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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杀傅红雪,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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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杀傅红雪,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

又一个黎明。城市刚刚开始苏醒,傅红雪已进城。在进城的道路上,人已不少了,有赤着脚、推着车子的菜贩,挑着鱼篓的海郎,赶着猪羊到城里来卖的屠户……他们的生活是平凡而又健康的,就像是他们的人一样。傅红雪看着他们朴实的、在太阳下发着光的脸,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别人也在看着他,说不定也在羡慕他的悠闲。但又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苦难和创伤。这些人肩上挑着的担子虽沉重,又有谁能比得上他肩上挑着的担子。一百担鲜鱼蔬菜,也比不上一分仇恨那么沉重。何况,他们的担子都有卸下来的时候,他的担子却是永远放不下来的。傅红雪慢慢地走在长街上,他忽然渴望一碗很热的面。这渴望忽然变得比什么都强烈,人毕竟是人,不是神。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是神,那么他也许就正是最愚昧的人。在目前这一瞬间,傅红雪想找的已不是马空群,只不过是个面摊子。他没有看见面摊子,却看见了一条两丈长,三尺宽的白麻布。白麻市用两根青竹杆竖起,横挂在长街上。白麻布上写着的字,墨汁淋漓,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只有十四个字,十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傅红雪,你若有种,就到节妇坊来吧。”节妇坊是个很高的贞节牌坊,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牌坊两旁,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楼,窗子都是开着的,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头。他们正看着这贞节牌坊前站着的二十九个人。二十九个身穿白麻衣、头上扎着白麻中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柄雪亮的鬼头大刀。甚至连一个十岁的孩子,手里都提着这么样一柄大刀。他手里的刀几乎比他的人还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壮之色,就像是一群即将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命的勇士。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紫色长髯的老人,后面显然都是他的子媳儿孙。他已是个垂暮的老人,但站在那里,腰杆还是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长髯,像银丝般飞卷着,他的眼睛里却布满血丝。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长街尽头处。他们正在等一个人,已等了两天。他们等的人就是傅红雪。自从这群人在这里出现,大家就都知道这里必将有件惊人的事要发生了;大家也都知道这种事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却还是忍不住要来看,现在大家正在窃窃私议。“他们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会不会来?”这问题已讨论了两天,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们。忽然间,所有的声音全都停顿。一个人正从长街尽头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诡异,因为他竟是个跛子,一个很年轻的跛子,有张特别苍白的脸,还有柄特别黑的刀。看见了这柄刀,这紫面长髯的老人,脸上立刻现出种可怕的杀气。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来了。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走到二丈外,就站住了。现在他已看见是些什么人在等他了,但却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紫面长髯的老人突然大声叫道:“我姓郭,叫做郭威!”傅红雪听见过这名字,神刀郭威,本来是武林中名头极响的人,但自从白天羽的“神刀堂”崛起江湖后,郭威的这“神刀”两个字就改了。他自己并不想改的,但却非改不可。因为天下只有一柄“神刀”,那就是白天羽的刀!郭威道:“你就是白天羽的后人?”傅红雪道:“是。”郭威道:“很好。”傅红雪道:“你找我?”郭威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傅红雪道:“我本就是来听的。”郭威也紧握着他的刀,道:“我也是那夭晚上在梅花庵外杀害你父亲的人。”傅红雪的脸突然抽紧。郭威道:“我一直在等着他的后人来复仇,已等了十九年!”傅红雪的眼睛里已露出血丝:“我已来了!”郭咸道:“我杀了姓白的一家人,你若要复仇,就该把姓郭的一家人也全都杀尽杀绝!”傅红雪的心已在抽紧。郭威的眼睛早已红了,厉声道:“现在我们一家人已全都在这里等着,你若让一个人活着,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他的子媳儿孙们站在他身后,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瞪着傅红雪。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红了,而有的甚至已因紧张而全身发抖。可是就连他那个最小的孙子,都挺起了胸,丝毫也没有逃避退缩的意思。也许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还不懂得“死”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但又有谁能杀死这么样一个孩子呢?傅红雪的身子也在发抖,除了他握刀的那只手外,他全身都在抖个不停。长街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凤吹来一片黄叶,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滚,连初升的阳光中仿佛也都带着那种可怕的杀气!郭威大喝道:“你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傅红雪的脚却似已钉在地上。他不能过去。他绝不是不敢——他活在这世界上,本就是为了复仇的!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这些人他连见都没见过,他跟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一定要用血才能洗清的仇恨?突然之间,一声尖锐的大叫声,刺破了这可怕的寂静。那孩子突然提着刀冲过来。“你要杀我爷爷,我也要杀你。”刀甚至比他的人还沉重。他提着刀狂奔,姿态本来是笨拙而可笑的,但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这种事甚至今人哭都哭不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妇,显然是这孩子的母亲,看见这孩子冲了出去,脸色已变得像是白纸,忍不住也想跟着冲出来,但她身旁的一条大汉拉住了他,这大汉自己也已热泪满眶。郭威仰天大笑,叫道:“好,好孩子,不愧是姓郭的!”凄厉的笑声中,这孩子已冲到傅红雪面前,一刀向傅红雪砍了下去。他砍得太用力,连自己都几乎跌倒。傅红雪只要一拾手,就可以将这柄刀震飞,只要一抬手就可以要这孩子血溅当地。但是他这只手怎么能拾得起来。仇恨,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恨!“你杀了我父亲,所以我要复仇!”“你要杀我爷爷,所以我也要杀你!”就是这种仇恨,竟使得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人世间为什么要有这种可怕的仇恨,为什么要将这种仇恨培植在一个孩子的心里?傅红雪自己心里的仇恨,岂非也正是这样子培养出来的!这孩子今日若不死,他日长大之后,岂非也要变得和傅红雪一样!这些问题有谁能解释?鬼头刀在太阳下闪着光。是挨他这一刀,还是杀了他?假如换了叶开,这根本就不成问题,他可以闪避,可以抓住这孩子抛出三丈外,甚至可以根本不管这些人,扬长而去。但傅红雪却不行,他的思想是固执而偏激的,他想一个问题时,往往一下子就钻到牛角尖里。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想索性挨了这一刀,索性死在这里。那么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岂非立刻就能全都解决。但就在这时,这孩子突然惨叫一声,仰天跌倒,手里的刀已飞出,咽喉上却有一股鲜血溅出来,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短刀正插在他咽喉上。没有人看见这柄刀是哪里来的,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这孩子手里的那柄鬼头大刀!既然没有人看到这柄短刀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它当然是傅红雪发出来的。这孩子最多不过才十岁,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竟能忍心下这种毒手!人丛中已不禁发出一阵愤怒的声音。那长身玉立的少妇,已尖叫着狂奔了出来。她的丈夫手里挥着大刀,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喉咙里像野兽般的怒吼着。所有穿白麻衣、扎着白麻中的人,也已全都怒吼着冲了出去。他们的吼声听起来就像是郁云中的雷。他们冲出来时,看来就是一阵白色的怒涛。他们已决定死在这里,宁愿死尽死绝。那孩子的血,已将他们心里的悲哀和愤怒,全都火焰般燃烧了起来。傅红雪却已怔在那里,看着这孩子咽喉上的短刀。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柄刀是哪里来的。这情况就和那天在李马虎的店里一样,突然有柄刀飞来,钉在李马虎的手臂上。叶开!难道是叶开?郭威手里挥着刀,怒吼道:“你既然连这孩子都能杀,为什么还不拔你的刀?”傅红雪忍不住道:“这孩子不是我杀的!”郭威狂笑,道:“杀了人还不敢承认?想不到白天羽的儿子竟是个说谎的懦夫。”“我绝不能让他死了后还受人侮辱!”傅红雪突也狂叫。他的刀已出鞘。刀鞘漆黑,但刀光却是雪亮的,就像是闪电。刀光飞出,鲜血已溅出。血花像烟火一般,在他面前散开。他已看不见别的,只能看得见血。血岂非正象征着仇恨?他仿佛已回到十九年前,仿佛已变成了他父亲的化身!飞溅出的血,仿佛就是梅花。这里就是梅花庵。这些人就是那些已将自家满门杀尽了的凶手刺客!他们要他死!没有选择!已不必选择!闪电般的刀光,匹练般的飞舞。没有刀与刀相击的声音,没有人能架住他的刀。只有惨呼声、尖叫声、刀砍在血肉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足以令人听了魂飞胆碎,每一种声音都令人忍不住要呕吐。但傅红雪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却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让你的仇人全都死尽死绝,否则你也不要回来见我!”他仿佛又已回到了那间屋子。那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他本来就是在黑暗中长大的,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仇恨!血是红的,雪也是红的。现在白家的人血已流尽,现在已到了仇人们流血的时候!两旁的窗口中,有人在惊呼,有人在流泪,有人在呕吐。白麻衣被染成红的。这柄刀带给人的,本来就只有死与不幸!刀光过处,立刻就有一连串血肉飞溅出来!也不知是谁在大喝:“退下去!全退下去!留下一条命,以后再复仇!”怒吼,惊叫,惨呼,刀砍在血肉之上,砍在骨头之上……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除了傅红雪外,他周围已没有一个站着的人。阴森森的太阳,已没入乌云后,连风都已停止。开着的窗子,大多数都已紧紧关起,没有关的窗子,只因为有人伏在窗台上流血呕吐。长街上的青石板已被染红。刀也已被染红。傅红雪站在血泊中,动也不动。郭威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那孩子的尸体也在他脚下。血还在流,流入青石板的隙缝里,流到他的脚下,染红了他的脚。傅红雪似已完全麻木。他已不能动,也不想动。突然之间,一声霹雳,闪电照亮了大地。傅红雪仿佛也已被这一声霹雳惊醒。他茫然四顾,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刀。他的心在收缩,胃也在收缩。然后他突然拔起那孩子咽喉上的刀,转身飞奔了出去。又一声霹雳,暴雨倾盆而落,苍天仿佛也不忍再看地上的这些血腥,特地下这一场暴雨,将血腥冲干净。只可惜人心里的血腥和仇恨,却是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的。傅红雪狂奔在暴雨中。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奔跑过,他奔跑的姿态比走路更奇特。暴雨也已将他身上的血冲干净了。可是这一场血战所留下的惨痛回忆,却将永远留在他心里。他杀的人,有很多都是不该杀的。他自己也知道——现在他的头脑也已被暴雨冲得很清醒。但当时他却绝没有选择的余地。为什么?只为了这柄刀,这柄他刚从那孩子咽喉上拔下来的短刀!那孩子若不死,这一场血战并不是绝对不可以避免的。傅红雪心里也像是有柄刀。叶开!叶开为什么要引起这场血战?前面有个小小的客栈,傅红雪冲进去,要了间屋子,紧紧地关上了门。然后他就立刻开始呕吐,身子突然痉孪,突然抽紧,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缩成一团。他就倒在自己吐出来的苦水上,身子还在不停地抽缩痉挛……他已完全没有知觉。也许这时他反而比较幸福些——没有知觉,岂非也没有痛苦?雨下得更大,小而闷的屋子,越来越暗,渐渐已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黑暗中,窗子忽然开了,一条黑影幽灵般出现在窗外。一声霹雳,一道闪电。闪电照亮了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倒在地上的傅红雪,谁也分辨不出,这种表情是悲愤?是仇恨?是愉快?还是痛苦?……傅红雪清醒的时候、人已在床上,床上的被褥干燥而柔软。灯已燃起。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灯光昏黯,影子却是黑的,屋子里还有个人!是谁?这人就坐在灯后面,仿佛在沉思。傅红雪的头抬起了一点,就看到了她的脸,一张疲倦、惟悴、充满了忧郁和痛苦,但却又十分美丽的脸。傅红雪的心又抽紧,他又看见了翠浓。翠浓也看见了他。她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柔声道:“你醒了!”傅红雪不能动,不能说话,他整个人都似已完全僵硬。她怎么会忽然来了?为什么偏偏是她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来?翠浓道:“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的,我已叫人替你炖了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关切,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时。难道她已忘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事?傅红雪却忘不了。他突然跳起来,指着门大叫:“滚!滚出去。”翠浓的神色还是很平静,轻轻道:“我不滚,也不出去。”傅红雪嘶声道:“是谁叫你来的?”翠浓道:“是我自己来的。”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来?”翠浓道:“因为我知道你病了。”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发抖,道:“我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也用不着你管。”翠浓道:“你的事跟我有关系,我一定要管的。”她的回答温柔而坚决。傅红雪喘着,道:“但我现在已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翠浓柔声道:“你认得我的,我也认得你。”她不让傅红雪开口,接着又道:“以前那些事,无论是你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你,我们都可以忘记,但我们总算还是朋友,你病了,我当然要来照顾你。”朋友!以前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紫的感情,现在难道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友谊?以前本来是相依相偎,终夜拥抱着等待天明的情人,现在却只不过是朋友。傅红雪心里突叉觉得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又倒了下去,倒在床上。翠浓道:“我说过,你应该多休息休息,等粥好了,我再叫你。”傅红雪握紧双拳,勉强控制着自己。“你既然能将我当做朋友,我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往昔那种感情?”“你既然能这样冷静,我为什么还要让你看见我的痛苦?”傅红雪突然冷冷道:“谢谢你,要你来照顾我,实在不敢当。”翠浓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也没什么,你也不必客气。”傅红雪道:“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一对曾经海誓山盟,曾经融化为一体的情人,现在竟面对着面说出这种话来,别人一定觉得很滑稽。又有谁知道他们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傅红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道:“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应该这样子麻烦你的。”翠浓道:“我说过没关系,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这里。,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几乎嘶哑,过了很久,才总算说出了三个字:“你丈夫?”翠浓笑了笑,道:“对了,我竟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嫁了人。”傅红雪的心已碎了,粉碎!“恭喜你。”这只不过是三个字,三个很普通的字,无论任何人的一生中,必定都多多少少将这三个字说过几次。可是在这世上千万个人中,又有几人能体会到傅红雪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感觉?那已不仅是痛苦和悲伤,也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足以令血液结冰的绝望。他甚至已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他还活着,他的人还在床上,但是这生命,这肉体,都似已不再属于他。“恭喜你。”翠浓听着他说这三个字,仿佛也说了句客气话。只不过她是不是真的笑了?她说了句什么话?他完全听不到,感觉不到。“恭喜你。”他将这三个字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但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说了多久,他才能听得见翠浓的声音。她正在低语着。“每个女人——不论是怎么样的女人,迟早都要找个归宿,迟早都要嫁人的。”傅红雪道:“我明白。”翠浓道:“你既然不要我,我只好嫁给别人了。”她在笑,仿佛尽力装出高兴的样子来——无论如何,结婚都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傅红雪眼睛看着屋顶上,显然也尽力控制着自己,既不愿翠浓看出心里的痛苦和绝望,也不想再去看她。但过了很久,他忽然又问道:“你的丈夫是不是也来了?”翠浓道:“嗯。”新婚的夫妻,当然应该是寸步不离的。傅红雪咬紧牙,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就在外面?”翠浓道:“嗯。”傅红雪道:“那么你就应该去陪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翠浓道:“我说过,我要照顾你。”傅红雪道:“我并不想要你照顾,也不想让别人误会……”他虽然在努力控制着,但声音还是忍不住要发抖,几乎已说不下去。幸好翠浓已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担心这些事,所有的事他全部知道。”傅红雪道:“他知道什么?”翠浓道:“他知道你这个人,也知道我们过去的感情。”傅红雪道:“我们……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翠浓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已将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诉了他。”傅红雪道:“所以你就更不该到这里来。”翠浓道:“我到这里来找你,也告诉了他,他也同意让我来照顾你。”傅红雪的牙龈已被咬出血,忍不住冷笑道:“看来他倒是个很开通的人。”翠浓道:“他的确是。”傅红雪突然大声道:“但我却并不是,我一点也不开通。”翠浓勉强笑了笑,道:“你若真的怕别人误会,我可以叫他进来一起陪你。”她不等傅红雪同意,就回过头,轻唤道:“喂,你进来,我替你介绍一个朋友。”“喂!”这虽然也是个很普通的字,但有时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亲密。新婚的夫妻,在别人面前,岂非总是用这个字作称呼的。门本来就没有拴起。她刚说了这句话,外面立刻就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好像本来就一直守候在门外。妻子和别的男人在屋里,作丈夫的人当然难免有点不放心。傅红雪本不想看见这个人,但却又忍不住要看看。这个人年纪并不大,但也已不再年轻。他看来大概有三十多岁,将近四十,方方正正的脸上,布满了艰辛劳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迹。就像别的新郎倌一样,他身上也穿着套新衣服,华贵的料子,鲜艳的色彩,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很不相配。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老实人。久历风尘的女人,若是真的想找个归宿,岂非总是会选个老实人的。这至少总比找个吃软饭的油头小光棍好。傅红雪看见这个人时,居然并没有很激动,甚至也没有嫉恨,和上次他看见翠浓和别人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种人本来就引不起别人的激动的。翠浓已拉着这人的衣袖走过来,微笑着道:“他就是我的丈夫,姓王,叫王大洪。”王大洪。老老实实的人,老老实实的名字。他被翠浓牵着走,就像是个孩子似的,她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翠浓又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傅红雪傅公子。”王大洪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抱拳道:“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傅红雪本不想理睬这个人的,以前他也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可是现在却不同了。他死也不愿意让翠浓的丈夫,把他看成个心碎了的伤心人。但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跟这种人说什么,只有喃喃道:“恭喜你,恭喜你们。”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傻笑。翠浓瞅了他一眼,又笑道:“他是个老实人,一向很少跟别人来往,所以连话都不会说。”傅红雪道:“不说话很好。”翠浓道:“他也不会武功。”傅红雪道:“不会武功很好。”翠浓道:“他是个生意人,做的是绸缎生意。”傅红雪道:“做生意很好。”翠浓笑了,嫣然道:“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至少他……”她笑得很苦,也很酸,声音停了停,才接着道:“至少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溜走。”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没有看见她那种酸楚的笑容。他好像在看着王大洪,其实却也没有看见,什么也看不见。但王大洪却好像很不安,嗫嗫呐呐的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我还是到外面去的好。”他想将衣袖从翠浓手里抽出来,却好像又有点不敢似的。因为翠浓的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并不少,但像他怕得这么厉害的倒也不多。老实人娶到个漂亮的老婆,实在并不能算是件走运的事。傅红雪忽然道:“你请坐。”王大洪道:“是。”他还是直挺挺地站着。翠浓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叫你坐,你为什么还不坐下去?”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看来若没有他老婆吩咐,他好像连坐都不敢坐。他坐着的时候,一双手就得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很粗糙,指甲里还藏着油腻污秽。傅红雪看了看他的一双手,道:“你们成亲已经有多久?”王大洪道:“已经有……”他用眼角瞟着翠浓,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得先请示请示她。翠浓道:“已经快十天了。”王大洪立刻道:“不错,已经快十天了,到今天才九天。”傅红雪道:“你们是早就认得的?”王大洪道:“不是……是……”他连脸都已因紧张而涨得通红,竟似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傅红雪已抬起头,瞪着他。天气虽然已很凉,但王大洪头上却冒出一粒粒黄豆般大的汗珠子,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傅红雪忽然道:“你不是做绸缎生意的。”王大洪的脸上又变了颜色,吃吃道:“我……我……”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瞪着翠浓,一字字道:“他也不是你的丈夫。”翠浓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重重一击。她脸上本来仿佛戴着个面具,这一击已将她的面具完全击碎。女人有时就像是个核桃。你只要能击碎她外面的那层硬壳,就会发现她内心是多么柔软脆弱。傅红雪看着她,冷漠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情感,也不知是欢喜?是悲哀?是同情?还是怜悯?他看着一连串晶莹如珠的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滚下来……他看着她身子开始颤抖,似已连站都站不住。她已不用再说什么,这已足够表示她对他的感情仍未变。她已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确不是她的丈夫。傅红雪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个人究竟是谁?”翠浓垂下头,道:“不知道。”傅红雪道:“你也不知道?”翠浓道:“他……他只不过是店里的伙计临时替我找来的,我根本不认得他。”傅红雪道:“你找他来,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翠浓的头垂得更低。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翠浓凄然道:“因为我想来看你,想来陪着你,照顾你,又怕你赶走我,因为我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死缠着你,不愿你觉得我是个下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已不能再忍受傅红雪的冷漠和羞辱。她生怕傅红雪再伤害她,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保护自己。这原因她虽然没有说出,但傅红雪也已明白。傅红雪并不真的是一块冰,也不是一块木头。翠浓流着泪,又道:“其实我心里始终只有你,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嫁给别人的,我自从跟你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把别的男人看在眼里。”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谁说我不要你,谁说的?”翠浓抬起头,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真的还要我?”傅红雪大叫道:“我当然要你,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女人,我都要你,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要别的女人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他张开双臂时,翠浓已扑人他怀里。他们紧紧拥抱着,两个人似已溶为一体,两颗心也已变成一颗。所有的痛苦、悲伤、误会、气愤,忽然间都已变为过去,只要他们还能重新结合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们烦恼的?翠浓用力抱住他,不停他说:“只有你真的要我,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离开你。”傅红雪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翠红雪道:“永远?”傅红雪道:“永远!”王大洪看着他们,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茫然不解的表情。他当然不能了解这种情感,更不懂他们既然真的相爱,为什么又要自寻烦恼。爱情的甜蜜和痛苦,本就不是他这种人所能够了解的。因为他从来没有付出过痛苦的代价,所以他也永远不会体会到爱情的甜蜜。他只知道,现在他留在这里已是多余的。他俏俏地站起来,似已准备走出去。傅红雪和翠浓当然不会注意到他,他们似已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昏黯的灯光,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白的墙,黑的影子。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手里突然多了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剑锋薄而利,在灯下闪动着一种接近惨碧色的蓝色光芒。剑上莫非有毒?王大洪慢慢地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翻身!青蓝色的剑光一闪,已闪电般向傅红雪的左肋下刺了过去。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何况是一对正沉醉在对方怀抱中的恋人。傅红雪用两只手紧拥着翠浓,肋下完全暴露着,本就是最好的攻击目标。这一剑不但又快又狠,而且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才下手的。为了要刺这一剑,这个人显然已准备了很多年,多年来积压着的仇恨和力量,已完全在这一剑中发泄!傅红雪非但没有看见,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但翠浓却恰巧在这一瞬间张开眼,恰巧看见了墙上的影子。她连想都没想,突然用尽全身力量,推开了傅红雪,用自己的身子,去挡这一剑。剑光一闪,已刺人了她的背脊。一阵无法形容的刺痛,使得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已被撕裂。可是她的眼睛,却还是在看着傅红雪。她知道从今以后,只怕再也看不到傅红雪了,所以现在只要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没有人能形容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没能人能了解。那不仅是悲伤,也是欣慰。因为她虽然已快死了,但傅红雪却还可以活下去。因为她终于已能让傅红雪明白,她对他的情感有多么深邃,多么真挚。她嘴角始终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因为她活得虽然卑贱,可是她的死,却是高贵伟大的。她的生命总算已有了价值。傅红雪又倒在床上,看着她,看着她混合着痛苦和安慰的眼光,看着她凄凉而甜蜜的微笑。他的心碎了。翠浓看着他,终于挣扎着说出一句话。“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害你。”傅红雪道:“我……我相信你。”他用力咬着牙,但满眶热泪,还是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翠浓嫣然一笑,突然倒下,苍白美丽的脸已变成死黑色:短剑还留在她背上。薄而利的剑锋,已刺入了她的骨节,被夹住。王大洪一时间竟没有拔出来,只有放手,一步步向后退。他希望退出去,希望傅红雪在这强烈的悲伤和震惊下,忘记了他。傅红雪的确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不过从紧咬着的牙缝中吐出两个字。“站住!”没有人能形容这两个字中包含的仇恨和怨毒,甚至没有人能想象。在灯光下看来,王大洪忠厚善良的脸,已变得魔鬼般狰狞恶毒。可是他还是站住了。傅红雪的声音中,竟似有一种足以令神鬼震慑的力量。仇恨的力量。王大洪道:“我是来要你命的人!”傅红雪平静地道:“你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凶手?”王大洪道:“我不是,我要杀的只是你!”傅红雪道:“为什么?”王大洪冷笑道:“你能杀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你?”傅红雪道:“我不认得你。”王大洪道:“你也不认得郭威,但你却杀了他,还杀了那可怜的孩子。”傅红雪的心已沉了下去,道:“你是为他们来复仇的?”王大洪道:“不是。”傅红雪道:“你为的是什么?”王大洪道:“杀人的理由有很多,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他冷笑着,又道:“那孩子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害人的事,更没有杀过人,但现在却已死在你手里!你呢?你已杀过多少人,你杀的人真是全部该杀的?”傅红雪突然觉得手足冰冷。工大洪道:“只要你杀一个人,就可能有无数人要来杀你!只要你杀错过一个,就永远无权再问别人为什么来杀你!”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俯下身,轻轻拉起了翠浓的手。这双手本是温暖而柔软的,只有在这双手轻抚着时,他才会暂时忘记那种已深入骨髓的仇恨,他的心才会有片刻宁静。但现在这双手似已完全冰冷僵硬。他没有流泪,只是痴痴地看着她,仿佛又已忘记了王大洪的存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变得完全没有表情。可是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刀。漆黑的刀,黑得令人心碎。无论谁看见了这柄刀,都立刻会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底升起。王大洪看见了这柄刀,他的手似乎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道:“你可以杀我,无论谁都可以杀我,但却不该杀她的。”他的声音奇异而遥远,仿佛来自远山,又仿佛来自地狱。“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你杀了她,我就要你死!”王大洪脸也变为灰色,却还是在冷笑着,道:“现在你还有拔刀的力气?”傅红雪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向王大洪走过去,握着他的刀走过去。刀鞘漆黑,眸子漆黑。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在王大洪咽喉上。王大洪的呼吸突然停顿,就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铁手,扼住了咽喉。他已不再往后退,因为他也知道,现在根本已无路可退。刀虽然还没有拔出来,可是他整个人却似已全部在这柄刀的阴影笼罩下。黑暗而巨大的阴影,压得他的心一直往下沉,似已将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傅红雪已走过来。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笨拙,可是只要他手里还握着他的刀,就绝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笨拙的跛子。他的人似已和他的刀结为一体。王大洪点点头,黯然道:“我只后悔没有听信一个人的话。”傅红雪道:“什么话?”王大洪道:“他本来要我先毁了你这柄刀。”傅红雪道:“先毁这柄刀?”王大洪道:“这柄刀虽然并不特别,但是对你来说,它的价值却很特别。”傅红雪道:“哦?”王大洪道:“因为这柄刀就像是你的拐杖一样,若没有这柄刀的话,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而已,你只有手里握着这柄刀的时候,才能站得直。”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已似有火焰在燃烧。王大洪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道:“这些话当然不是我说的,因为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傅红雪道:“这些话是谁说的?”王大洪道:“是一个人。”傅红雪道:“什么人?”工大洪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傅红雪道:“你来杀害我是不是这个人要你来的?”王大洪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接着又道:“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的……而且也永远猜不出来的。”这句话已无异承认,他来杀傅红雪,的确是受人主使。他本来确实没有要杀傅红雪的理由。这世上虽然有很多人会无故杀人,但他却绝不是这种人。能用这种周密恶毒的计划来杀人的,就绝不会是这种人。傅红雪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也开始燃烧,燃烧着的眸子已盯在他脸上。王大洪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刀?”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道:“因为我不懂。”王大洪道:“什么事不懂?”傅红雪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替别人死?”王大洪道:“替别人死?”傅红雪道:“你本来只不过是个受人利用的工具,根本不值得我动手杀你。”王大洪道,“哦?”傅红雪道:“我应该杀的,本是那个叫你来杀我的人。”玉大洪道:“只要我说出那个人是谁,你难道就肯放我走?”傅红雪冷笑道:“我说过,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动手。”王大洪突然沉默,显然在考虑。傅红雪提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无论谁都会考虑考虑的。只要能活下去,相信世上绝没有真正想死的人。傅红雪并没有催促。当别人在考虑下决定时,你若催促他,压迫他,得到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这道理傅红雪也懂。过了很久,王大洪忽然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君子。”傅红雪沉默,默认。王大洪道:“像我这种人,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无论谁我都会出卖的。”傅红雪冷冷道,“你并不笨。”王大洪道:“所以我还有一个问题。”傅红雪等着他问。王大洪道:“我怎知你现在一定能杀得了我?也许你现在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那么,我又何必将别人的秘密告诉你?”傅红雪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个人,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我本该一刀削落你的耳朵,让你相信的。”王大洪道:“哦?”傅红雪道:“可是你这种人非但不值得我动手,更不值得我拔刀。”王大洪道:“哦?”傅红雪道:“但我却不能不让你明白一件事。”王大洪道:“什么事?”傅红雪道:“我不用刀,也一样可以杀你。”王大洪笑了,他当然不信傅红雪会放下这柄刀。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傅红雪已放下手里的刀,放在桌上。他好像决心要证明一件事——没有这柄刀,他还是一样可以站得起来。王大洪果然显得惊讶——也就在他脸上刚开始露出惊讶之色的这一刹那问,他千里又多了柄短剑,闪动着惨碧光芒的短剑。剑光一闪,已刺向傅红雪的胸膛。王大洪当然并不是个生意人,“王大洪”也当然绝不是他的真名。他一剑刺出时,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非但一定是个成名的剑客,而且一定是杀人的专家。他的剑法恶毒而辛辣,虽然没有繁复奇诡的变化,但在杀人时却很有效。这一剑刺出后,就像是毒蛇的舌信。傅红雪已无法挥刀招架,他手里已没有刀。可是他还有手。手是苍白的。他身子一闪,苍白的手突然向剑上抓了过去。他似乎已忘了自己这双手是血肉,不是钢铁,似已忘了自己手里没有刀。这是不是因为他感觉中,他的手已和他的刀永远结成一体?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空着手的习惯?剑上淬着剧毒,只要他的手被划破一点,他就要倒下去。王大洪的剑没有变招。他当然不肯变招。他希望傅红雪能抓住他的剑,抓得越用力越好。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将别人当做呆子。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到最后总是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不是别人,是自己。王大洪觉得傅红雪实在是个呆子。除了呆子之外,还有谁会用自己的手去抓一柄淬过毒的利剑!这也许只因为他受的刺激大,所以脑袋里已出了毛病。王大洪几乎已快笑出来,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剑招式已用老,速度已慢了下来。这一剑既没有刺中对方,本就应该早已变招的。现在他只等着傅红雪的手抓上来。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苍白的手已打在他黝黑的脸上。在最后的一刹那间,傅红雪的招式竟突然变了,变得真快,快得无法思议。他只觉得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头脑中突然一阵晕眩,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等他再清醒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倒在墙角,鼻子里还在流HH义着血,脸上就像是尖针在刺着,左边的颧骨已碎裂,鼻梁的位置已改变。他能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已到了傅红雪手上。傅红雪凝视着这柄剑,过了很久,才转向他,冷冷道:“这柄剑不是你的?”王大洪摇摇头。傅红雪道:“你用的本是长剑。”王大洪又点点头。用长剑的人突然改用短剑,出手固然更快,但力量和部位都无法拿捏得很准了。这点他自己也很明白。傅红雪道:“这柄剑也是那个人给你的?”王大洪点点头。傅红雪忽然将剑抛在脚下,道:“你若想再试一次,不妨将这柄剑再拿回去。”王大洪又摇摇头,连看都不敢再看这柄剑一眼。他的勇气似已完全崩溃。傅红雪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愿再试?现在我手里还是没有刀,还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王大洪道:“你不是。”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你也不是呆子。”——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这点他现在也终于明白。傅红雪道:“现在你已肯说出那个人是谁?”王大洪突又长叹,道:“就算我说出来,也没有用的。”傅红雪道:“为什么?”王大洪道:“因为你绝不相信。”傅红雪道:“我相信。”王大洪迟疑着,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呢?你真的肯放我走?”傅红雪道:“我已说过一次。”有些人说的话,一次就已足够。王大洪终于松了口气,道:“那个人本是你的朋友,你的行踪,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清楚。”傅红雪突然握紧了双拳,似已隐隐猜出这个人是谁了。他没有朋友。在这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勉强算是他的朋友,因为他已感觉到一种被朋友出卖的愤怒和痛苦。但他却还是不愿相信,不忍相信,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个人姓什么?”王大洪道:“他姓…”突然间,刀光一闪。只一闪,比电光还快的一闪,然后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顿。“他姓……”王大洪永远也不能说出这个人姓什么了,他也已用不着再说。这柄短刀已说明了一切。——刀光一闪,一柄短刀插上了李马虎的手腕。刀光一闪,一柄短刀杀了那无辜的孩子。现在刀光一闪,封住了王大洪的口。三柄刀当然是同一个人发出的。王大洪眼睛凸出,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他的咽喉气管被一刀割断,他死得很快,可是他死不瞑日。他死也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傅红雪也不信。他不愿相信,不忍相信,但现在却已不能不信。——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刀。——能令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傅红雪忽然发觉,叶开这个人远比闪电般的飞刀还可怕。刀是从窗外射进来的,但窗外却没有人。夜,秋夜。夜已深,秋也已很深。暴雨初歇,地上的积水里,也有点点星光。傅红雪抱着翠浓,从积水上踩过去,踩碎了这点点星光。他的心也仿佛被践踏着,也已碎了。风很轻,轻得就像是翠浓的呼吸。可是翠浓的呼吸久已停顿,温暖柔软的胴体也已冰冷僵硬。那无限的相思,无限的柔情,如今已化作一滩碧血。傅红雪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生怕她又从他怀抱中溜走。但这次她绝不会再走了。她已完全属于他,永远属于他。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过了清溪上的小桥,就是山坡。他不停地向前走,踏过积水,跨过小桥,走上山坡,一直走向山最高处。星已疏了,曙色已渐渐降临大地。他走到山巅,在初升的阳光中跪下,轻轻地放下了她。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使得她死灰色的脸看起来仿佛忽然有了种圣洁的光辉。无论她生前做过什么事都无妨,她的死,已为她洗清了她灵魂中所有的污垢。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为别人牺牲自己更神圣?更伟大?他跪在山巅,将她埋葬在阳光下。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阳光是永恒的,就橡是爱情一样。

刀光一闪,丁云鹤的身子突然倒飞而出,凌空两个翻身,“砰”的一声撞在屋檐上再跌下来,脸上已看不见血色,胸膛前却已多了条血口。鲜血,还在不停的泉涌而出,丁灵琳惊呼一声,扑了过去。路小佳正在叹息:“想不到丁家的八十一剑,竞还比不上白家的一刀。”丁灵中手中剑光飞舞,还在独力支持,但目中已露出恐惧之色。然后刀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声,他掌中剑已被击落,刀光再一闪,就要割断他咽喉。路小佳突然一声大喝,凌空飞起。又是“叮”的一声,他的剑已架注傅红雪的刀。好快的剑,好快的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傅红雪的眼睛里也似有火焰在燃烧。路小佳大声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杀他l”傅红雪厉声道:“为什么?”路小佳道:“因为……因为你若杀了他,一定会后悔的。”傅红雪冷笑,道:“我不杀他,更后悔。”路小佳迟疑着,终于下了决心,道:“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傅红雪道:“他跟我难道还有什么关系?”路小佳道:“当然有,因为他也是白天羽的儿子,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连丁灵中自己都不例外。傅红雪似已呆住了。路小佳道:“你若不信,不妨去问他的母亲。”傅红雪道:“他……他母亲是谁?”路小佳道:“就是丁乘凤老庄主的妹妹,白云仙子丁白云。”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大地竟似突然静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路小佳低沉的声音,说出这件秘密:“白天羽是丁大姑在游侠塞外时认识的,她虽然孤芳自赏,眼高于顶,可是遇见白天羽后,就一见倾心,竞不顾一切,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了白天羽。”这对她说来,本是段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感情,他们之间,当然也曾有过山盟海誓,她甚至相信白天羽也会抛弃一切,来跟她终生相厮守的。却不知白天羽风流成性,这种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等到她回来后,发觉自己竞已有了身孕时,白天羽早已将她忘了。以丁家的门凤,当然不能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做了母亲。恰巧那时丁老庄主的夫人也有了身孕,于是就移花接木,将丁大姑生出来的孩子。当作她的,却将她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去抚养,因为这已是她第三个孩子,她已有了两个亲生儿子在身边。“再加上丁老庄主兄妹情深,为了要让丁大姑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孩子,所以才这么样做的。这秘密一直隐藏了很多年,甚至连丁灵中自己都不知道……”路小佳缓缓地叙说着,目中竟似已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之意。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叶开忽然问道:“这秘密既已隐藏了多年,你又怎么会知道的?”路小佳黯然道:“因为我……”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一张脸突然妞曲变形,慢慢地转过身,吃惊地看着丁灵中。他肋下已多了柄短刀,刀锋已完全刺入他的肋骨问。丁灵中也狠狠地瞪着他,满面怨毒之色,突然跳起来,嘶声道:“这秘密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路小佳已疼得满头冷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挣扎着道:“我也知道这秘密说出来后,难免要伤你的心,可是……可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不说了,我……”丁灵中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能不说?”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因为他若不说,傅红雪就非杀你不可。”丁灵中冷笑道:“他为什么非杀我不可?难道我杀了马空群的女儿,他就杀我?”叶开冷冷道:“你所做的事,还以为别人全不知道么?”丁灵中道:“我做了什么?”傅红雪咬着牙,道:“你……你一定要我说?”丁灵中道:“你说。”傅红雪道:“你在酒中下毒,毒死了薛斌。”丁灵中道:“你怎知那是我下的毒?”傅红雪道:“我本来的确不知道的,直到我发现杀死翠浓的那柄毒剑上,用的也是同样的毒,直到你自己承认你就是杀她的主谋。”丁灵中的脸色突又惨白,似已说不出话了。傅红雪又道:“你买通好汉庄酒窖的管事,又怕做得太明显,所以将好汉庄的奴仆,全都聘到丁家庄来。”叶开道:“飞剑客的行踪,也只有你知道,你故意告诉易大经,诱他定下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傅红雪道:“这一计不成,你又想让我跟叶开火并,但叶开身旁却有一个丁灵琳跟着,你为了怕她替叶开作证,就特地将她带走。”叶开长叹道:“你嫁祸给我,我并不怪你,可是你实在不该杀了那孩子的。”傅红雪瞪着丁灵中,冷冷道:“我问你,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丁灵中垂下头,冷汗已雨点般流下。叶开道:“我知道你这么样做,并不是为了你自己,我只希望你说出来,是谁叫你这么样做的。”丁灵中道:“我……我不能说。”叶开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丁灵中霍然拾头,道:“你知道?”叶开道:“十九年前,有个人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他本不该说的话,他生怕被人听出他的口音来,所以才要你去将那些听他说过那句话的人,全部杀了灭口。”丁灵中又垂下了头。傅红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现在我只问你,那个人是不是丁乘风?”了灵中咬着牙,满面俱是痛苦之色,却连一个字也不肯说了。他是不是已默认?丁乘风兄妹情深,眼看自己的妹妹被人所辱,痛苦终生,他当然要报复。他要杀白天羽,是有理由的。路小佳倚在梧桐树上,喘息着,忽然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信丁老庄主会是杀人的凶手!”叶开道:“为什么?”路小佳忽又笑了笑,笑得凄凉而奇特,缓缓道:“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送给别人去抚养的孩子,我的名字本该叫丁灵中。”这又是个意外。大家又不禁全部怔住。丁灵中吃惊地看着他,失声道:“你……你就是……就是……”路小佳微笑着,道:“我就是丁灵中,你也是丁灵中,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他微笑着,又拈起粒花生,抛起来,抛得很高。但花生还没有落下时,他的人已倒了下去。他倒下去时嘴角还带着微笑。但别人却已笑不出来了。只有丁灵琳流着泪,喃喃自语:“难道他真是我三哥?难道他真是?”丁云鹤板着脸,脸上却也带着种掩饰不了的悲伤,冷冷道:“不管怎么样,你有这么样一个三哥,总不是件丢人的事。”丁灵琳忽然冲到丁灵中面前,流着泪道:“那么你又是谁呢?究竟是谁叫你去做那些事的?你为什么不说?”丁灵中黯然道:“我……我……”忽然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匹健马急驰而入。马上的人青衣劲装,满头大汗,一闯进院子,就翻身下马,拜倒在地上,道:“小人丁雄,奉了老庄主之命,特地前来请傅红雪傅公子、叶开叶公子到丁家庄中,老庄主已在天心楼上备下了一点酒,恭候两位的大驾。”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冷笑道:“他就算不请我,我也会去的,可是他的那桌酒,却还是留给他自己去喝吧。”丁雄道:“阁下就是傅公子?”傅红雪道:“不错。”丁雄道:“老庄主还令我转告傅公子一句话。”傅红雪说:“你说。”丁雄道:“老庄主请傅公子务必赏光,因为他已准备好一样东西,要还给傅公子。”傅红雪道:“他要还我什么?”丁雄道:“公道!”傅红雪皱眉道:“公道?”丁雄道:“老庄主要还给傅公子的,就是公道!”“公道”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东西。你虽然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你以为它已忘记了你时,它往往又忽然在你面前出现了。天心偻不开在天心,在湖心。湖不大,荷花已残,荷叶仍绿,半顷翠波,倒映着楼上的朱栏,栏下泊着几只轻舟。四面纱窗都已支起,一位白发萧萧、神情严肃的老人,正独自凭栏,向湖岸凝睐。他看来就仿佛这晚秋的残荷一样萧索,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而坚定的。因为他已下了决心。他已决心要还别人一个公道!夜色更浓,星都已疏了。“唉乃”一声,一艘轻舟自对岸摇来,船头站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傅红雪慢慢地走上楼。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就仿佛一个人涉尽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似的,却又偏偏缺少那一份满足的欢悦和兴奋。“人都来齐了么?……”现在他总算已将他的仇人全都找齐了,他相信马空群必定也躲藏在这里。因为这老人显然已无路可走。十九年不共戴大的深仇,眼看着这笔血债己将结清,他为什么竟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这连他自己都不懂。他只觉得心很乱。翠浓的死,路小佳的死,那孩子的死……这些人本不该死,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开放,就已突然枯萎。他们为什么会死?是死在谁手上的?翠浓,他最爱的人,却是他仇人的女儿。丁灵中是他最痛恨的人,却是他的兄弟。他能不能为了翠浓的仇恨,而去杀他的兄弟?绝不能!可是他又怎么能眼见着翠浓为他而死之后,反而将杀她的仇人,当做自己的兄弟!他出来本是为了复仇的,他心里的仇恨极深,却很单纯。仇恨,本是种原始的、单纯的情感。他从未想到情与仇竟突然纠缠到一起,竞变得如此复杂。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去面对它。因为他知道,纵然杀尽了他的仇人,他心里的痛苦还是同样无法解脱。但现在纵然明知面前摆着的是杯苦酒,也得喝下去。他也已无法退缩。他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已面对着丁乘风,他忽然发觉丁乘风竞远比他镇定冷静。灯光很亮,照着这老人的苍苍白发,照着他严肃而冷漠的脸。他脸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傅红雪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坚定的目光,也正在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忽然道:“请坐。”傅红雪没有坐下去,也没有开口,到了这种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丁乘风自己却已慢慢地坐了下去,缓缓他说道:“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和你仇人坐在同一个屋顶下喝酒的。”傅红雪承认。丁乘风道:“现在你当然已知道,我就是十九年前,梅花庵外那件血案的主谋,主使丁灵中去做那几件事的,也是我。”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在颤抖。丁乘风道:“我杀白天羽,有我的理由,你要复仇,也有你的理由,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我都已准备还你个公道!”他的脸色还是同样冷静,凝视着傅红雪的脸,冷冷地接着说道:“我只希望知道,你要的究竟是哪种公道?”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突然道:“公道只有一种!”丁乘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真正的公道确实只有一种,只可惜这种公道却常常会被人曲解的。”傅红雪道:“哦?”了乘风道:“你心里认为的那种真正的公道,就跟我心里的公道绝不一样。”傅红雪冷笑。丁乘风道:“我杀了你父亲,你要杀我,你当然认为这是公道,但你若也有嫡亲的手足被人毁了,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去杀了那个人呢?”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扭曲。丁乘风道:“现在我的大儿子已受了重伤,我的二儿子已成了残废,我的三儿子虽不是你杀的,却也已因这件事而死。”他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接着道:“杀他的人,虽然是你们白家的后代,却是我亲手抚养大的,却叫我到何处去要我的公道?”傅红雪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千里的刀。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他甚至已不愿再面对这个满怀悲愤的老人。丁乘凤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我已是个老人了,我已看穿了很多事,假如你一定要你的公道,我一定要我的公道,这仇恨就永无休止的一日。”他淡淡地接着道:“今日你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固然很公道,他日我的子孙若要杀你为我复仇,是不是也同样公道?”傅红雪发现叶开的手也在发抖。叶开就站在他身旁,目中的痛苦之色,甚至比他还强烈。丁乘凤道:“无论谁的公道是真正的公道,这仇恨都已绝不能再延续下去。为这仇恨而死的人,已太多了,所以……”他的眼睛更亮,凝视着傅红雪道:“我已决定将你要的公道还给你!”傅红雪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这老人究竟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还是个正直公道的君子?”傅红雪分不清。丁乘风道:“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傅红雪在听着。丁乘风道:“我死了之后,这段仇恨就已终结,若是再有任何人为这仇恨而死,无论是谁死在谁手里,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饶他!”他的声音中突然有了凄厉而悲愤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i傅红雪咬着牙,嘶声道:“可是马空群——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能放过他!”丁乘风脸上突然露出种很奇特的微笑,淡淡道:“我当然也知道你是绝不会放过他的,只可惜你无论怎样对他,他都已不放在心上了。”傅红雪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丁乘风又笑了笑,笑得更奇特,目中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伤感。他不再回答傅红雪的话,却慢慢地举起面前的酒,向傅红雪举杯。“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记得,仇恨就像是债务一样,你恨别人时,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一笔债,你心里的仇恨越多,那么你活在这世上,就永远不会再有快乐的一天。”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准备将杯中酒喝下去。但就在这时,突见刀光一闪。刀光如闪电。接着,“叮”的一响,丁乘风手里的酒杯已碎了,一柄刀随着酒杯的碎片落在桌上。一柄飞刀!三寸七分长的飞刀!傅红雪霍然回头,吃惊的看着叶开。叶开的脸竟已变得跟他同样苍白,但心神却是稳定的,他凝视着丁乘风,丁乘风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叶开的声音很坚决,道:“因为我知道这杯中装的是毒酒,也知道这杯毒酒,本不该是你喝的。”丁乘风动容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丁乘风看着他,面上的惊讶之色,突又变得悲痛伤感,黯然道:“那么我的意思你为何不明白?”叶开道:“我明白,你是想用你自己的血,来洗清这段仇恨,只不过,这血,也不是你该流的。”丁乘风动容道:“我流我自己的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叶开道:“当然有关系。”丁乘风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叶开道:“我是个不愿看见无辜者流血的人。”傅红雪也不禁动容,抢着道:“你说这人是个无辜的?”叶开道:“不错。”傅红雪道:“十九年前,那个在梅花庵外说‘人都来齐了么’的凶手,难道不是他?”叶开道:“绝不是!”傅红雪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敢确定?”叶开道:“因为无论什么人在冰天雪地中,冻了一两个时辰后,说到‘人’这个字时,声音都难免有点改变的,可见他根本用不着为这原因去杀人灭口。”傅红雪道:“你怎知在那种时候说到‘人’这个字时,声音都会改变?”叶开道:“因为我试过。”他不让傅红雪开口,接着又道:“何况,十九年前,梅花庵血案发生的那一天,他根本寸步都没有离开丁家庄。”傅红雪道:“你有把握?”叶开道:“我当然有把握!”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说:“因为那天他右腿受了重伤,根本寸步难行,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丁家庄,因为直到现在,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还跟你一样,是个行动不便的人。”丁乘风霍然站起,瞪着他,却又黯然长叹了一声,慢慢地坐下,一张镇定冷落的脸,变得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叶开接着又道:“而且我还知道,刺伤他右腿的人,就是昔日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中的第一快剑,与飞剑客齐名的武林前辈……”傅红雪失声道:“荆无命?”叶开点头,道:“不错,就是荆无命,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荆无命为什么将他的快剑绝技,传授给路小佳了。”他叹息着接道:“那想必是因为他和丁老庄主比剑之后,就惺惺相惜,互相器重,所以就将丁家一个不愿给人知道的儿子,带去教养,只可惜他的绝世剑法,虽造就了路小佳纵横天下的声名,他偏激的性格,却害了路小佳的一生。”丁乘风黯然垂首,目中已有老泪盈眶。傅红雪盯着叶开,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你究竟是什么人?”叶开迟疑着,目中又露出那种奇特的痛苦之色,竟似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他这句话。傅红雪又忍不住问道:“凶手若不是他,丁灵中杀人灭口,又是为了谁?”叶开也没有回答这句话,突然回头,瞪着搂梯口。只听楼下一个人冷冷道:“是为了我。”声音嘶哑低沉,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可是随着这语声走上楼来的,却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她身上穿着件曳地的长袍,轻而柔软,脸上蒙着层烟雾般的黑纱,却使得她的美。更多了种神秘的凄艳,美得几乎有今人不可抗拒的魅力。看见她走来,丁乘凤的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不该来的。”这绝色丽人道:“我一定要来。”她声音和她的人完全不衬,谁也想不到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竟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傅红雪忍不住道:“你说丁灵中杀人灭口,全是为了你?”“不错。”傅红雪道:“为什么?”“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白天羽就是死在我手上的!”她声音里又充满了仇恨和怨毒,接着又道:“因为我就是丁灵中的母亲!”傅红雪的心似乎已沉了下去,丁乘风的心也沉了下去。叶开呢?他的心事又有谁知道?丁白云的目光正在黑纱中看着他,冷冷道:“丁乘风是个怎么样的人,现在你想必已看出来,他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竟想牺牲他自己,却不知他这么样做根本就没有原因的。”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若不是你出手,这件事的后果也许就更不堪想象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叶开苦笑,仿佛除了苦笑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丁白云道:“可是我也在奇怪,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多?”叶开道:“我……”丁白云却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告诉我,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她忽然回头,目光刀锋般从黑纱中看着傅红雪,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傅红雪紧握双拳,道:“我……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丁白云突然狂笑,道:“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的又有多少?”傅红雪不能回答。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任何人知道的都不多,因为他从来也不想去了解别人,也从未去尝试过。丁白云还在不停地笑,她的笑声疯狂而凄厉,突然抬起手,用力扯下蒙面的黑纱。傅红雪怔住,每个人都怔住。隐藏在黑纱中的这张脸,虽然很美,但却是完全僵硬的。她虽然在狂笑着,可是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这绝不是一张活人的脸,只不过是个面具而已。等她再揭开这层面具的时候,傅红雪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难道这才是她的脸?傅红雪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他从未见过世上任何事比这张脸更令他吃惊,因为这已不能算是一张人脸。在这张脸上,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轮廓,只能看见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刀疤,也不知有多少条,看来竞像个被摔烂了的瓷上面具。丁白云狂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这张脸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傅红雪更不能回答,他只知道白云仙子昔日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丁白云道:“这是我自己用刀割出来的,一共划了七十六刀,因为我跟那负心的男人在一起过了七十七天,我想起那一天的事,就在脸上划一刀,但那事却比割在我脸上的刀还要令我痛苦。”她的声音更嘶哑,接着道:“我恨我自己的这张脸,若不是因为这张脸,他就不会看上我,我又怎会为他痛苦终生?”傅红雪连指尖都已冰冷。他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种痛苦,直到现在,他只要想起他在酗酒狂醉中所过的那些日子,他心里也像是被刀割一样。丁白云道:“我不愿别人见到我这张脸,我不愿被人耻笑,但是我知道你绝不会笑我的,因为你母亲现在也绝不会比我好看多少。”傅红雪不能否认。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间屋子——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母亲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与黑暗中的。丁白云道:“你知不知道我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她接着道:“因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不该说的话,我不愿别人再听到我的声音,我就把我的嗓子也毁了。”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和她的人同样美丽。“人都来齐了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还是美丽的,就像是春天山谷中的黄驾。傅红雪现在才明白叶开刚才说的话。她怕别人听出她的声音来,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字,只不过因为她知道世上很少有人的声音能像她那么美丽动听。丁白云道:“丁灵中去杀人,都是我叫他去杀的,他不知道我就是他母亲,但却一直很听我的话,他……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他还没有死,现在,你当然不会杀他了……所以现在我已可放心的死,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多活这些年的。”丁乘风突然厉声道:“你也不能死!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杀你!”丁白云道:“有的……也许只有一个人。”丁乘凤道:“谁?”白云道:“我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现在你们谁也不能阻拦我了,因为在我来的时候,已不想再活下去。”丁乘风霍然长身而起,失声道:“你难道已……已服了毒?”丁白云点了点头,道:“你也该知道,我配的毒酒,是无药可救的。”丁乘风看着她,慢慢地坐了下来,眼泪也已流下。了自云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为我伤心,自从那天我亲手割下那负心人的头颅后,我就已死而无憾了,何况现在我已将他的头颅烧成灰拌着那杯毒酒喝了下去,现在无论谁再也不能分开我们了,我能够这么样死,你本该觉得安慰才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的人却已都毛骨谏然。现在叶开才知道,白天羽的头颅,并不是桃花娘子盗走的。但是他却实在分不清丁白云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恨?无论这是爱是恨,都未免太疯狂,太可怕。丁白云看着傅红雪,道:“你不妨回去告诉你母亲,杀死白天羽的人,现在也已死了,可是白天羽却跟这个人合为一体,从今以后,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上,他都要永远陪着我的。”她不让傅红雪开口,又道:“现在我只想让你再看一个人。”傅红雪忍不住问道:“谁?”丁白云道:“马空群!”她忽然回过身,向楼下招了招手,然后就有个人微笑着,慢慢地走上楼来。他看来仿佛很愉快,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能让他忧愁恐惧的事。他看见傅红雪和叶开时,也还是同样微笑着。这个人却赫然竟是马空群。傅红雪苍白的脸突叉涨红了起来,右手已握上左手的刀柄!丁白云忽然大声道:“马空群,这个人还想杀你,你为什么还不逃?”马空群竞还是微笑着,站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丁白云也笑了,笑容使得她脸上七十六道刀疤突然同时扭曲,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她微笑着:“他当然不会逃的,他现在根本已不怕死……他现在根本就什么都不怕了,所有的仇恨和忧郁,他已全都忘记,因为他已喝下了我特地为他准备的,用忘忧草配成的药酒,现在他甚至已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可是傅红雪却没有忘,也忘不了。自从他懂得语言时、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去杀了马空群,替你父亲报仇!”他也曾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我再看见马空群,就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拦我。”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已只有仇恨,仇恨本已像毒草般在他心里生了根,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听见丁自云在说什么,仿佛仇恨已将他整个人都投入了烘炉。“去将仇人的头颅割下来,否则就不要回来见我!”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这屋子里突然也像是变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间仿佛都已变成了一片黑暗,只能看见马空群一个人。马空群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竞似在看着傅红雪微笑。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他眼里却带着种虚幻迷惘的笑意,这不仅是个很鲜明的对比,简直是种讽刺。傅红雪杀人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马空群忽然笑道:“你手里为什么总是抓住这个又黑又脏的东西?这东西送给我,我也不要,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这柄已不知杀了多少人、也不知将多少人逼得无路可走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已只不过是个又黑又脏的东西。这柄曾经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天下无双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不值一文。难道这才是这柄刀的价值?一个痴人眼中所看见的,岂非总是最真实的?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开始颤抖,突然拔刀,闪电般向马空群的头砍下去。就在这时,又是刀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响,傅红雪手里的刀,突然断成两截。折断的半截刀锋,和一柄短刀同时落在地上。一柄三寸七分长的短刀。一柄飞刀!傅红雪霍然转身,瞪着叶开,嘎声道:“是你?”叶开点点头道:“是我。”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叶开道:“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杀他,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他。”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傅红雪瞪着他、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烧,道:“你说我没有理由杀他?”叶开道:“不错。”傅红雪厉色道:“我一家人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这笔血债已积了十九年,他若有十条命,我就该杀他十次。”叶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傅红雪道:“我错在哪里?”叶开道:“你恨错了。”傅红雪怒道:“我难道不该杀他?”叶开道:“不该!”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他杀的,并不是你的父母亲人,你跟他之间,本没有任何仇恨。”这句话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能比这句话更令人吃惊。叶开凝视着傅红雪,缓缓道:“你恨他,只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你恨他!”但傅红雪全身都在颤抖。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他绝不会听。但现在说话的人是叶开,他知道叶开绝不是个胡言乱语的人。叶开道:“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若有人将它种在你心里,它就会在你心里生根,它并不是生来就在你心里的。”傅红雪紧握着双拳,终于勉强说出了三个字:“我不懂。”叶开道:“仇恨是后天的,所以每个人都可以会恨错,只有爱才是永远不会错的。”丁乘凤的脸已因激动兴奋而发红,忽然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丁白云的脸却更苍白,道:“但是他说的话,我还是连一点都不懂。”叶开长长叹息,道:“你应该懂的。”丁白云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只有你才知道,丁灵中并不是丁老庄主的亲生子。”丁白云的脸又变了,失声道:“傅红雪难道也不是白家的后代?”叶开道:“绝不是!”这句话说出来,又像是一声霹雳击下。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叶开。丁白云道:“你……你说谎!”叶开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他并没有否认,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否认,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的。丁白云道:“你怎么知道这秘密?”叶开黯然道:“这并不是秘密,只不过是个悲惨的故事,你自己若也是这悲惨故事中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丁白云失声间道:“你……难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儿子?”叶开道:“我是……”傅红雪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怒吼道:“你说谎!”叶开笑得更凄凉。他还是没有否认,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丁白云突又问道:“这个秘密难道连花白凤也不知道?”叶开点点头,道:“她也不知道。”丁白云诧异道:“她连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叶开黯然地答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要瞒着她的。”丁白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已不见,雾山已不见。阴森黑暗的山洞里,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闪动的光,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也照亮了丁灵琳苍白美丽的脸。她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这堆火。所以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火焰的跃动。火焰的本身,仿佛就象征着生命,已为她带来了温暖和光明。然后她才看见傅红雪,他冰一样的脸,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有了生命。现在他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放到火上去烤。他的动作复杂而缓慢,他脸上甚至也已出现某种和平宁静的表情。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她突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的。带着血的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丁灵琳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她本不是那种一见到血就会晕过去的女人。她忍不住解释:“我刚才实在太饿也太冷,所以才支持不住的。”傅红雪淡淡道:“幸好你身上有火种,否则就只能吃带血的免肉了。”丁灵琳失声道:“火种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傅红雪点点头。丁灵琳的脸更红,她记得火刀和火石本在她贴身的衣袋里。她咬着嘴唇,板起了脸,大声道:“你怎么能乱掏人家身上的东西?”傅红雪冷冷道:“我的确不该这么做的,我本该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火上烤吃。”丁灵琳立刻用力拉紧了自己的衣襟,好像好怕这个人会真的过来脱她的衣服。傅红雪却再也不睬她,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随手抛了一半给她,竟是较大的一半。丁灵琳心里突又泛起一阵温暖之意。她也不能算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但傅红雪若是给她比较小的那一半,她还是会觉得很生气。她毕竟是个女人。没有盐的肉,本来就像是已生了十八个孩子的女人一样,已很难令人发生兴趣。没有盐的肉至少总比没有肉好。饥饿,本就是人类最不能抗拒的两种欲望之一。丁灵琳几乎将骨头都吃下去,吃完了还忍不住要叹息一声,喃喃地道:“这兔子身上的肉简直比猴子还少。”傅红雪道:“它身上若是肉多,说不定早已被别人捉去吃下肚了。”丁灵琳嫣然道:“小叶说的不错,你有时看来虽然很可怕,其实并不是个凶狠恶毒的人。”她眨了眨眼,又道:“无论你怎么想,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对你不坏,而且比谁都了解你。”一提起叶开,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忽然站起来,冷冷道:“你自己还能不能脱衣服?”丁灵琳的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傅红雪冷冷道:“你着不能脱,我替你脱。”丁灵琳大骇道:“为什么要脱衣服?”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冷死病死。”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的确已湿透,地上也是阴寒而潮湿的,这样子躺一夜,明天不大病一场才是怪事。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冷死病死,但若要叫她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她宁可死——除了叶开外,随便哪个男人都不行。她咬着嘴唇,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强xx过马芳铃?”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只要是他做过的事,他就绝不推诿否认。丁灵琳道:“你会不会强xx我?”傅红雪冷冷道:“你是在提醒我?”丁灵琳道:“你现在若是强xx我,我当然没法子反抗,但我却希塑你明白一件事。”傅红雪在听。丁灵琳道:“除了叶开外,无论什么男人只要碰碰我,我就恶心,因为我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傅红雪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他全身都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丁灵琳道:“你恨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杀了翠浓,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傅红雪突然一把揪住她衣襟,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嘎声道:“你错了。”丁灵琳道:“我没有错。”傅红雪道:“你不该逼我的。”他的手突然用力,已撕破了她的衣襟。丁灵琳倒下去的时候,雪白的胸膛已在寒风里硬起来。她的泪也已将流下,咬着牙道:“我没有错,小叶却实在错了,他看错了你,你根本不是人,是个畜牲。”傅红雪全身不停地颤抖,突然也倒了下去,缩成了一团。火光闪动下,他的脸竟已完全扭曲变形,嘴角就像马一样,吐出了浓浓的白沫。丁灵琳反而怔住。她也听说过,傅红雪是个有病的人,但她却未想到他的病竟会突然而来,来得竟如此可怕。这少年不但孤独寂寞,满心创痛,而且还有这种可怕的病毒蛇般纠缠着他。唯一能安慰他、了解他的人,现在却已被埋入了黄土。他这一生,过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生命对他也未免太无情。他应该恨的!“我若是他,我说不定也会痛恨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丁灵琳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忽然又变作怜悯与同情。她若能站起来,现在说不定会将他像孩子般拥抱在怀里。可是她非但站不起来,几乎连动都不能动。她连手都已因阴寒潮湿而渐渐麻痹,只能勉强拾起来,掩住衣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来的却显然不止一个人。“这当然绝不是叶开,叶开若要来,绝不会和别人一起来的。”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如此深夜,又有谁会冒着这种愁煞人的秋风秋雨,到这荒山上来呢?脚步声已在山洞外停下来,闪动的火光,已无异告诉他们这山洞里有人。过了半晌,外面就有人在试探着问:“里面的朋友高姓大名?请见示。”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只希望这些人一时间还不敢冒然闯进来,只希望傅红雪能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醒。但这时她已看见一柄刀从外面慢慢地伸进来,接着她就看见了握刀的人。来的人的确不止一个,但现在进来的却只有他一个。这人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却不是傅红雪那种纯净得接近透明的苍白。他的脸向里发青,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竟仿佛是惨碧色的,又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他的眼睛也阴森可怕,只看了傅红雪一眼,目光就停留在丁灵琳裸露在破碎衣襟外的雪白胸膛上,眼睛里突又露出种淫猥的表情。丁灵琳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这人手里的刀已垂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显然他已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两个人都已没有值得他戒备的地方。他的眼睛更放肆了,就好像要钻到丁灵琳的衣襟里去。丁灵琳忍不住大声道:“你看什么?难道你从来也没看过女人?”这人笑了,用脚尖踢了踢傅红雪,道:“他是你的什么人?”丁灵琳道:“你管不着。”这人道:“他就是那个一脚踢垮了关东万马堂的傅红雪?”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这人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丁灵琳忍不住问道:“找他干什么?”这人道:“我本想找他替我做件事……替我去杀个人。”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但现在看来他已只有等着别人杀他了。”丁灵琳勉强控制着自己,冷笑道:“你若真的有这种想法,一定会反悔的。”这人笑得更阴险,悠然道:“我不但真的有这种想法,还有另外一种想法。”丁灵琳又忍不住再问:“什么想法?”这人笑道:“男人看见一个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赤裸着胸膛躺在他面前,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丁灵琳突然全身冰冷,失声道:“你敢?”这人悠然道:“我为什么不敢,就算傅红雪现在还能够拨他的刀,我也不怕。”丁灵琳道:“你……你真的不怕?”这人道:“他若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不定会自动把你让给我的。”丁灵琳道:“你凭什么?”这人道:“我只凭一样东西,一样傅红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他微笑着,用刀尖去拨丁灵琳紧拉着衣襟的手,接着道:“就凭这样东西,我不但敢想,而且敢做,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丁灵琳几乎已忍不住要失声大叫起来,她的手已不能不松开。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样东西从外面飞进来,打在这人因微笑而露出的牙齿上。只听“格”的一响,这人的门牙已然被打碎了两三颗。这人面色骤然改变,一只手掩住了嘴,一只手扬起了刀。丁灵琳看到地上的花生,脸色也已变了,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路小佳!”路小佳也是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之一,为什么他也偏偏来了?她的运气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坏?山洞外还是云雾凄迷,一片黑暗。一个人带着笑说道:“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路小佳才能吃花生的,不吃花生的倒很难找几个。”一个人微笑着,悠悠然走了进来,穿得很随便,笑得很轻松,看他的样子,就算是天塌下来,他好像也不会在乎。看到了这个人,丁灵琳只觉得那闷死人的浓云密雾仿佛已忽然消散了,那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也仿佛忽然停了。现在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她也已不在乎,因为这个人就是叶开。只要能看见叶开,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乎的。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之意,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却故意要板起脸,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直到现在才来?”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想早点来的,却又不能眼看着你那位宝贝二哥躺在地上生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二哥。”丁灵琳就算还想生气,也气不出了,忍不住笑道:“你本来就应对他好一点,因为他迟早总有一天要做你的大舅子的。”叶开看着她,皱眉道:“可是你们丁家的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地上呢?”丁灵琳道:“你自己说过的,一个聪明人能躺下的时候,是绝不会坐着的。”叶开也笑了,道:“不错,有道理。”他看了看傅红雪,又看了看那个高举着钢刀的人,道:“你们都是聪明人,但这位仁兄为什么还不肯躺下去,这样子站着岂非太累?”丁灵琳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应该劝他,要他不如还是躺下去的好。”叶开点了点头,道:“不错,有道理。”这人的嘴已闭起,嘴角还在流着血。他本就是个老江湖、老狐狸,当然知道能用一颗花生打落门牙的人,绝不是好惹的。但现在叶开又在背对着他,再难惹他的人,背上也绝不会长着眼睛。他的刀又恰巧正对着叶开的脖子,这机会实在难得,错过实在可惜。他突然挥刀,直砍叶开的脖子。谁知道叶开背后偏偏像是长着眼睛,突然回身,指尖轻轻在这个握刀的手腕上一划。这人的刀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叶开看着这把刀,轻抚着刀锋,微笑道:“看来这也是把快刀。”这人的脸已僵硬,想勉强笑笑,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叶开道:“这么快的刀无论砍在谁的脖子上,他的脑袋都no?一定会掉下来,你信不信?”他提着刀在这人脖子上比了一比,微笑着道:“你若不信,倒也不妨试试。”这人一张白里透青的脸,已吓得全无人色,吃吃道:“不……不必试了。”叶开道:“你相信?”这人道:“当……当然相信,谁不信,谁就是龟孙。”叶开大笑。这人忽又问道:“阁下上山时,有没有看见在下的朋友们?”叶开又点点头,道:“我看他们好像都已累得很,所以劝他们不如躺下去休息的好。”这人脸色又变了变,昔笑道:“其实我……我也已累得很。”叶开道:“既然累得很,为什么还不躺下去?”这人什么话都不再说,走到角落里,直挺挺地躺下去。叶开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笨人本来就已不多的。”丁灵琳道:“只可惜我跟你一样,我们虽然不太笨,也不太聪明。”叶开道:“我知道你也想站起来走走了,躺得太久,也会累的。”丁灵琳抿着嘴笑道:“所以你也正好乘机来揩油,捏捏我的大腿。”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你二哥点你穴时,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嘴一起点住呢?”丁灵琳道:“因为他知道我要咬死你。”傅红雪的身子虽然渐渐已能伸直,却还在不停地喘息着。叶开看着他,黯然道:“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呢?”丁灵琳已站了起来,正弯着腰在捏自己的腿,也不禁叹道:“他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但有时却偏偏要叫人觉得很可怕。”她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架到这里来?”叶开摇摇头。丁灵琳道:“他以为你杀了翠浓。”叶开皱起了眉,道:“翠浓已死了?”丁灵琳道:“她的坟墓就在外面,傅红雪亲手埋葬了她。”叶开嘴角的微笑忽然不见了。丁灵琳瞪着他,道:“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她的?”叶开道:“你也要问我这种话?”丁灵琳叹道:“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可是你的刀为什么会到了他手上。”叶开道:“我的刀?……”丁灵琳还没有说话,已看见了有刀光一闪。叶开一伸手,闪电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柄飞刀,薄而锋利。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傅红雪。傅红雪站起来时,就像是幽灵忽然从地下出现,烟雾忽然从地下升起。火光已微弱,他看来更苍白、更憔悴、更疲倦。可是他眼里的愤怒和仇恨却比火焰更强烈。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目光刀锋般瞪着叶开,一字字道:“这是不是你的刀?”叶开没有回答,不能回答。这柄刀的确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样,但这柄刀却绝不是他的。能用这种刀杀人的人虽然不多,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仿造这种刀,而且还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样。世上几乎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的这种刀。傅红雪还在瞪着他,等着他回答!叶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用这把刀杀了谁?”傅红雪道:“你杀了郭威的孙子,又杀了王大洪。不是吗?”叶开道:“王大洪?”傅红雪道:“你叫王大洪杀人,然后你杀了他灭口。”叶开道:“翠浓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傅红雪道:“他用的是毒剑,但你的手却比他的剑还毒!”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现在就算否认,你也是绝不会相信的。”傅红雪道:“绝不会。”叶开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翠浓呢?”傅红雪道:“你真正要杀的不是翠浓,是我。”叶开道:“是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傅红雪还没有开口,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因为你已经被万马堂收买了,我恰巧在无意间听见他透露过口风。”傅红雪霍然转身,盯着这个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这人道:“我姓白,贱名白健,江湖中人却都叫白面郎君。”傅红雪道:“你见过马空群?”白健道:“天天都能见到。”。傅红雪道:“他在哪里?”白健白了叶开一眼,道:“你杀了他,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傅红雪的脸突又因激动而发红。无数日辛苦的找寻,竟忽然在无意间得到结果,无数年的刻骨铭心,像毒蛇般纠缠着他的仇恨,现在忽然又有了报复的希望。老天保佑,马空群总算还活着,总算还没有死在别人手里。傅红雪紧握双手,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白健道:“我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要带你去找马空群的,可是他……”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本就已非死不可!”白健吐出口气,目中已露出笑意。但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闪,一缕寒风贴着他耳朵擦了过去。接着只听“夺”的一声,火星飞溅,一柄刀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薄而利的刀锋竟已入石两寸。白健突然觉得两腿发软,竟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这柄刀本来明明在叶开手上,他竟未看见叶开是如何出手的。甚至傅红雪都未看见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他脸色似也变了。叶开淡淡道:“我若真的已被万马堂收买,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傅红雪迟疑着,突又冷笑道:“你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杀人灭口。”叶开道:“你相信他的话?”傅红雪道:“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事,我……我亲眼看见翠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叶开道:“你真的要杀了我替她报仇?”傅红雪不再说话,因为现在又已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的刀已出鞘。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比闪电可怕。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刀,他一刀出手时,刀上就仿佛带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刀。可是叶开的人已不见。傅红雪一刀挥出时,他的人忽然已到了三丈外,壁虎般贴在山壁上。就在刀锋还未离鞘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傅红雪拔刀的动作几乎已接近完美,若是等到他的刀已离鞘,就没有人再能避开那一刀。叶开的身子,看来就像是被刀风送出去的。看来他竟像是早已知道有这一刀,早已在准备闪避这一刀。他闪避的动作,也已接近完美。只有傅红雪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闪是多么完美,多么巧妙。他握刀的手掌,突然沁出了冷汗。叶开看着他,突然道:“这样子不公平。”傅红雪道:“不公平?”叶开道:“你杀了我,我死而无怨,可是我若万一杀了你呢?”丁灵琳立刻抢着说:“你若死了,还有谁会替你去找马空群报仇?你难道已将那段仇恨忘了?”傅红雪怎么能忘得了!他对叶开的仇恨虽然鲜明而强烈,可是对马空群的仇恨,却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里生了根。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每一片上都还是会带着这段仇恨,他活着,本就是为了这段仇恨,就算他想忘记,也是忘不了的。刀已出鞘。刀鞘漆黑,刀锋却也是苍白的,就好像他的脸一样,苍白而透明。他紧紧握着刀,竟不知这第二刀是不是还应该砍出去。白健用力咬着牙,眼睛里已因紧张兴奋而布满了血丝。他也已看出了傅红雪的犹豫,他认为叶开若不死,他就得死。平时他本是个阴沉狡猾、很有判断力的人,但这种生死间可怕的压力,却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他忽又大声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刚才你倒在地上时若不是我救你、他已杀了你,你难道还给他第二次机会?”他自己认为他话说得很有煽动力,他自己若在傅红雪这种情况下,听见了这些话,是绝不会放过对方的。可是他错了,他忘记傅红雪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人,绝不是!傅红雪竞忽然转身,刀锋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脸上,一字字问道:“你刚才救过我?”自健立刻用力点头。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救我?”白健道:“因为我要你去杀了马空群,马空群一日不死,我也一日不能安心。”这解释也极合情合理,他自己也很得意。谁知傅红雪却突然冷笑,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白健道:“哪一点。”傅红雪冷冷道:“他若真的要杀我,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我?”白健突然怔住。他终于明白,这少年虽然是个残废,虽然有种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恶疾,但他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幼稚愚蠢的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看着冷汗从他额角上滴出来,那眼色就像是看着条已被人赶到垃圾堆里的野狗一样。他已不愿再多看这个人一眼,目光垂下,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我本该杀了你的。”白健也在看着他的刀,全身都在发抖。傅红雪道:“可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白健的人突然软瘫,倒在山壁上,无论谁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都不免会像他一样虚脱。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我不杀你,你最好也不要逼我。”白健道:“…我……我明白。”傅红雪道:“马空群真的还活着?”白健道:“绝不假。”傅红雪道:“你是想活着带我去?还是想死在这里?这两条路都可以走。”他不再说一个字,也不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他已算准了这种人会怎么样选择——事实上,他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叶开正看着他,目中带着欣慰的笑意,忽然道:“看来你的确已进步了很多。”傅红雪还在看着自己的刀。刀锋越磨越利,人又何尝不一样?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岂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自从失去了翠浓后,他忽然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又有了信心。他抬起头,凝视着叶开:“今天我可以让你走,但我们之间的账,却迟早还是要结清。”叶开道:“我知道。”傅红雪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可以让你决定。”叶开道:“时候和地方已用不着再订。”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我反正没有事,我可以跟你去。”傅红雪冷笑,道:“我只要看见马空群,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能救他。”叶开道:“我并不想去救他,可是,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傅红雪道:“先看我杀马空群,再等我杀你?”叶开笑了,微笑着道:“你那时若是万一不想杀我了,我也不反对。”傅红雪冷冷道:“你可以去看,可以去等,可是这一次无论是我杀了他,还是他杀了我,你最好都不要多事。”叶开道:“我答应。”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道:“在路上时,你最好走得远些,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们。”他已不愿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人,他宁愿孤独;有种痛苦在孤独中反而比较容易忍受。叶开当然明白他的心情,忽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这个人带路的。”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我已想出了他的来历。”傅红雪道:“哦?”叶开道:“他是龙虎寨的人,马空群想必一定隐藏在龙虎寨。”白健的脸突然发青,这已无异说明马空群的确在龙虎寨。他活着对别人已完全没有价值。他认为叶开已绝不会再放过他,可是他又错了;他忘记了叶开跟他也不是同一种人,绝不是,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他们虽然已不要你带路,也不会杀你的,因为他们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白健的脸色又发青道:“我……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的。”丁灵琳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女人总是比较小心眼的,所以你以后最好记住,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白健汗出如雨,吃吃道:“我以后一定……一定记住。”丁灵琳道:“你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白健道:“真的。”丁灵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白健道:“你……你要怎样才相信?”丁灵琳忽然沉下脸,道:“我只有一个法子。”白健看到她的脸色,忽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法子了,他突然用出最后一点力气,冲了出去。这次他没有错。他虽然不了解英雄和君子,却很了解女人。他冲出去时,忽然听见脑后响起了一阵清悦的铃声,优美而动听。这就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夜色更深。夜色最深时,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时候。傅红雪看着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回头瞪着叶开,冷冷道:“你不该让他死的。”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也不该得罪女人。”傅红雪道:“马空群若不在龙虎寨呢?”叶开道:“他一定在。”可是叶开这次也错了。马空群已不在龙虎寨,龙虎寨里已没有一个活人。地上的血已凝结,血泊中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叶开并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但现在却也觉得忍不住要呕吐。傅红雪紧握着刀,紧握着他的手,他几乎已开始呕吐,可是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忍住。他不忍再看,却用尽一切力量勉强自己看。——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况,是不是就跟现在一样?他恨马空群,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因为这本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马空群手段的残暴狠毒。又不知过了多久,叶开才长长叹息,道:“他想必已发现白健去找你了,所以才下这种毒手。”傅红雪没有开口。他不能开口,只要一开口,就必将呕吐。叶开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带血的泥上。泥上还是湿的。阳光照不到这里,血虽然凝结,却还没有干透——这是不是因为血中还有泪?叶开沉吟着,道:“他走了好像还没有多久。”丁灵琳已转身,用手掩住了脸,忽然道:“但又有谁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呢?”叶开道:“没有人知道。”他遥视着远方,目光中竟似也充满了愤怒,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我只知道,像他这种人,无论往哪条路走,都走不多远的。”丁灵琳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所有的路,都一定很快就会被他走光了。”一个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就算已无路可走时,也不会停下来的。因为他还有一条路走。绝路!没有人愿意自己走上绝路的。可是你若真的不愿意,也没有人能逼你走上绝路,唯一能使你走上绝路的人,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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