫂,麻烦你告诉董事长,我先离开。」他大步走向客厅,拿起西装外套后开门出去。 欣桐呆站在饭厅,看著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玉嫂的脸上写满疑惑,直到她看见两行眼泪顺著欣桐的脸庞流下。 「小姐?」玉嫂的态度转为怜悯。 「我没事……」欣桐用力擦干脸颊上的泪,强颜欢笑。 「你还吃饭吗?」玉嫂小心地问。 欣桐摇摇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她终于知道,自己毕竟太天真。就在她踏进这个家那一刻起,她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在朱家,朱狮的话形同圣旨,欣桐内心的想法老人并不重视,他只关心商业联姻的可行性与既得利益。 「你是说订婚?」欣桐的音调充满错愕。 「你还不知道?」袁崇峻皱起眉头。「据我所知,朱董事长与我的父亲,已经著手筹备我们的婚事。」 欣桐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婚姻大事,她竟然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 他观察她的脸色,犹疑地道:「我以为你知道……也以为你会认同。」 「你告诉我……」她摇头,笑容惨淡。「一个有思想的人,会愿意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吗?」 袁崇峻默然,过了片刻才回答:「我所认识的名媛,都欣然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我跟她们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只能靠自己安排自己的事。」 袁崇峻无言,两人间陷入一片沉默。 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朱家,这顿饭两人吃得毫无滋味,因为各怀心事。 回到朱家后,欣桐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朱家的念头,从三天前在朱家见到利曜南那晚开始,就存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然后,直到今晚,她终于下了决心。 她想回到过去!也许她太天真,失去的终究难以如此轻易挽回,但她绝不能接受别人为她安排的命运!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爷爷。 隔日早上,她留了一封信给老人,然后拿著简单行李回到住了二十年的公寓。今天她不打算上班,也许未来,她也不会再回到红狮。 「欣——小姐?」 正在做家庭代工的吴春英,看到提著行李走进家门的欣桐,惊讶不已。 「春姨!」放下行李,欣桐像个孩子一样奔进吴春英的怀抱。看到熟悉的亲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在朱家受了委屈?」吴春英终于注意到地上的行李,她心疼地、急切地问。 欣桐偷偷擦干泪水。「没有,春姨。我只是住不习惯……我想搬回来住。」 「当然好——」 「好什么好?!」 吴春英的话没说完,纪碧霞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地斥喝。 「妈。」欣桐终于看到许久不见的母亲。 纪碧霞的表情愤怒,显而易见,她并不欢迎女儿回家。 「太太,小姐她住不惯朱家,就让她回家里住一阵子也好——」 「你给我闭嘴!」纪碧霞跋扈地打断话,然后转向欣桐。「至于你,立刻给我回去朱家,我纪碧霞没有你这么懦弱没用的女儿!」 欣桐的脸色惨白。 「你还站著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死回去?!」 「妈」这个字哽在欣桐喉头,她的眼眶迷蒙,此时此刻,她感到在这世上,她并没有母亲…… 「太太,您不要这样。」吴春英不忍,于是开口求情。 「闭嘴!」纪碧霞怒斥吴春英。「就是因为你这样宠她!才把她宠得这么不知轻重,这么忤逆我!」 提起行李,欣桐像个木头人一样,手脚僵硬地走出家门。 「小姐,你要去哪里?!」吴春英追出去。 「你给我站住!」纪碧霞在门口拉住吴春英。「我不许你追她!」 「可是太太,小姐她的样子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吃好住好,比起丽玲不知道强上几百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话,意外地把吴春英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吴春英怔怔地瞪著公寓楼梯,提著行李的欣桐已不见踪影。 「要不是因为我,这死丫头有这么好的命吗?!」纪碧霞冷哼一声。 「太太,」吴春英回头凝望她尊敬了大半辈子的女主人,神色惨淡。「太太,也许我们做错了,我们替欣桐决定她的命运,但她不一定会同意……」 纪碧霞慢慢眯起眼,她看起来像要发怒,但出口的音调却意外地和颜悦色。「阿英,咱们计画了几十年,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这么不争气吗?」 吴春英怔怔瞪著纪碧霞一脸算计的丑恶模样,浑然不觉自己眼角的泪水,正悄悄掉下…… 中午时分,丽玲背著皮包跳下公车,意兴阑珊地走回她的「家」门口。 早上她跟老板大吵一架,说不干就拿起皮包走人,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换的第三个工作。 「啐,神气什么?我只是没有欣桐那个死丫头那么好运,什么事都不必干,一出生就能当大小姐!」人生的不如意,让她想起来就恨。 抬头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旧公寓,她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月她的荷包吃紧,要不是为了吃饭,她实在不想回到这个又破又旧的地方。 「真倒霉!我到底是哪一点比不上欣桐那个死丫头?!」她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地嘀咕,然后才讪讪地推开公寓大门,爬上楼梯。 一名女子在楼梯口与她擦身而过,过了三秒钟丽玲才回过神,随即认出那女子是欣桐—— 「喂!纪欣桐?!」 欣桐没有理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步出公寓大门。 「拽什么啊!现在见到人都不认识了?!」丽玲直觉认为,欣桐是因为回复朱家大小姐的身分,所以瞧不起人。 对著欣桐的背影,丽玲嘴里吐出一串咒骂,直到骂够了,才悻悻然地准备爬上阶梯—— 「欣桐是大小姐,在朱家不会给人虐待的!她在朱家吃好穿好,过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好上一百倍,根本不需要你操心!」 才走到楼梯间,丽玲就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是,太太,欣桐的个性我很了解,朱家那样的人家,家里头一定有不少规矩,何况朱老爷子又是那么固执的人,我怕欣桐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能适应。」偷偷擦掉眼泪,苦了半辈子,吴春英知道什么是「坚强」两个字。 这是丽玲第一次听到母亲直接叫欣桐的名字。在丽玲面前,吴春英总是叫欣桐小姐。 「怕什么?难道凭你也想搬到朱家跟那丫头住在一起?!」纪碧霞反驳她。「我已经说过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我看你怕的是分少了,对不对?!」 「太太!您怎么这么说?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样的人您应该很清楚。」 「你是怎么样的人?」纪碧霞冷笑。「现在是紧要关口,别想利用这个时机要胁我!你是怎么样的人,要以后才知道!」 「太太——」 「得了!把你的嘴巴闭紧,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欣桐是朱家的孙女,朱家老头正要把她捧上红狮银行的董座!那丫头不知利害,怎么连你也老糊涂了?!你的嘴巴老是这么喳呼的叨念,开口闭口就是挂念欣桐,好像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欣桐的亲娘!」 听到这里,丽玲倒抽了一口气。她赶紧掩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吴春英脸色又一阵白。「太太,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纪碧霞不耐烦地开门进屋,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老旧的铁门不堪用力撞击,门上的油漆层剥落了些许。 吴春英呆呆站在铁门外,过了好半晌,才愁眉苦脸地开门进屋。 丽玲回过神,赶紧跑下楼。 她来不及思考刚才无意中听到的惊人消息,现在她满脑子只想著要立刻追上欣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现在想不出为什么,但总之将来绝对有用处! 因为她相信,好戏就在后头。 ——敬请期待《玻璃鞋》中集。 编注: ◎花裙子213《玻璃鞋》中集,四月十二日出版,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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