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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百岁就说,说蓝孩娃说的都是真话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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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百岁就说,说蓝孩娃说的都是真话哩

许多年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奔跑,原来他是一支酷爱与空气赛跑的镖。
  ——题记
  
  1
  少年强生跑步穿过水杉林边的小路,发现长在水里的水杉一夜间忽然像焰火般红得惊心动魄。
  这种水杉长年安静地呆在水里,重叠,交错,水中倒影斑驳梦幻,看起来像美术老师的油彩画。铺满水杉针状叶的湖边小路,踩上去有厚实的弹跳感。凭借跑步,少年屡屡拔得学校田径运动头筹,这使他获得诸多练习薄、铅笔盒、书包等。五年级时还得到一双白跑鞋。此次冲刺目标是暑假校运会的一等奖奖品,一套运动服。衣服后背有飞马图案。他梦见穿上运动服的他飞上天空穿破蓝天白云。
  太阳徐徐坠湖,湖水成了倾倒的红墨水。强生结束第十八圈跑步,舀起红色的湖水洗了把脸,背起书包回家。
  黄昏的橙色光线斜斜照进来,给暗淡的屋子地面泼了层水一样的薄光。太阳快落山时,李处秀的朝北小屋才漏进一小滩光。迟是迟了点,总比没有强。她在风凉村这间没有南门且门框低矮的屋子进出许多年,年轻时仅有的一丝风华愈来愈丧失殆尽。她从人造革背包摸出一张纸,借着夕阳漏光眯眼细看。医生要她两天内入院动手术,如果她还想活下去的话。李处秀泄气而赌气地把化验单团拢欲掷,想了想又铺开,用手指一点一点碾平。化验单到底回复不了原状。她倒了一茶缸热水压在纸上,开始煮饭。
  灰白的烟幽灵似地从灶膛吐出,在她身边盘旋徘徊。她咳嗽着继续添柴。
  强生进屋,端起茶缸咕咚咚喝水。转身时书包撞倒茶缸,残存的水倾向桌面。李处秀弹跳起身,捡起那张揉搓过又碾平过现已糊成一团的化验单,医生龙飞凤舞的笔迹洇成深不可测的图案,纸片边缘有荷花叶状的优美破褶。
  呆愣不动的强生忽然像个玩具一样动起来,他先是被推到墙角,随即拖到灶后,最后倒在稻草堆。十五岁的强生看起来几乎不到十岁。瘦黑的脸,瘦弱的身,低眉顺眼。只有遭受意外惊惧时,他的眼才会掀起浓密的睫毛,流露出奇异的淡蓝色光泽。这种光泽看起来像霜一样冷。
  此时他不断躲闪母亲的拳脚且不断收缩身体。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收缩成一根毫无抵抗力的稻草。在母亲的暴怒令他难以忍受之际,强生掀开了浓密的睫毛,射出了淡蓝的冷光。母亲在他的奇异眼神里停止了一连串暴怒。这个低眉顺眼的小男人常令她心惊,她总觉得像面对一个多年生疏的外甥或侄子,而他对她也只怀有类似远房姨母或姑妈的情感。
  强生风卷残云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碗离开桌子。
  李处秀说,再过三天我们去南方,去姚家村。
  强生没作声,洗好饭碗拿抹布抹干。
  李处秀继续说,去看你爹。
  强生走出屋。强生的安静老实浓眉大眼,无不酷似给他生命的那个男人。每当日子到了捱不过去时,李处秀就告诉自己,我还有个男人。她秉性简单,又不求甚解,很少曲里拐弯的想法,这倒也免除了诸多伤春悲秋的念想。
  强生在屋外用力踢墙,好像要把内心的愤懑踢出来。三天后校运动会开幕。这就是说,如果答应母亲的要求,必不能参加运动会,也必不能拥有那套能让她像飞马一样穿破蓝天白云的运动服。强生怀疑母亲故意不让他参加。他的学习成绩很糟,好在体育运动给贴了几分金,使他能够在同学间抬起头。可她连这几分金也要给扒下。
  去看看你爹——他有爹吗?
  他的童年的大部分是在被村里孩子用石头追打着度过的。他们说他是没爹的野种。他们说的时候往地上狠狠吐口水,好像那是一个很肮脏的字眼。他被追下河,他们大笑着用竹竿一次次把他浮出水的脑袋捅下去。他的脚被河底的破碗割开深深的血口子。他没敢回家,湿淋淋地躲进草垛把自己埋起来。那时候他想,自己会不会是一只很让人讨厌的蟑螂或蛤蟆或老鼠,不然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用对付它们的手段对付他?他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错在哪里。也许错在没有一个爹,没爹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或罪。他羡慕财生的杀猪爹,像大草垛一样高大猛,斩肉刀往案板上一砍,刀刃深深咬进案板,刀柄一晃一晃,刀背的寒光几乎能亮瞎狗眼。他一直在等这样的爹像打雷一样滚下来。想了很久等了很久,这样的爹比大白天踩上一泡狗屎还稀罕。
  后来他厌了烦了,对一样渴望很久的东西因期待过长而耗尽兴致。狗没爹猫没爹,鸡鸭牛羊没爹庄稼草木没爹,不也一样长得春光灿烂?以至于他觉得,倘若屋里突然多出一个叫爹的东西,会是多么滑稽的事。
  临睡前他又想了想,去一次南方也不是不可以。母亲说会坐火车去,这是很有力的吸引。如果运气好,说不定真有个草垛般高大猛的爹在远方等他。他的心急速地跳跃,开始收拾行装。
  他拿出最喜欢的梦特娇T恤。十三块。衣身甚宽,线脚甚粗,领角有块淡淡的污渍。是他的十岁生日礼物。穿过两次。一次生日,一次成为卫生委员。同学说他穿白衣的样子像死了爹。强生一拳挥去,同学一拳挥来。同学肿了眼,他的鼻子淌血,滴在领角,洗了五年仍恢复不了当初的白净。
  强生挺起瘦弱的胸膛,试图凸出右胸前梦特娇的淡黄色小花。没有目光在他胸前停顿,这让他惆怅。他一上车把脸转向窗外,沉默地看窗外被撕掠的风景。
  火车对强生是新鲜事物,可他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欣喜,相反显得老练沉稳。他暗中瞧人们如何找到座位,放置行李,落座,靠在椅背,喝水,嗑瓜子……他一一学来分毫不差。他当然不知道他的婴儿时代有过一次坐夜火车的狼狈经历。对他来说,疼痛的记忆比光荣的经历更强悍。所以他忘了如何在赛场跑道冲向第一名时的欢呼与掌声,但无法忘记脑袋被一次次捅下水的记忆。
  他把目光从窗外模糊的风景里拉回来,面对满满一车厢挤压得像豆饼一样扁平呆板的人群,内心极为安然。这里无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会说些什么做什么……像密不透风的铁桶一样稳固安全。有时候陌生比熟悉更可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壮硕的男人,举着酒瓶在喝酒,桌板上摆一袋盐烤豆。他有一副令人羡慕的好胃口,一刻不停将酒和豆子倒进嘴,随之发出类似牲畜咀嚼的吧唧声。他旁边有个看上去像女干部的女旅客,眉头眼角无不对此表现强烈的鄙夷之色。壮硕男人用牲畜般温和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抓了几颗盐炒豆递给他。强生愣了五秒,伸手接过豆子。男人继续迷恋于酒和豆子。强生把一颗豆子放进嘴,品尝到了咸甜微辣混合的味道。他像含糖一样含着,紧紧捏着另外几颗温暖的豆子,望着风景模糊的窗外,独自沉迷于这意外而喜悦的片刻。
  他的母亲李处秀此生有两次坐火车的经历。之前,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踏上火车。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一场如何样的远行。火车站离风凉村并不远,她很容易能买到去南方的火车票。她常蹲在村后小山坡,看远处树荫遮蔽后的火车像草丛中出游的蛇,从眼前蹿掠而过。在李处秀眼中,火车只在两个地方来去,要么风凉村至姚家村,要么姚家村至风凉村。
  火车给她枯萎的生命注入丰沛的梦想,这使她有时挺睨视村里的婆娘们,她总有一天会走出村子,去她要去的地方。
  母子俩从绿皮火车的清晨穿行到黄昏到来前的肮脏杂乱的广场。掠过耳边的是南腔北调与陌生面孔。强生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此时他表现出一个孩子应有的惊惶胆怯。
  他们穿过这个遥远的南方小镇的数条迂回的街巷,到了一个乡村小站。铁皮剥落的候车亭撑着残破的身架,百无聊赖的人们好奇而漠然地扫了他们一眼,移开目光,专注地盯向尘灰弥漫的公路。站牌上的某个站名让李处秀灰暗的眼倏然一亮。经过漫长时光,车身裹着苍黄灰尘的乡村客车从暮色里喘息着过来。人们像鱼钻入网一样涌入其间。
  喧哗的车厢很快缄默下来。昏黄的车灯冥灯般催人昏昏欲睡。强生感觉到火车上那个稳固安全的铁桶骤然收紧,像上了几道紧箍,箍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用瘦弱的胳膊为自己奋力撑开一小圈,同时也用目光顾及他的母亲。此时,他从人群缝隙间碾转挤过去的目光落在一只手上,那手向他的母亲触摸过去。
  李处秀的屁股一阵搔痒。她扭了扭身。在确实她没有更强烈的反应后,那手趋向她的两腿间隙。李处秀紧紧夹住双腿。那手迟疑而坚定继续探索。李处秀有过短暂的腹股颤栗后,胳膊肘朝后一击,那手缩了回去。但很快,李处秀突然倒向前面的人。被她撞倒的肥胖的中年妇毫不迟疑地回手抽了她一记结实的耳光,接着第二记。
  强生像发疯的小牛犊撞向中年妇。妇人倒向前面人,前面的人承接她不可承受之重又压倒前方。如此类推,车厢里呈现多米诺骨牌的倾倒阵势。人群发出惊惶失措的呼喊咒骂。驾驶员见惯不惊地开车,嘴里叼一支始终不见短下去的烟头,脸上挂着愉悦的笑。人们最后把母子俩归咎为此事件的制造者。
  母子俩被轰下车,站在荒郊野外的夜里。任凭李处秀怎样呼号,也唤不回远去的乡村班车。强生抽抽嗒嗒哭起来。他到底只是孩子。虽然母亲在他心目中并不具备多重的分量,但他认为别人没有资格这样对待母亲。
  李处秀准备挎起人造革背包——然而她僵住了,她挎包的动作完全是个虚拟姿势。她那装最值钱家当的人造革背包早不在身上,此外还有个装满土特产的红绿相间的编织袋。她朝乡村班车远去的方向狂奔。当确定这一举动毫无意义后,她放声大哭。哭声像中了镖枪的某种兽类的受伤声,粗砺而凄怆。
  强生摊开手,手上那几颗温暖的豆子也消失不见了。
  
  2
  姚家村村村长姚福强哼着小调就着花生米喝花雕酒,越喝越觉身轻如燕。
  慢慢地他像汽球一样飘在空中。人们鼓掌欢呼。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飘来,尖尖的手指甲像针一样朝他刺来。卟!哧!——五十五岁的姚村长睁开眼,发现自己从床上摔到地上,浑身痛楚。
  姚村长中等身量,模样平常,掉入人群毫不出彩。不过年轻时倒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后生,浓眉大眼,安静老实,微笑起来能抓住姑娘们的心。可他还是循规蹈矩地娶了长他三岁的同村仇姓姑娘,过着循序渐进的人生。不惑之年,他中年男人的状态发展到极致,肌肤松软如面包,胸怀宽阔像棉袍,飘忽不定的眼神常流露人生的空茫之色。知天命年一过,突地身材也五短了,眼袋也浮肿了,眉毛也散乱了,面相愈来愈朝平庸无奇发展,最后成了个让人看过即忘白开水一般的人物。
  仇桃花朝他过来。她长得干净正经,丝毫看不出桃花相,也看不出比男人大三岁。她把男人扶上床,温和地抱怨,叫你别喝那么多酒。过两天还是去买张床,一人一张,省得你老是摔下,我也乐得清静。
冠亚体育官方入口,  姚福强揉完屁股又揉肚皮,不高兴地说,你以为我喜欢睡在你脚后?过了这个夏天再讲,又买家当,人家要讲村长闲话的。他打个呵欠又躺下睡回笼觉。
  仇桃花走回自己的佛堂。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多年虔诚向佛,这使她原先暴躁的性情在佛家韬光养晦之下变得温和可亲,原先尖酸的嘴脸也慈悲有怀。
  她姓仇,这姓氏让人感觉苦大仇深;可姓氏后偏又安了个柔情似水的名。这仇恨的姓氏和妖娆的名字与她慈悲的外貌结合出一种无以言喻的况味。而自从她叫“仇桃花”后,竟再没别的名字比这更适合她了。自她谒佛,她发现周围竟有那么多苦难的人们。她开始给光棍送穿的,给寡妇送吃的,给老人送糕饼干,给小孩送发潮粘搭的水果糖。投之以李报之以桃,她得到了人们的由衷赞叹。姚福强更是人人夸的好村长。做村长前,他历任村办厂厂长,供销科长,技术员等。当年的姚厂长为村办集体走南闯北。有年他跑到北方一家乡村联营厂,被一道技术难题难倒大半年。那时他约摸四十岁吧,正值年富力强,也就觉不出贪早摸黑废寝忘食以及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乐了。
  可村办厂到头来还是成了抬不上山的泥菩萨,但凭姚厂长如何死拉硬拽,还是一天天沉沦,最后成为空壳子。姚厂长为村集体利益也为姚家村子孙后代着想,毅然受命于危难,承包了这家空壳厂。说也奇怪,这破败的厂到了他手里,竟像吹气球一样鼓涨起来,一天比一天红火。
  接下来姚厂长发了。不过他不显山不露水,生活朴素如旧,没起高楼也没换新妻。他不赌不嫖,忠贞不腻守着长他三岁的糟糠妻。发达了几年,姚厂长众望所归成为姚家村村长。自他任村长后,原先只有二寸家底的姚家村竟跻身乡经济十强第八位。可以说,没有姚村长十多年来苦苦撑着姚家村这艘破大船,姚家村还能不能是姚家村尚是未知数。姚村长迟暮之年还踞着村长之位,倒不是不肯让贤,实是村里挑不出更具才德之人,所以他只得甘为姚家村孺子牛。
  姚村长为人处世已无可厚非,可人的舌头是无骨的,有人告到乡里县里,说村长侵吞公款啦,抽空村办厂集体资产啦,给三个女儿在县城买大房子啦,做村长是拉票拉来的啦。甚至还有人讲他乱搞男女关系,十多年前搞大北方一家联营厂的黄花姑娘的肚皮。一向宽大仁厚的姚村长有点沉不住气了。关键时刻,仇桃花挺身而出,说老姚连搞她都有气无力还有劲去搞别的女人?

一 公社卢主任回到三姓村是在他走了半月之后。这半月里,村人们每天都有人站到梁上去,了望到那吉普车来了时,就箭步回村禀报消息。第十天,那吉普车就老牛爬山一样开来了,然卢主任没有来。是卢主任派他的司机来取行李。于是村人就把那车拦到村头,说卢主任不来,谁也取不走他的行李呢。说卢主任对三姓村人恩重如山,村人非要面谢不可哩。司机在村头坐了半晌,说了许多车跑一趟得多少油,多少油得多少钱的话,最终还是空车回去了。又五天,卢主任亲自就来了。 司马虎在梁上从上午守到下午的半晌儿,忽然就唤着来啦——来啦——从梁上跑回了村落。听到他的叫声,村街上的大人们就慌不迭儿领着孩娃往家里跑,一进门把门关起来。有孩娃要从家里往外跑,大人就把门闩上或锁了,孩娃要哭时,就拿手捂在娃的嘴上去。于是村落上一时三刻砰砰啪啪安静下来,就像没人一样儿。太阳浑浑糊糊,天空滚飞着许多柳絮的小球。春天是真真切切来了,一村的树木都绿成墨色。村头和街边的地上,野草中旺盛了许多小花,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一种紫青,开的如车轮一样。卢主任的吉普车停在村中央,人从车上下来,蓝百岁就从胡同中迎了出来,把卢主任接到了指挥部的院。那院里特意扫了,还洒了一担水,在擦过的捶衣石四周摆了几把小凳。卢主任和他的司机就坐在那石头前,说村里好静呀,蓝百岁说人都下地了。问干啥儿活呢?答收拾外村人留下的活儿尾巴。又问梯田上准备种啥呢?说小麦赶不上了,让它歇半年,能赶上种豆子、玉蜀黍等的秋庄稼。这当儿司马桃花就来了。她穿着那件大红袄精心改做的春衫,头发梳得光光亮亮,两只手端了两碗荷包蛋。蛋碗里还都放了白沙糖。她笑吟吟地走过来,说主任,你来了?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天天念你哩。就把那两个碗在主任和司机面前摆了。这当儿蓝百岁就知趣达理地离开了,说要去把村里的牛赶到草坡上。司马桃花就坐在了蓝百岁坐过的凳子上,看着卢主任和司机吃她煮的荷包蛋,问卢主任媳妇的病啥样,说真想再侍候嫂子几天哩。说卢主任对三姓村的恩,对我们杜家的恩,每天磕头怕也还不清。卢主任就说,磕头是迷信,以后不能再提磕头的事情了。司马桃花就对主任笑了笑,说我们三姓村人要报恩除了磕头,还能咋样儿?这时候蓝百岁就在外边唤,让司机把车子动一动,村里的老牛车得从那胡同走过去。司机吞了最后一个荷包蛋儿,就丢下碗从院里出来了。 司机把车开到一个十字胡同口,就有人来对司机说,卢主任让他先回镇上去,说卢主任要在村里最后住一夜,明天好好看看修过的梯田地。 司机怔着:“明儿我啥时来接卢主任?” 村人说:“好像说是明儿的这个时候吧。” 司机在车前站了一会,发动了车子,嗡嗡咚咚地把吉普车开到了梁道上,淹没在了春日的黄光里。就是这个时候,蓝四十跟在蓝百岁的身后出门了。那个让司机独自先走的人站在村街的树后,看见了蓝家父女走出大门时,蓝四十的母亲从家里扑出来,拉着女儿的胳膊要往院里拖,蓝百岁回头说了一句啥儿,她却蹦着跳着和蓝百岁吵。蓝四十挣着母亲的拖拽,站在父亲一边,也跟母亲说了几句啥儿,做母亲的双手一松,就眼看着人家父女,一前一后往村中的指挥部院里走过去。 那树后的人就坐在了大树下,背倚着树,手抱着膝,脸对着了天。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浑浊的黄昏到来之前反而亮堂起来,浅溥而又透明,仿佛一层红水均均匀匀浇在村落里,有人从家里走出来,开了大门,先在村街上站着,静看一会儿,朝那棵树下走过去。 “你蹲在这儿干啥?” “不干啥。你去哪儿呢?” “随便走走。不出门我要憋死哩,” 两个人就都倚树坐下了,都把双膝并在交叉的双手里,脸仰在半空,望着来往往飞着的鸟。 说:“你准和四十那个了。” 说:“说这话我日你祖宗哩。” 说:“不那个你让她去侍奉卢主任?还同意娶她做媳妇?” 突然就骂道:“我真的日你祖宗,你说点别的行不行。” 便咚的静下来。 从山梁上走过的行人的脚步声,霹雳一样从山上传下来。脸前飞过的杨花和柳絮,石头滚动般地响过去。又有谁开门走出来,红黄色的门轴叽咕声,在落日中缓缓慢慢地把日光朝着山下挤。跟下来,如同传染一样,各家的大门都叽咕叽咕响起来。各家的大门前,都先站了一个男人,左右看看,朝着邻居男人点了一下头,并不说话,也不朝一块走去。直到他们的女人从院里出来了,不点头,不说话,彼此瞟一眼,一家人就到一块了。孩娃们又开始在村街上跑起来,然跑得稍远一点,就被他们的爹娘提着胳膊掂到了自家的门口上,说再要吵闹,就把你反锁到屋里去。这一天的黄昏,三姓村被神秘闷罩着,就像蒙在一床被子里。人们说话小声细语,多是咬着耳朵的嘀咕,且谁也不提卢主任,不提蓝四十和司马蓝。说天气、说庄稼、说喉病、说孩娃为啥长到十几还尿床。这时候司马桃花就从家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盘菜,一盘是油炸胡桃仁,一盘是鸡蛋炒韭菜,菜边上还放了一瓶酒。她从街上走过去,就如一团红火烧过去。女人们问,就这两样菜?她说翻箱倒柜再也找不出别的了。女人就说我家还有一把青菜哩,她说快拿到我家洗一洗。那女人就又风又火地回家拿那几根青菜了。 到了一家门口。 女人问:“没别的菜?” 司马桃花说:“翻箱倒柜也找不着别的菜。” 女人说:“我家过年时还剩有一根干竹笋。” 司马桃花说:“快拿到我家切一切。” 又到下家门口。 女人说:“该多炒俩菜。” 司马桃花说:“翻箱倒柜没菜呀。” 女人说:“我家有鸡蛋哩。” 司马桃花说:“鸡蛋不要哩。” 女人的男人就说:“把我家母鸡杀了吧?” 司马桃花说:“快一点,炖个母鸡汤。” 司马桃花从村街上过了一遍,各样菜就凑了七八个。笋鸡汤、炒青菜、炒豆腐、还有红白肉丝,又借了几个酒盅几双筷子,等她第三次从村人们面前过去后,日光退尽了,村街上已经洒下了白绸月色。她这次走进指挥部的院,顺手把大门关住了,人们就都不言不语地往一起拢了拢。有家烧了饭,给没烧饭人家的孩娃端一碗,这样,一个村的晚饭就都敷衍过去了。不谙世事的孩娃们不知村中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和大人们一道盯着村中指挥部的方向看。大人们说话时,他们又盯着大人们的脸。待了星月齐全,女人们不觉间集中到了指挥部旁侧的一片空地上,窃窃地议东说西,不时地瞟望那个泥墙院门,只要那门响出一个风动,她们都要惊吓似的半晌不敢言语。一个村落,出了那方院里有灯光,别家各户都暗黑一片。没有人呆在家里,都如盛夏纳凉样待在门口外,待在离指挥部不远的哪里。那些有家有口的男人则都坐在自家大门槛上抽烟,从村胡同口望过去,三丈五丈远近,便都明下一个光点,像从遥远的哪里看城街齐整的路灯。村里安静极了。有一种期待使人心里发紧,如地下河一样在每一个人心里流动着,看不见河水,可都能感到那水流的湍急。有人问,看见司马蓝没有?答说没有呀,他也在那屋子里陪着吗?又有人就哎哟了,说他不去上吊就行了,还能去陪着。这当儿,那泥墙院的大门就响了,蓝百岁就从那院里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站,又转身把大门关严实。要走时听到哪儿有人声,又朝人声走过去,就听见那堆躲藏不及的女人有的叫村长有的叫他哥,连半月前把破鞋摔到他脸上的女人也主动地亲亲切切解释说,百岁弟,我们家里灯瓶没油了,随便来和大伙说说话。蓝百岁就说,都回家去吧,早些歇着。女人们不动,他就从她们面前过去了。男人们看蓝百岁走过来,小心地迎上去,递上刚装上烟锅的烟袋,蓝百岁不接,就又很快地给他卷了一只筒子烟,点了火以后递给他,谨谨慎慎问: “卢主任会重把人马调来吗?” 说:“卢主任说县上不想在咱村搞梯田试点村。” 问:“为啥?” 说:“县里的地图上就没有三姓村,还不知咱们村属于哪个县。” 说:“我日他们祖先呀,还不知咱村属于哪县哪公社。” 便都一片哑然了。一个村落静默静息着。跟在男人身后的大孩娃,听到这样的话,迅速跑去说给了娘,女人们就都不言不语了。人都在村街上,却没有一人说话儿。男人吸烟的声音红吱吱地在各条胡同流。女人的叹息在哪一片空地如一层又一层的秋叶样飘零着。那方泥墙院落里,灯光一晃一晃,仿佛一池在日光下起伏的浊水,偶而从门缝挤出来的桌移凳动声,干烈烈像朝着村人的心里钻。风有些凉起来,不断传来孩娃受寒的咳,有人开始把睡熟在怀里孩娃往家里送,送回去却又出来站到门口上。 时间像推不动的磨。 终于听见从那方院里传来的青瓷色的叮当声,知道是收拾碗筷盘碟了。知道司马桃花该端着盘碟出来了,人们就都把目光从村里任何一个能看见院落的地方望过去。望得月明星稀,夜深色暗,司马桃花却没有走出来。有人去那门前房后暗伏着听了,回来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就都焦急起来,说司马桃花还在哪儿干啥呢?自己早都不是年轻闺女了,该知趣就要知趣了,还搅在那里做甚哩。望望天空,月亮已经东移,地上的月色淡薄了许多。就有人熬持不住要走了,要回家睡觉了。然就在这要走未走时,那儿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尖尖利利传来了而且还传来了红亮亮的骂: “爬后墙上听啥?有功夫回家听你们家喉症快死的哭唤去!” 是司马桃花出来了。她没有端剩菜盘子和碗筷,在村街上看了看那些都还等着没睡的一街村里的女人们,就迎着她们走过去。 她们主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都还没睡?” “还没哩。” “天不早了,该睡啦。” 说话声像清水细河样汩汩潺潺着,她就从人群中走过了。身后的女人的目光,莫明地集中到她的头发和布衫上。在快落的月光里,她的头发是一种青白色,她的红布衫是一种紫黑色。都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啥,却没有看出来。她很平静很傲然地从她们面前过去了。过去了却在前面的男人们前站了下来,先是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呆立着,好像她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别人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沉默如一块黑布把村人们包起来。 女人们又朝那儿围过去。 就有一人朝司马桃花面前靠了靠,抬脚把炮筒烟拧灭在了鞋底。问说咋样儿?司马桃花不问是啥咋样儿。她在男人群里寻着谁,看见了蓝柳根、蓝杨根、杜柱等晚一辈的人,却不见有司马蓝。她说我侄儿司马蓝不在这儿?村人就都忽然发现这一夜没有见司马兄弟们露一次脸,就都惊奇说他会去哪呢,他家也是一夜没有亮灯哩。司马桃花说,今后我再也不提他和竹翠的事了,说他要敢和四十不成家,我活着就不认他是我侄儿。 就都品出了司马桃花的话的滋味儿,都把目光往院里投去了。 司马桃花说:“我出来时卢主任正让四十学着刷牙哩。” 人就不语。默得无边无际。 忽然,那方院里的灯光灭掉了。一个村落全都暗下来。三姓村的人,似乎等了一夜,就是为了等那一窗灯光灭下来似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把目光从那儿收回来,借着月色,彼此望着,就有个男人叹了一口气,说都回家睡去吧,明儿天该准备床铺的给外村人床铺准备好,该准备烧柴的,没有柴禾就把不成材的树砍掉。说三姓村人每一姓得再准备五辆架子车,该谁卖皮子准备准备就去教火院。 说话的是蓝百岁。 村人们就都陆续回家了,村街除了脚步,再没有一人说话儿。开门声,关门声都提心吊胆的小,到了彼此分手时,也都没有任何言语。村人们感到累了,感到了春天的后半夜,也还有浓厚的寒意。然回家躺到床上,除了孩娃,却很少有人睡觉,夜是旷古的静,连月隐星落的淡黑声音村人都清清晰晰听见了。且在这没有光亮的后半夜,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女人,还都听见了从那方院里传来的不绝于耳的白白亮亮的老床铺似乎要摇散的叽卡声,那声音直到天亮日出,方才罢休下来。 这一夜,蓝四十的娘服毒死了。 天亮时,那些一夜未眠的村人,起来后才看见,司马蓝独自一人,泥堆一样,在梁道上的一个高处,完完整整坐了一夜未动。来日,他就受寒发烧,整整三天高热不退,埋葬蓝四十的母亲时,全村人都去了坟上,唯他倒在家里床上。 二 四百多亩的梯田和翻地换土是夏天将尽秋天将至完了的。外村人第二次来到三姓村,苦苦地和三姓村人干到农历六月间,走的时候把三姓村的闺女媳妇带走了十一个。那些外村单身的汉子们,日常间不动声色,到夜里把食堂的粮食偷到姑娘家里去,把工地新买的铁锨偷到姑娘家里去,后来村里的杏花、四草就跟着两个大她们二十余岁的男人无踪无影了。在村里狂疯庆典翻地换土完了时,她们的爹娘才忽然惊叫说,我家闺女哪儿去了,咋就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住了呢? 就知道是跟着外乡男人逃走了。 一查就少了十一个,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是三十几岁的寡妇,连蓝百岁的老二疯子蓝八十。也跟着一个大她三十五岁那光棍走掉了。家离镇上只有三里路,吃一顿饭就能到镇上赶个集。又半月,蓝八十半夜回了一趟家,把她刚嫁人的五妹蓝五十也给领走了。那一天,凡丢了女儿、媳妇的人家都在村头哭,说她走了也就走了,可人家明明知道她都活不过四十去,还不天天受欺遭骂哟,就有人出面解释说,领他们走的,最小的男人也大她们二十岁,人家是算好夫妻先死后死前后不差几年才肯娶了她们的。道理说清了,说清了一个村子依然是哭声滔天,满山遍野都是寻闺女和找媳妇。这当儿村长蓝百岁从家里出来了,他立在人前,说,有啥儿好哭哩,四百多亩土地换了一遍土,家家户户都能长寿了,丢几个闺女媳妇算啥儿。对着那些丢了媳妇的男人说: “你们刚过三十岁,还有几十年好活哩,还怕找不到媳妇呀。” 对着那些丢了闺女的大人说: “你们夫妻离死还远呢,闺女走了不能再生吗?活着还怕生不出孩娃哟。” 又说: “都下地干活去吧,该把秋天的早蜀黍种上啦。” 四百多亩的新翻土地,在耙耧山脉的深处,一块一块连成一片,如同漫无边际又起伏不止的湖面。那血红的新土,终日散发着酷烈而又温馨的褐色土香。远远站着,总有一种热麦气息淡淡地从鼻下掠过。如果置身了那红土间,土腥味便浸人心脾得使你醉痴起来。早晨时候,站在村头,望那潮了一夜土地,土地如水洗了的布匹,还能听到从布匹上滴落的水声。到了午时,土地又呈出暗红暗黄,土香味如炒过一样,夹杂了烧核桃的紫色油气。至天将暮黑,太阳灿烂红艳,土地便血成黑色,腥香的土气愈发显得浓稠,如搅不开的粘液把人和村落、树木全都淹没了。半夜时候,不能入睡的三姓村人。就都盘腿坐在村头的新地里纳凉谈天,勾画岁月中未来的日月。那样很长一段日子,蓝、杜、司马三姓的男女,都沉浸在新土的气息中,闺女和媳妇随人走了的哀伤,很快被长寿的喜悦所占据,直到播种第一季的秋粮,人们都沉醉在新翻土地换来的兴奋里。有人持锄,有人点种,两个人结成一对,待夏盛之后,炎热还没有彻底过去,便开始分布在四百亩田地的每一道梁上,起早贪黑,说着笑着种秋粮,有的夫妻还在播种时候,忽然想到将和所有的外人一样活过四十、五十、到七老八十,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就在那土地的避处做床上的事情。这样半月的忙碌,四百多亩土地才算种了一遍,又赶上风调雨顺的际遇,在玉蜀黍苗破土露头后,连降三天雨水,以为遭了阴雨天气,却又忽然天晴,玉蜀黍苗绿下满世界的青亮碧光,慌忙忙赶着锄草间苗,封土施肥,终日间都是桃杏颜色的说说笑笑,料定了这新土第一季的丰收。然到了苗有膝高时候,却忽然看见了它的穷相,一棵棵显出黄色的瘦弱,仿佛是十几年前那场无休无止的饥荒又降到了耙耧山脉,碧绿的青色没有了,病黄像雨样淋在田地里,苗儿没了腰骨般弯着细身。于是又忙着施肥去,连各家灶下刚烧的柴灰和火烬都挑到了田地里,仍是不见玉蜀黍苗的盛旺,就终于明白,原来所有的肥料都给田土吞没了。终于明了,二尺地下的生土,原来是没有任何肥力的。 这一年秋季,粮食十收有四,村里死了二人。 下一个麦季,十收有五。村里死了三人。 到了又一个下年,依然如此,新坟像春苗一样增长。 第三年的春天,村人家家割草积肥,在前一个春秋季里,把麦秸、树叶,豆叶,杂草全都压在各家门口的粪坑,一夏一秋,村庄漫满了白色的肥臭,蝇子、蚊子终日弥天漫地,满街都是水流一样黑污色嗡嗡的声音。牛棚下的老牛,蝇子落满它的全身,睡不成时就往柱上猛撞。为了驱蚊赶蝇,一个夏天三姓村人把山上的苦艾都割燃尽了。有个姓杜的婴娃,爹娘忙着积肥,把肥料往土地里挑送,以改新地的土性,增大地力,让粮食有些收成,就把他放在树荫下耍着,边上点了艾棵。可待天黑回来,艾棵燃烧完了,孩娃满身都叮满蚊子,无论如何赶它不散,等一一把那蚊子拍死赶走,孩娃已满身青肿,活活被蚊子咬死去了。 可这一年,生土成了熟土,田里的粮食已近了六年前的收成,家家都把缸、罐满了。从春天到秋天,又到了隆冬,村里人全吃新土粮食,以为完全可以抗了喉症,却又发现四人喉疼。冬天时候,农闲都猫在家里,坐吃站喝,那四个喉症死了一个。到了下月,又死了一个。冬将尽时,有天早晨忽然奇冷,倒春寒的大风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风停树静,另两个喉症也都死了。最大的三十七岁。埋人时算了一下,一个二百人的村落,冬天死了四个,全年死了九个,统共才生六个。且在树叶发时,又有了三个喉疼症害将起来。村里人口比起往年有减无增。减了的是村里媳妇几年前逃了十余,增了的是坟地堆起的新生蘑菇一样的坟墓。因此村人们就开始疑怀,改地换土并不能使人真的活过四十,人们依然是短寿得骇人,就都在春暧花开将要来时心寒起来,想到了为换地累死的蓝姓的长寿,为换土司马桃花和蓝四十的作为,还有那十几个跟外头四十或五十岁的半生光棍私奔了的姑娘媳妇,还有一次又一次去卖的人皮。至尾也就明了,这些年换土的劳作,正如人在坟墓里拿头去撞那墓门一样,愈是用力,愈是死得快捷。埋完了那两个蓝姓、杜姓的喉症病人,一村人都坐在坟地边的梯田地里,望那褐色的土地,绵延无边地延伸到远处,新土的气味渐渐被草木灰和植物肥料的味儿冲淡下来,麦苗的青棵味清晰地在梯田地里荡漾。日光把那青的褐的气息,一律晒成暖红的颜色,村人们就这么闻着半青半褐又泛着亮光的耙耧山脉的味道,看着一月一月,一季一季如雨落草发样迅速增长的坟头,忽然地灵醒,除了村长蓝百岁,已经没有了三十六岁以上的人。三十五岁,已经算是近年的高寿,就都被死亡慌得不敢说话。就那么死默默地长久坐着,到日将落时,不得不往村里走了,就有人想起了村长蓝百岁和他的女儿们,整整一个冬天,似乎已经没有出过大门,没有在村里露过脸了,连一天死了两个三十四岁的村人,下葬时有女人帮着抬棺,蓝百岁作为村长,却也不曾出现一下。问司马蓝说,你丈人哩?走在落日中的司马蓝,手里提了捆棺的麻绳,肩上扛了抬棺的柳棍,他不回头,不摆头,也不看那问话的人,就冷冷的说: “他还有脸出来见人?” 就都说该去他家问上一声,他不是在几年前说过换土后村人不能长寿他就在村里树上吊死吗?就都回村去了蓝家。看见蓝四十像她母亲一样,坐在灶前烧火做饭,而村长蓝百岁,却躺在床上,除了还有流淌泪水的力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动哩。实在说来,他已经瘦得没有点滴形状,像一把沤腐了的骨头的病人盖在被里。村人问了他的女儿,才知道他在冬天来时,早已开始了喉疼,半月后就滴水不能饮了。村人在那床前站到日光尽净,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层暗黑的死色。都知道他将不久于世了,连一丝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就都又扛着抬杠,提着麻绳走出了蓝家。 司马蓝走在最后。待村人都从那床边去时,他往床前站了。 “我和四十说了,开春我俩成亲。” 蓝百岁不看司马蓝,把头扭在床里,极费力地点了一下头。 “你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司马蓝把自己提的那根捆棺材的麻绳放在他的枕头边上,“你死了让我当村长吧,我知道该咋样让村人活过四十岁哩。” 蓝百岁看了一眼麻绳,又有泪浸流出来。 司马蓝没有再和蓝百岁说一句话儿,跟在村人后边走了出来。 这一年司马蓝十九周岁,成了一个顶天的人哩。 来日早晨,村里漫下一场大雾,深厚深厚,粘稠如白色的面糊,你伸手一抓,手里就捏下一把雾水。山脉和新地在雾中隐退了,眼前的梁道、沟壑、林地,都在雾中丢失得没有踪迹。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封压在山腰,如一块大的破衣烂衫,湿溜溜地贴在初春的地上。司马蓝拉开屋门,感到身子趔了一下,雾就叮叮咚咚劈着他的身子,泄进了他家房里,翻到了司马鹿和司马虎睡的床上。大雾,司马蓝说,今儿准是个好天气呢。从院落里走出来,抬头朝天空窥望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出一个人来,头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水珠,急忙忙到他面前说: “司马蓝哥,我爹死了。” 他咚的一下惊住: “你说啥?” “我爹昨夜里死啦。” 雾在村街上仍如水一样平淡缓慢地流着,微细的哗哗啦啦白鳞鳞的有波有浪,从头顶新发的树叶上坠下,滴在司马蓝的头上轰然炸开。骤然之间,他对村长蓝百岁油然地生出了一些敬意,想他到底还是如他说的那样做了。村长的死,倒真的证明了这满山遍野的翻地换土,是不能救了村人的命哩。就是说,村人想活过四十,就得去做别的事情。就是说,年过十九的司马蓝,不去做别的延年的事情,他就算已经活了半生,死已经开始向他迎面扑来。盯着面前那张丰润白净却再也没有多少朝气的脸,和她水淋淋油黑的头发,他身上哐咚哐咚哆嗦几下,问有棺材没有?她说有。 他说:“四十,你回家守着去吧。” 她立住没动。 他就车转身子,冲撞着大雾向村街西端走去,边走边唤: “村长死啦——女人缝衣,男人们挖墓,该干啥干啥啦——” “村长死啦——以后都听我的——女人们缝衣,男人们挖墓,都起床该干啥干啥——” “村长死啦——以后我就是三姓村的村长啦——女人们缝衣,男人们挖墓,该干啥干啥,各家各户都快起床啦——”

村里的钟声响了,青白色的钟声响得犹犹豫豫,在正旺的日光中摇摇晃晃。 这是司马蓝娘获救的第二天,没有窗玻璃的吉普车把公社卢主任接走了,卢主任是说好各村的梯田都收尾以后再走的,可卢主任不知因了什么就走了。卢主任走了,各村的劳力就哗哗啦啦山崩地裂一样解散了,无论是梯田有了尾声,还是土鳞垒了一半,还有一半房倒屋塌着,就都在卢主任走了之后,拉着车子,挑着行李,说着笑着离开了三姓村。他们离开村落,就像结束了苦役那样,走上梁道对三姓村人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转眼间,三姓村又归于宁静了,像一场暴雨下来以后,村子里除了土地有了变化,人还是那些人,猪还是那些猪,狗也还是那几条狗,连村街路上的凹凸不平都还是原模原样儿。村人们看着外乡人在梁上消失时,又听见了村里往日寂静中日光照晒的声音,又看见那些有喉病的人从家里出来晒着日光,耐心的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他们坐在自家的门前,领着脚下跑动的自己的孩娃,或面前铺了几领苇席,苇席上摊了淘过的粮食,他们就守在那儿,吆喝着鸡鸟,如在街面上守一个生意摊儿,叫卖着自己的生命寿限。黄牛的叫声,流不动的泥水般,在胡同里缓缓地涌着。狗们在日光中站了一会,到麦田和梯田地里转了。光天化日,有老鼠在街中央瞪着眼睛,这儿看看,那儿瞅瞅,然后很悠然地串门去了。这个当儿,钟声响了起来。蓝百岁立在自家门口,看着最后一批外乡人走上梁道许久,脚步声、车轮声、说话声愈发小到如树叶飘零时,他慢慢到了村子中央。他去了卢主任住的指挥部,看屋门锁了,想趴到窗上看时,愣一下,发现司马桃花也正趴在窗上往里看着。 “看见啥了?” “卢主任的被子和牙缸都还在屋里。” “桃花妹,”他蹲蹴下来,点了一锅烟,试着问道:“有啥法儿能让卢主任留下来,让外村人重替咱村翻地呢?” 她瞟了一眼他道:“你是村长,问我干啥哩。” 他就把烟嘴在唇上僵了僵,说我是村长不错哩,可我能有啥儿法呢?说你和卢主任熟,你要能把卢主任留下来,让我这个村长给你磕头也行哟,让我倒过来给你叫姐也行哟,给你叫姑也行哟。然后他就把烟锅连火带烟塞进了荷包里,眼巴巴地看着司马桃花。当司马桃花撒着身子欲走时,他就从地上站起来,慌慌地拦住院落门,乞乞求求说,桃花妹,你不替我想个法儿留住卢主任,村里人就谁也不会把我当成村长了,谁也不会听我使唤去翻地换土了,你替我设法留下卢主任,留下卢主任就留下那外乡的劳力了,算我蓝百岁求你行不行? 司马桃花便半冷半热地瞟着他。 他说:“你把卢主任留下来,村里再配别的干部我就让倒儿杜柏当。” 她说:“我没法儿把卢主任留下来。” 他说:“全村只有你能想出法儿呢。” 她说:“百岁哥,你让开路,我回家还忙哩。” 他说:“桃花妹子,非让我跪下吗?” 她说:“你让我走,家里的猪还没喂,羊还没圈。” 他就果真给她跪下了,咚地一声,一个院落就不见一丝声息了。他跪在那儿,双手垂在两侧,头高高地抬来仰望着司马司马桃花,脸上呈出蜡黄的病色,就像一个讨饭的人饿极了赖在人家给一口饭食一样说,妹子呀,司马蓝娘是你娘家嫂子哩,我是为了她能尽早吃上新粮食才给你下跪哩,你要不设法把卢主任留下来,我今儿就跪死在门口不起来,你要走就从我头上跳过去。 于是,司马桃花就几分睥睨地乜着他,把目光搁到一旁的哪里去,说百岁哥,你还算是一个男人呀,一年到头你得给人跪下多少次?你跪在那儿不值几个钱,说起来吧,我真的得回家喂猪哩,卢主任有啥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想把卢主行留下来,你就挑村里最好的黄花闺女去待奉不就行了嘛。这样说着,司马桃花把目光从哪儿收回来,果真从蓝百岁的右边,一跳一挤,出门回家了。 蓝百岁从地上站起来,仿佛被一个女人在脸上吐了一口痰样没趣着,拿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耳光,弯腰拍拍膝盖上的灰,愣看着一会头顶的白色,一步一步朝那曾是指挥部的三间上房走过去,趴在司马桃花趴过的窗台上朝着屋里看,借着日光,他看见卢主任的被子垒得又方又长,靠在床里,象一条长的石条,看见卢主任的枕头又大又长,枕两个人还要余出一截儿,看见床头桌上的牙缸里,放了两个牙刷。十年前蓝百岁被司马笑笑领着去县城卖皮时,见过城里人刷牙,可他不知道公社卢主任为啥儿一个人要用两个牙刷。他从窗台那儿走过来,在院里略微想一会,就去轻一声重一声地把钟声敲响了。 开了一个村人会。 会议就在那指挥部的院里开,除了还躺在床上虚弱着的司马蓝娘,其余各家各户的大人孩娃都来了,一个院落密密匝匝集满了人。有的坐在自带的凳子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或是门槛上。村人们第一个到指挥部院里的,看见司马蓝敲完钟独自在回到院里抽着烟,最后一个来到院里的,仍然看见他跟着蹲在那三间房的窗下抽着烟,他像一只老而无力的羊群的头羊,似乎再也没有能力领着羊群攀山爬崖了,不知道该把羊群领到哪儿了,还似乎羊群中的大小羊只谁也不再尊他了,不再让他领着往荒草野地奔走了。人们都静静地坐在院里,钟声响了,也就来了,仿佛来了的目的,就是为了等说一句散会了,都回家去吧——那话,可是他直到村人男女少幼全都到齐,全都安安一动不动地坐着或是站着,他还在那窗下抽烟,抽得死地去活来,云天雾地,直到日走影来,树荫下那烟锅红得如铁匠炉里的一块烧铁。 因为他久久远远地默下不语,乱杂杂的会场倒反而一丝一丝安静下来,就静得听到日移云动的声音了,听到人的呼吸像牛车轮在梁上滚动了。 时间如闷在笼里一样胀憋着村人。 杜柱从会场上站了起来—— “村长,村人齐了,该开会了。” 他又换了一锅烟吸。 蓝柳根从人群中站将起来—— “叔,到底开不开会,不开我人走啦。” 他磕了烟灰,磕了却又把烟锅扎进烟包挖着。 终于就有人提着凳子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说这也叫村长,还想领着人翻土换地,让人们活过四十,不让人憋死也就行了。见有一人走了,就有几个想烧饭的女人跟着起来要走,会场就相随凌乱起来,如果真有定布了散会一样,走路声,拍灰声风雨一片。 终于,蓝百岁卷起烟袋,慢慢走到了会场中间。 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说:“开会吧,有事给大伙商量哩。” 就都又坐了下来,乱了的会场又如了一池静水,连孩零星跑动也歇了脚步。然人们静了,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立在院落中央的蓝百岁身上,他却张张嘴,没有有说出一句话儿,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又软软地蹲蹴下来,把头勾在怀里,双手抱在头上,样子像生怕有人打他那样。有蓝娃大他一岁的一个本家哥哥,走过去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说你没能奈当村长也就算啦,一个屁都放不出,你让村人来开啥儿会呀。他挨了一脚,却头也不扭,忽然又一次拿起双手在自己脸上掴打起来,啪里啪啦,灰白响亮的耳光如雨点一样,那样子仿佛他做了如何见不得村人的事情,如何对不住了村人,仿佛掴打自己,也是他蓝百岁做的武器,在最困难时候,他不能不把这最后一样武器拿将出来。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男人,是村里的村长,更重要的,他的年龄属村人中的老年,他这样莫名地掴打自己,就把一个会场弄得不知所措。日光明明丽丽,他的耳光声又脆又白,从他脸上落下的红色的血味,转眼之间就腥满了一个院落。村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开会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边的一个长久惊怔之后,就有人去拉住他的双手,他的媳妇和几个闺女就忙忙乱乱一团,吵吵杂杂一片,男人女人问得急了他就憋出了一句话:“我让大家来开会,对不住村里人呀,我家的祖坟该扒呀!” 要人们便都木木呆呆一片,问到底是因了什么。 他又一次张了张嘴,欲要说时,却又在自己耳上扯尽力气打了一个耳光,然后再次蹲在地上,抱头勾在怀里,双手抱在头上,那样子仿佛谁在问他啥话,他也不会说了。不会说了,又决没有说一声散会,让大家回家的意思。这当儿司马蓝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他像在哪藏了半天一样,一出来就嘭的一下亮在众人面前,大声说:“村长,他说不出口哩,他说不出口我就替他说吧。” 会场上又一次安静下来,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司马蓝的身上,就都忽然发现,他站在那儿,已经和一棵树样又直又高,已经和他当年死去的父亲司马笑笑的高大差不多,且还看见,他唇上的胡子,也已经又黑又硬,就都轰然一下明白,他是彻彻底底长成大人了,长成有几分让人害怕的大人了。 司马蓝立在蓝百岁的身边,他不看司马蓝,也不看哪能一个村人们,他把目光搁在会场上的一片人头上:“村长今天敲钟开会,就是为了翻地换土的事,就是为了留住卢主任,留住外村劳力的事。”司马蓝大声地说着,低下头看蓝百岁,说:“是这意思吧?村长。”可他并不等蓝百岁说是或说不是,也不管蓝百岁望着他那双惊异的目光,就像他自己已经是了村长一样,就像召集村人们来开会的是他一样,他接着刚刚过去的话茬说:“咋样才能把卢主任留下来?咋样才能把外村劳力留下来?只有一个法儿,就是从村里挑选几个黄花闺女侍奉公社卢主任,让卢主任把走了的确上村劳力调回来,把咱们的那一大半土地翻一遍。” 说到这,司马蓝把话打住了,如讲话完了一样,又看着蓝百岁问了一句这个意思吧,就大踏步地回到了人群里,去坐到了人群后边他姑姑司马桃花搬的长条凳子上。 杜人们的目光一直追着司马蓝,直到司马蓝坐下来,才又把目光扭回到蓝百岁的身子上。 蓝百岁从地上缓缓立起了。 立起了,蓝百岁像过了一个别人不扶自己就过不去的门槛样,他半弯半直地栽在会场上,含疚带愧地打量一眼村人们,说蓝孩娃说的都是真话哩,人家卢主任凭啥儿白白领着成百上千的劳力给咱干活呢?咱这深山老窝除了黄花闺女有啥好招待人家呢?合过铺的人家不希罕,没合过铺订了亲的我当叔做伯的也不能坏了女娃的身子,又伤了男孩娃的心。他说算了几遍啦,年龄过了十五、六,没订亲的村里统共有八个,从村东数下来,是杜姓的杏花,犁花,蓝姓的蓝四草、蓝五草和我们家的七闺女三九。说到七闺女三九时,蓝百岁还要往司马姓数下去,却从他背飞来了一声紫黑色的叫,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闺女他爹,你不得好死哩!” 村人都顺着叫声望过去,看见蓝百岁的七闺女三九在怔怔地望着爹,她的娘像一棵刺槐样从人群立起来。 蓝百岁回过了头,不等他接着说啥儿话,他身后就有人冷丁儿脱掉鞋子隔着人群甩到了他的后脑上,吼着说蓝百岁,司马姓和我们杜姓的人当村长时谁也没像你这么狠,翻地换土敢把活人累死在山坡上——我日你娘哩,今儿你开半天会乌龟王八不说话,闹关半天果直真是又要让黄花闺女去待奉人。有这一人唤了,就又有人跟上来,即刻有几双鞋子从头上飞过去,打在蓝百岁的头上,脸上和肩上。蓝百岁的脸上立刻尘土飞扬了,说话声,吵骂声洗锅水样朝他泼过去。他先还睁着眼,说我是为了我蓝百岁一家人吗?我为了一村人活过四十,到七老八十哩。后来杜姓的那个名叫杏花的娘忽然扑上来,在他脸上吐了一口痰,说蓝百岁,我三十七了,喉堵症得了四个月,我在人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活寿限,你这是在我死前欺负我孤母寡女哩。跟下来,那些被蓝百岁掐算是适龄闺女的母亲和父亲,就都蜂一样拥上去,又吐口水,又指着鼻子骂,就有人从那些女人的肩头上把胳膊伸过去,把耳光掴在他脸上,骂着说你这猪,你这狗,你看着瘦小老实,其实是黑心烂肚肠,不得好死,让你过不了今夜就得喉堵症,病死在五黄六月的酷夏里,连死尸都生满蛆虫,埋到地下狗又去把骨头扒出来。蓝百岁再一次蹲下了,这次他没勾头,没抱头,脖子直直地梗着,任人把鞋底打到头上去,把口水吐到脸上去,仿佛重要的是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无愧于村人,也无愧于他这个村长了。 可是打着骂着,骂着打着,打骂声就阵雨过了一样小下来。 有人唤:“算啦算啦,村长也是为了村里好。” 又有人叫:“村长不是还把他的七闺女算了进去嘛。” 说:“那就让他家三九去侍奉人家吧!” 就都唤:“对呀,让三九去侍奉人家嘛!” 人群就散了。 就开始往院落外边走。 村人大会,从人们到齐,蓝百岁开始讲话,到村人都搬着凳子离开那指挥部的院,前后也就吃碗烫饭的功夫。吃碗饭的功夫,三姓村就经过了一场天翻地覆,村人集合时把时间拉得绳子一样长,走了时树倒一样快,卡卡嚓嚓,脚下腾起一阵尘土,就鸟飞叶落,又归于宁静了。院子里空将下来,能听到乌鸦从上空飞过的朴楞声。蓝百岁似乎想到景况是这样,可他没想刚才被女人辱骂,被男人打着时,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来拉的,他想我蓝百岁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了你们全村人哟。他有些灰蒙蒙的感伤了,天宽地阔的委屈了。待村人走尽时,他闻到鼻血黑烈烈地沾了他一手。把手上的血往鞋帮儿上抹了抹,泪水便落地有声地掉落在了怀里边。 他看着泪把他面前那块灰地砸出两个坑儿来,瞟一眼卢主任住过的屋窗户,想起身离开时,却看见院里还有人。东一个,西一个,坐着或站着,都在静默消息中塑了样。他看见最前边的是司马桃花在站着。司马桃花一边的长凳上,坐了她的女儿竹翠和司马蓝,在另一边树下站了下一辈的蓝柳根,蓝杨根,杜柱和司马蓝的五弟司马鹿。在大门的最口上,站着的一群是他的闺女蓝四十,蓝六十和蓝八十。他有些感动了,感动他们都还在这陪着他。抬头看一眼村人们,欲要站将起来,可他未及直起身子,就又蹲下去。伤悲在忽然之间把他汪洋了,于是就索性放大悲声哭起来。他哭着嗓音像一条流不动的河,一会嗡嗡啦啦的浑浊,一会又汩汩潺潺的清澈,且边哭边诉说,说我蓝百岁真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全村人活过四十岁哩,我为了一村人世世代代长寿哩。说从今后我再也不提翻地换土了,要死都死去,也不是我们蓝家的人早死哩。他这样哭诉时候,司马桃花最先来劝说,跟着他的女儿和村人们都把他围起来,劝得动情晓理时,他的哭声就越发在围劝中惊动天地了。 就是这一刻,日光也还那样明明晃晃,村落也还那样安安静静,一直站在门口未动的蓝四十走来说了一句话。 从此那句话使许多事情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她说:“爹,你别哭了,我去侍奉卢主任。” 这话像烧烫的红铁一样打在了村人的脸上和耳上。 蓝百岁的哭声戛然而止,留下的村人们噼啪一下全都扭过了头。 蓝四十却平平静静立住,两眼无伤无感地望着父亲蓝百岁。 蓝百岁说:“老六……” 蓝四十说:“爹,你真的不用哭,我去侍奉就是了。” 蓝百岁说:“你是和蓝孩娃订过亲的呀。” 蓝四十说:“等事情过去了,蓝哥他娶我,是我命好哩,不娶我我也不怪他。” 所有的目光就都把目光朝身后转过去,迟缓而又沉重,像转动村街上的一扇磨盘,就都把目光百斤千两地压在了司马蓝的身上。 司马蓝已经从那条凳上站起了,他望着村人,望着蓝四十,不缓不急说,四十,你只要让卢主任把人马调过来,把村落的土地翻一遍,让我娘和村人们年底都吃上新土打的粮,不要说你是侍奉卢主任,你侍奉啥儿人我都要娶了你,我要不娶你做我媳妇我天打五雷轰。说完这话,司马蓝就盯着四十看,看她那张开始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这当儿蓝四十也一样看着司马蓝,眼睛开门一样亮起来,可仅是转眼之间,那双眼睛就又暗下来,她看见竹翠上前一把拉住了司马蓝的手,说表哥,你可说过你要娶我的话,你不能大男人说话不作数。司马蓝没有扭头看竹翠,他一把将竹翠拉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仿佛为了让四十相信自个儿,盯着蓝四十急急切切说,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今年底卢主任要能让家家吃到新土粮,让全村人活过四十岁,那我要真的不娶你,我四十岁的前一天突然死去行不行? 这时候蓝四十就跪下给司马蓝磕了一个头。磕完头她不言不语,车转身子就往大门外边走去了,脚步飘飘,要倒不倒的模样儿。在日后漫长的日子里,村人都不会忘记她说过的话和她走路虚弱样,就像永远记住了这场翻地换土没有让人活过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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