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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尤拉又说,他们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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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尤拉又说,他们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

佛罗伦萨手稿的作者说:“我写过很多悲惨的故事,但最后这个故事,却是叫我最心酸的。我要说的是卡斯特罗城圣母往见会修道院那位著名的院长艾蕾-德-冈比拉立的遭遇。她的案件和她的死在罗马和意大利上层社会引起议论。那是在1555年间,罗马附近已被强盗盘踞。官吏们则卖身投靠豪门大户。1572年,也就是艾蕾讼案发生的那一年,格列戈利十三世布翁康巴尼登上教皇的宝座。这位神圣的教皇具有一切使徒的美德,但在治理俗务中也有某些不足可以指责。他既不善于使用真正的法官,也不知如何振纲严法。他似乎觉得让他来定人死罪,就是要他承担可怕的责任。这种理解问题的方式的结果,便是在通往罗马的路上盗贼蜂起。为了确保旅途中的安全,就得与强盗打通关系。 “位于那不勒斯大路两旁的法日拉森林,很久以来,便是反教皇政府的大本营。马可-西亚那就是林中的强盗头目之一。罗马政府多次被迫与他平起平坐地谈判。这些强盗之所以如此强大,就是因为他们受到了附近农民的支持。 “美丽的阿尔巴罗城离强盗的老巢很近。1542年,艾蕾就在此城呱呱坠地。她父亲是当地最富的贵族。就凭着这等门第,他娶了在那不勒斯王国拥有良田万顷的威克达-卡拉发为妻。我可以举出几位健在的老人,他们对卡拉发和她女儿都很了解。卡拉发是那种谨小慎微、很有头脑的人。但尽管她很精明,也没摆脱家庭破产的厄运。说来也怪,我写了这些可怕的故事,但我觉得不能把这些不幸归罪于我将要向读者介绍的任何一个角色。我是看到了这些不幸,但我找不出造成这些不幸的罪魁祸首。正值妙龄的艾蕾长得天姿国色、性情温柔,可这对她倒成了两大招是惹非的祸根,却成了原谅她的情人尤拉-澎西福,甚至缺乏才智的卡斯特罗主教西达底尼大人的理由。那位主教在罗马教廷所以能青云直上,是因为他行为端方,仪表高贵、道貌岸然、气宇不凡的样子。我读过写他的材料,据说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不愿瞎吹捧一个人,但我毫不隐瞒地告诉读者,卡维峰修道院里有一个神圣的修士,有人经常撞见他在修道院里悬空升到离地面数尺高的地方,如圣-保罗一样。只有神力才能使他保持在那特殊的位置。他向冈比拉立大人预言,他的家族到他这一代气数已尽。他将有两个孩子,都要死于非命。由于这个预言,冈比拉立大人没法在当地结婚,而是到那不勒斯去寻找机运。在那里他有幸发了财,并找到了一位有能力改变他的险恶命运的女人(如果他的命运果真险恶的话)。冈比拉立大人是公认的正人君子,乐善好施。可惜他缺乏心眼,竟逐渐放弃了在罗马的生活,最后几乎整年住在阿尔巴罗宫邸,专心耕种城市与大海之间那块富饶平原上的土地。他听从妻子的建议,让儿子法彼沃和女儿艾蕾受了极好的教育。这法彼沃为自己的出身而自豪,而艾蕾则有非凡的美貌。今日从法内兹博物馆收藏的油画上还可看到她的姿色。我开始写她的故事后,去过法内兹宫,观赏老天赐予她的美貌。她不幸的命运在当时引起很大的反响,至今还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艾蕾长着鹅蛋形的脸,前额很宽,头发金黄,面部常洋溢着愉快的表情,大眼睛里闪着深邃的目光,栗色的眉毛精心地描成新月形,嘴唇很薄。嘴部轮廓很像出自著名画家高内热的手笔。艾蕾的画像放在法内兹画廊其他画像中间,看上去俨然像位王后。她那愉悦的神态、端庄的外貌配合得那样协调,实在是少见。 “艾蕾在卡斯特罗城圣母往见会修道院寄住了整整八年。卡斯特罗城已遭毁灭。罗马大多数王公贵族将子女都送到此城的圣母往见会修道院。艾蕾也在那里寄住了八年,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走前给教堂的大祭坛献了一只精美的圣餐杯。她一回到阿尔巴罗,她父亲即以重金从罗马请来著名诗人绥西洛。年迈的绥西洛教艾蕾读诗圣维吉尔及后世受其影响的著名诗人彼得拉克、阿里奥斯特、但丁的美丽诗章。” 译者在此不得不略去有关十六世纪这些伟大诗人享有各种荣誉的冗长论述。艾蕾似乎懂拉丁文。她读的那些诗里都描写了爱情。当然在1839年,我们会觉得这种爱情很可笑。我指的是那种靠巨大牺牲维持,被神秘气氛包围,常常演化成不幸的热烈爱情。 尤拉-澎西福在刚满十七岁的艾蕾身上引发的就是这种爱情。他是艾蕾的邻居,家里很穷,住在离城不到二里的一座茅房里。茅舍建在山上,周围是阿尔贝废墟,不远处是一百五十尺高的青藤密布的崖岸。这座茅舍挨着法日拉森林苍翠的树木,可惜后来建巴拉兹那修道院时被拆毁了。这位可怜的年轻人朝气勃勃,长得也机灵,生来一个无忧无虑的性格,不叹自己命苦。他面孔不漂亮,却富有表情。这是别人对他的最好评价。他在高劳纳亲王指挥下,参加过两三次危险的战斗,表现很勇敢。他虽然穷,长相也不出众,但在阿尔巴罗姑娘们眼中,却不乏吸引她们的地方。他引以得意的是获得了她们的心。尽管尤拉到处讨人喜欢,却直到艾蕾从卡斯特罗修道院回来,他才有了真心的爱情。 不久,著名诗人绥西洛从罗马赴冈比拉文宫,教艾蕾姑娘文学。尤拉认识这位诗人,送给他一首拉丁诗,称诗人晚年有幸与那一双美目对视,有幸见到那颗心灵受到夸赞时的幸福情景。在艾蕾回家前,尤拉与女人来往时,特别当心姑娘的嫉妒和气恼。现在,姑娘的这种嫉妒和气恼使他为掩盖一种初萌的感情而采取的谨慎态度成为多余。再说,我得承认,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相爱,确实是无法谨慎行事的。不到三个月,冈比拉立老爷发现尤拉在他宫殿窗户下走得太勤了(今天在通往湖泊的那条大街中心段还可看见这座宫殿)。 冈比拉立老爷的初步反应坦率而粗鲁,这是各共和国容忍自由的结果,也是未被君主政体的风尚所清除的发泄情感的习惯。那天,他因尤拉经常的出现生气起来,便斥责道:“瞧你穿的这一身破烂,还敢常在我家门前走动,有脸朝我女儿的窗户窥探?假如我不怕被邻居误解,我就给你三个金币,让你去罗马买件像样一点的上装。至少我和我女儿不会再见到你这副寒酸相而恶心。” 艾蕾的父亲当然言过其实了。尤拉的衣服一点不破,不过是用一般的料子做的。虽然衣服很干净,经常刷洗,看上去还是显得旧了点。 尤拉的心被冈比拉立老爷深深地伤害了,白天再不到他家门前去了。 我们上面提过,尤拉的父亲利用两座拱廊和古水槽的槽体作墙造起的屋子,现在遗给了尤拉。它离阿尔巴罗只五六百步远。房子的地势较高。从这里到新城去,必须经过冈比拉立府。艾蕾很快发现这位奇怪的年轻人不来了。她的朋友原来说,他似乎一见到她,就感到幸福。为了全副身心追求这种幸福,他抛弃了一切交往。 一个夏天的晚上,近子夜时分,艾蕾靠着敞开的窗户,呼吸着微微的海风。尽管城市与大海隔着一块三十里宽的平原,可在阿尔巴罗山上仍能感受到它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夜色融融,万籁俱寂,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都听得清楚。艾蕾依窗而坐,可能正在想着尤拉,突然隐约看见什么东西,像是一只夜鸟的翅膀,轻轻地掠过窗户,便惊恐地离开了窗户。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东西是某个过客递进来的。艾蕾的窗户在宫殿的三楼,离地有五十尺。在沉寂的夜里,这件奇异的东西在窗前来回晃动。她突然意识到了这是束花。她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了。这束花好像是固定在二三根竹竿一样的芦苇杆上。这种芦苇长在罗马农村,其茎有二三十尺高。由于竿子不硬,风又大,所以尤拉费了很大劲才将花束送到艾蕾窗前。他想艾蕾可能在里面。再说夜里漆黑,从街上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艾蕾伫立在窗前,内心激动不安。她想,要是收下这束花,不等于表露了心愿?一个现代的上流社会少女,受过良好的教育,遇到这种事情而产生的感情,艾蕾当时是体会不到的。她首先想到的是父亲和兄长法彼沃在家,只要有一点动静,他们就会开枪射击。尤拉所面临的危险,使她生出怜悯之情。其次她又想,尽管她还不够了解他,可除了亲属,他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收下了那束花。当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拿花时,触到了系在花茎上的一张纸条。她跑到大楼梯上,借着圣母像前长明灯的光亮读起来。只读了头儿行她就幸福得脸上发烧。“太冒失了!”她想,“若被别人看到,那不就完了。我家里的人不会放过这可怜青年的。”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卧室,点亮了灯。对尤拉来说,这一刻真是太幸福了。不过,他对自己的行为还有点不好意思,紧贴着一棵橡树,好像是躲在暗处似的。这些橡树形状古怪,至今仍耸立在冈比拉立宫邸前面。 尤拉在信中,直截了当地讲了他受艾蕾的父亲辱骂的情形。他接着写道:“是的,我很穷,您很难想象我穷到了什么地步。我仅有一栋房子,您可能在阿尔贝引水槽的废墟上看到了。房子旁边有一个菜园。我种了蔬菜自己吃。我还有一个萄萄园,三十埃居一年租出去了。真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您。当然我决不能要您到我这里来受苦。但是,假如您一点不爱我,生命对我就不会再有价值了。不用我说您也知道,我将生命千百次地献给您了。在您从修道院回来以前,我的生活不仅没有苦恼,相反,充满了最迷人的憧憬。因此,我可以说,当我想到幸福就在身边时,我反倒感到不幸。的确,那时谁敢像您父亲那样斥骂我呢?我手里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我有刀枪,又不缺胆量,我以为自己不会低人一等。我什么也不缺少。可现在全都变了,我知道什么叫胆怯了。我写得太多了,您可能会瞧不起我。假如您不蔑视我,假如您怜悯我,不嫌我衣着穷酸,那末每天晚上,当山巅上嘉布遣会修道院夜半的钟声响平时,您会发现,我藏在大橡树下,仰视着您的窗户,我猜那是您的卧室。若您像您的父亲一样鄙视我,就请抽一支花丢给我。不过请您当心,别把花丢到阳台或墙壁突饰上。” 艾蕾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几次,眼睛渐渐充满了泪水。她感动地看着这束漂亮的花。它是被一根坚牢的丝带捆住的。她试着拔出一支,可是没有成功。随后,她感到一阵内疚。抽出一朵花,或不论以什么方式糟蹋情人献的花,对罗马姑娘来说,都意味着毁掉爱情。她担心尤拉要急了,忙跑向窗户,可当她跑到窗前时,她突然感到卧室灯光那样亮,她被外面看得清清楚楚。艾蕾一时不知所措,弄不清用什么来向对方示意,她似乎觉得什么东西也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 艾蕾羞怯地跑回自己的卧室。时间在流逝。突然她闪过一个念头,不觉慌乱起来:尤拉会以为她与父亲一样嫌他贫穷!她看到放在桌上的一件大理石的珍宝,便将它用手帕裹住,抛到她窗前的橡树底下。然后她示意叫他走开。她知道尤拉会意了。他离去时都没顾上放轻自己的脚步。当他走到横隔在阿尔巴罗镇最远几幢房舍与湖泊之间的石崖顶上时,艾蕾听见他唱起了情歌。她向他挥手告别。这次她不再那么害羞了。接着。她又开始读他的信。 次日和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是这样相会,也是像这样传递情书。不过,在意大利的村子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人家。再说艾蕾又是当地最富有的求婚对象,于是有人告诉冈比拉立老爷,每天下半夜,他女儿房里都亮着灯,特别奇怪的是,她窗户还敞开着,甚至她站在窗前,似乎一点不怕蚊虫(这种蚊虫特别讨厌。罗马乡村美丽的夜晚,往往被它扰得很不安宁。这里我请读者谅解。如果您想熟悉异国风情,就必须想象到有些观念特别离奇,与我们想的大相径庭)。 冈比拉立老爷给他和儿子的火枪上好火药。晚上,到了十一点三刻,他叫了法彼沃,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二楼大阳台上,正好躲在艾蕾的窗下。他们有石栏杆作掩护,整个身子都可避开外面火枪的射击。子夜的钟声响了。父子俩清楚地听到宫殿对面沿街的树下发出轻微响动。但艾蕾的窗户没有亮灯,这让他们很惊异。姑娘自爱上尤拉以来,一改欢蹦乱跳的天真性格。她知道,稍一大意,将危及她情人的性命。她父亲这样有权势的老爷杀死了尤拉这样的穷人,只要到那不勒斯去避上三个月。他罗马的朋友会出面调停,最终给圣母祭坛捐献一盏值几百个埃居的时髦的灯便可了事。 原来,吃早饭时,艾蕾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他在为一件大事生气。从父亲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她感觉到父亲生气十有八九与自己有关。她立即到父亲卧室,往挂在他床旁的五把火枪木托上撒了一些灰。接着又在他的匕首和剑上撒了薄薄一层灰。整整一天,她楼上楼下跑个没停,她时不时地跑到窗前,想碰巧看到尤拉,示意他晚上不要来。殊不知,可怜的小伙子遭她父亲斥骂,蒙受奇耻大辱,哪里还会白天在阿尔巴罗露面。她唯一的办法是去教堂望弥撒,想在那里遇上他。艾蕾的母亲痛爱女儿,不忍拒绝她,一天之中陪女儿去了三次。可艾蕾却没见到尤拉。她沮丧极了。晚上她去察看父亲的武器,发现两条火枪已经上了膛,几乎所有的匕首和剑都动过了。她该怎么办呀!她真愁死了。为了排忧,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十点,她回到自己卧室,锁了通往母亲那套房间前厅的门,然后靠着窗户躺在地上,避免外面的人看见。她听见报时的钟声,心里忐忑不安。原来,她常埋怨自己与尤拉好得太快,因为这会使他瞧不起,现在却顾不上这一点了。对小伙子来说,这一天他的进展比半年的努力还要快。艾蕾思量:“撒谎有什么用?难道我不是真心爱他?” 到十一点半钟,艾蕾清楚地看到父亲和哥哥埋伏到了她窗下的石砌大阳台上。嘉布遣会修道院敲响了子夜钟声过后两分钟,她清晰地听到了情人的脚步声,他来到橡树底下停住了。她高兴地发现父亲和哥哥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有捏着一把汗的情人才能听出这种轻微的声音。 她想:“现在他们要杀死我了。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今晚的信落到他们手里。不然,他们会长期迫害可怜的尤拉的。”她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一只手抓住窗户铁栏杆,尽力把身体伸到外边往街上看。不到一会儿,如往常一样,系在苇竿上的花束送到了她手上。可在她匆忙将花从竿子上扯下时,竿子碰到了石头阳台上。这时传来了两声枪响,接着是一片沉静。哥哥法彼沃在黑夜里弄不清什么事情,以为碰得阳台作响的是根绳子,尤拉借助绳子从妹妹的卧室里滑下来,便朝窗栏杆放了一枪。第二天,她在铁栏杆上找到了弹痕。冈比拉立老爷则朝街上放了一枪,因为尤拉扶住要倒的竿子时发出了响声。至于尤拉,他听到头顶上方有响动,便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忙躲到了阳台底下。法彼沃很快又给火枪装了弹,与父亲说了一句话,便跑进花园里,悄悄地打开一张临街的小门,蹑手蹑脚地跑出去,打量在阳台下走动的人们。尤拉这天晚上有人陪着。此时他距法彼沃只二十步远,紧靠在一棵树上。艾蕾俯在窗栏杆上,为情人急得浑身颤抖。她马上高声地与哥哥谈话,问他是否杀死了小偷。 他在街上对她喊道:“还是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他大步四处走着,接着说,“你就等着哭吧!我要杀死敢爬你窗户的无赖。” 这话刚落音,母亲就来敲艾蕾的门了。她连忙去开门,说她怎么稀里糊涂把这门都闩了。 母亲对她说:“你别跟我玩花招,我的心肝。你父亲发火了,说不定要杀了你。你快与我一块躺到我床上去。你要有什么信,就给我藏起来。” 艾蕾说:“那里一束花,信就藏在花里面。” 母女刚上床,冈比拉立老爷就进了妻子房里。他刚搜查了祈祷室,把东西都翻乱了。艾蕾吃惊地发现父亲的脸色像死人般惨白。他行动从容,像是下了决心。艾蕾心想:“我活不成了!” “我们有儿女的人真幸运啊。”父亲经过母亲床边,往女儿卧室走去时说。他气得浑身战栗,却装得很镇静的样子。 “我们有儿女的人真幸运啊。尤其是女儿。我们会为她们流出血泪。天啊!这是真的吗?一个六十岁的人了,从没叫人讲过半句闲话,而现在她们这些轻骨头,却把他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说着,到了女儿房里。 艾蕾对母亲说:“完了,还有信放在窗户旁耶稣受难十字架的基座下。” 母亲立即跳起来,跟着丈夫跑过去,胡搅蛮缠地寻着丈夫吵,激其他发怒。如她所愿,老头气起来,在女儿房里见东西就砸。母亲趁机取走了信。一个小时后,冈比拉立老爷回到妻子卧室隔壁自己的房内。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母亲对女儿说: “这是你的信,我都不愿看。你瞧,它差点惹出大祸来了!要是我,就把它烧掉。上帝,拥抱我吧。” 艾蕾回到自己房里,泪水潸然而下。听了母亲的话后,她似乎觉得自己不再爱尤拉了。然后,她准备焚信。可在点火以前,她不禁又读了起来。她读了又读,是那样专心,以致太阳高照时,她才听从母亲的忠告,横下心来烧信。 第二天是星期天,艾蕾和母亲去小教堂。幸好父亲没跟来。在教堂,她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尤拉。一眼看去,他没受任何伤,她便放心了。她欣慰之至,把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丢到了爪哇国。出门前她准备了五六张小纸条,它们皱皱巴巴,沾满泥水,看上去跟教堂石板地上扔的字纸一般。她在纸片上写了以下通知: “他们什么都发现了,除了他的名字。他不要到街上露面了。人们会常到这儿来。” 艾蕾丢下一张纸片,目示尤拉。他拾起纸片走了。艾蕾回到家一个小时后,她在屋里的大楼梯上发现了一块纸片,和她早上用的那种纸相似。趁母亲没注意,她捡起纸片。只见上面写道: “他不得不去罗马,三天后回。赶集的日子,十点左右,露天,他将在农民的嘈杂声中歌唱。” 艾蕾似乎觉得他的罗马之行有些奇怪。她忧郁地想:“他怕我父亲的火枪了?”爱情能谅解一切,唯独不能谅解负心。这是最痛苦的折磨。生活不是流连在甜蜜里的梦幻,不是终日冥思苦想喜欢情人的理由。生活充满了残酷的疑惑。尤拉不在的漫长的三天里,艾蕾常想:“不管怎么样,难道我能相信他就不爱我了?”到第三天中午,艾蕾发现尤拉在宫邸前的街上散步,顿时一阵狂喜驱散了痛苦。尤拉穿着崭新的衣服,真有些神气。他的举止从没有现在这等洒脱,脸上从没有出现过这等欢欣自得。以前阿尔巴罗人也不像今天这样议论尤拉的贫寒。男人,尤其是年轻人老重复贫困这个难听的词;而女人,尤其是姑娘却不绝口地夸他很有派头。 尤拉在城里逛了整整一天,像要补偿往日因贫穷而闭门不出的损失。他穿着新上装,像个恋人的样子,衣下却是全副武装。他除佩带短剑和匕首,还穿上了锁子甲(这是一种铁丝织的长坎肩似的东西,穿上很不方便,但可保护上身。在那个年代,人们动不动就动刀子。人在街上转,常担心有敌人躲在街角行刺)。这天尤拉希望能见到艾蕾。另外,他不愿孤单单地待在他那偏僻的小屋里。为什么呢?原来父亲的一个老部下拉钮司,追随他父亲在各种雇佣兵部队里打过十余仗,最后跟着他投到了马可-西亚那麾下。后来上尉负伤退了伍。他不愿生活在罗马,理由是在那里会遇到死在他手里的敌人的子女;即使在阿尔巴罗,他也不想完全受政府控制。因此他没有在城里买或租一栋房子,而是想在一处脾气地方建房子,以便能从远处看到来访者。他终于在阿尔贝废墟中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在这里,当不速之客还没有发现他时,他便可以逃到森林里躲起来。而那里是他的老朋友,老上司法布立司-高劳纳亲王的地盘。上尉根本没有把儿子的前途放在心上。他退伍时虽只五十岁,却已是伤痕累累。他算了帐,大概还有十年阳寿。盖了房后,把打家劫舍积攒的钱财每年花掉十分之一。到死时正好花光。 他买了一块葡萄园,让儿子每年能得到三十埃居的收益。他买下它,是为了回敬阿尔巴罗一个市民不怀好意的玩笑。有一天他在参加关于城里的利益和荣誉的辩论时,这家伙对他说,只有像他那样富强的产业主,才有权给城里的元老出主意。上尉一气之下,买了座葡萄园,并宣称他还要买两座三座。后来,他在一处辟静地方碰上了那个市民,便一枪杀死了他。 上尉过了八年这样的生活后死了。他的副官拉钮司很喜欢尤拉。他对游手好闲的生活厌了,便又回到高劳纳亲王的部队。他常来看他的尤拉儿子。他是这样称呼尤拉的。有一次,在佩特莱拉要塞的亲王遇到猛烈攻击,拉钮司便将尤拉带去和他一块战斗。看到尤拉表现很勇敢,他对他说: “你是疯了吧,竟愿待在阿尔巴罗,作那里最贱、最穷的居民。而你凭着这身本领和你父亲的姓氏,在我们中间会成为一位‘好汉’,你会发财的。” 这些话引起了尤拉的反复思考。他懂得拉丁文,这是一个神甫教的。而对神甫教的拉丁文以外的东西,父亲总是抱以嘲笑的态度。因此,尤拉没受过任何教育。因为穷,被别人瞧不起,尤拉便孤零零地待在与世隔绝的家里。可他在某些方面的见识,大胆讲出来,学者们都会吃惊的。比如,在与艾蕾相爱以前,不知为什么,他喜欢战争,可他对抢劫很反感。而他的上尉父亲和拉钮司则认为,抢劫不过是悲剧后演的小闹剧,为的是让大家乐一乐。自从爱上艾蕾后,这种单独思考养成的理智却反而折磨其他来。过去他心里无牵无挂,而现在有了疑惑,却不敢与任何人商量。他内心充满了激情与苦恼。冈比拉立知道他当了绿林草寇会怎么说呢?说不定要给他好一顿臭骂哩! 尤拉对当兵这一职业抱有希望,正像他有一段时间对一笔可靠的财产抱有希望一样。那时他以为父亲在铁匣里藏了金项链和其他首饰,他可以靠变卖它们度日。尤拉这样穷,若毫无顾忌地把财佬冈比拉立老爷的女儿抢过来,他很可能只给女儿留一千埃居的财产。因为那个时代做父亲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自己身后的财产。另两个问题也很叫尤拉伤神:一、若娶艾蕾,把她从她父亲那里抢过来,安置在哪座城里?二、哪里来钱供她生活? 冈比拉立老爷的尖刻训斥,对尤拉刺激太大了。整整两天,他处于极度痛苦与狂怒之中。是把那老糊涂杀了,还是让他活着,他犹豫不决。他哭了好几夜,最后下决心去找拉钮司商量,这是他世上唯一的朋友。可这朋友能理解他吗?他跑遍整个法日拉大森林都没找到拉钮司,只得上通往那不勒斯的路上去找。拉钮司率领很多伙计,在威罗第那一带打埋伏,等着西班牙里兹-达瓦洛将军。将军本要取陆路到罗马。他忘了不久前在大庭广众中,谈论高劳纳的队伍时,口气很不以为然。对于这一点小节,他的指导神甫认真地提醒了他。于是里兹装备了一条船,决定取水路到罗马。 拉纽司听了尤拉所述,说道: “你跟我讲清楚冈比拉立这个人是个什么模样。别因为他而误伤了别的善良的阿尔巴罗人。这里的事一完,你就去罗马。白天你尽量在旅店和在其他公共场所露面,不要因为你爱上了他女儿而招来嫌疑。” 尤拉好不容易才让这位父亲的老伙伴息怒。他也有点生气地说: “你以为我要借你的剑?我自己有剑!我是向你来讨主意的。” 拉钮司最后这样说: “你年轻,没有受过伤害。他公开侮辱了你。要知道,一个当众受辱的男人,连女人都看不起的。” 尤拉表示,这个忠告他要再考虑考虑。拉钮司坚持要他参加袭击西班牙将军的卫队,说除了捞到钱,还可以获得名誉。不管拉钮司怎么劝,尤拉还是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在冈比拉立老爷向他开枪的前夜,拉钮司和手下一个下士从威罗第郊区来看他。拉钮司拿着他原先的上司澎西福上尉放金项链和其它首饰的铁盒子,要撬开来看一看。每一次行动后都劫获了不少财物,估计澎西福上尉也不会马上用完。可是打开匣子一看,只有两埃居。 拉钮司对尤拉说:“我建议你出家当修士。修士的德行你都有:甘愿受穷,这铁盒就是证明;谦卑,听任阿尔巴罗的大富翁当街辱骂,你要是嘴馋一点,虚伪一点,就都占全了。” 拉钮司硬往铁匣里丢了五十多枚金币。 他对尤拉说:“我跟你说定了,从现在起一个月内,冈比拉立老爷要是没有被体面地,配得上他的身份与财富地送进坟墓,眼前这位下士就会带三十条汉子来,捣毁你这个鸟笼,烧了你的破烂家具。澎西福上尉的儿子借口恋爱在这世上丢人现丑,那可不行。” 在冈比拉立老爷和他儿子又朝尤拉开枪时,拉钮司和下士正在阳台下面。当法彼沃冒冒失失地从花园走出来时,他们要杀死他,至少也要绑架他。尤拉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他们这样做。他说,这个青年还会变,他会变得有出息,那老恶棍是罪魁,干掉他最合适。这些话使拉钮司恢复了冷静。 第二天,拉钮司进了森林,尤拉则去了罗马。他用拉钮司给的钱买了漂亮的衣服,感到很高兴。但是,他寻思该让艾蕾了解自己是什么人。想到这里,他马上变得忧愁起来。他的这种想法在当时十分少见,这也预示出他以后会飞黄腾达。因为当时他这种年纪的青年,想的只是如何把情人抢到手,尽快地享受爱情,决不会以任何方式去考虑她六个月以后怎么样,更不会考虑她对他会有什么看法。 回到阿尔巴罗,就在尤拉到处炫耀他从罗马买回的漂亮衣服的那天下午,忘年之交司柯底告诉尤拉,法彼沃骑马去城外父亲的地产上去了。那块地在三十里外的海边平原上。然后,他看见冈比拉立老爷在两个神甫陪同下,上了环湖的橡树林荫小径。十分钟后,一位老妇借口上门卖水果,大胆地走进了冈比拉立家的府邸。她第一个遇见的小侍女马丽达,是主子艾蕾的心腹。艾蕾接过漂亮的花束时,羞得满脸通红。原来花里藏着一封长信。尤拉把受火枪袭击那一夜以来的感受全写出来了。但是,出于一种奇怪的羞愧感,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父亲是那位以敢打敢拼而闻名的上尉,也不敢说出自己不止一次参加战斗,表现英勇。其实这都是他那一代青年引以为荣的事情。他认为自己知道冈比拉立老爷听到这些事实会有什么反应。十五世纪的姑娘,往往具有共和意识。她们注重的是一个男人自己的作为,而不是父辈为他积攒的钱财,或家族的声誉。但这种想法主要为平民的女儿所有。至于富家小姐,她们害怕强盗,当然看重门第和财富。 尤拉在信里最后写道:“我不知道,我从罗马带回来的这些合适的衣服,能否让你忘记你尊敬的那个人见我潦倒而作的辱骂。我本可以报仇,而且也应该报仇,因为我的荣誉要求我这样做。但考虑我的行动会让我亲爱的人掉泪,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假如不幸你对此仍有怀疑,那末这一点向你表明,有的人很穷,但情感是高尚的。此外,我有个可怕的秘密向你透露。我能若无其事地把这个秘密讲给别的女人听,可不知为什么,当我想把它告诉你时,我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它可能会在一分钟里毁了你对我的爱情。无论你怎么保证都打消不了我的顾虑,只有从你的眼里看出我的坦白所产生的效果,我才放心。最近哪一天,断黑时分,我会到后花园来看你。尽管法彼沃和你父亲鄙视一个衣冠不整的穷小子,但他们不在的那一天,在我证实了他们无法剥夺我们三刻钟到一个钟头的相会时,在你的窗户下,便会出现一个男人,给本地的孩子表演驯狐的游戏。然后,当万福玛丽亚的钟声敲响时,你会听到远处一声枪响。这时,你走近花园的围墙。若你身边还有人,你就唱歌。若没动静,你的奴才会战战栗栗地出现在你跟前,向你吐露可能会叫你厌恶的事情。在等待对我来说是决定性的,可怕的一天到来期间,我也不再冒险半夜向你献花了。但在夜里两点钟时,我会来唱歌。你若在大阳台上,请丢下一枝你亲自在花园里采的花。也许,这是你给尤拉的最后的爱情表示。 三天后,艾蕾的父亲和哥哥骑马到海边巡视自家的地产。他们应该在太阳落山前一点钟动身回来,凌晨两点赶到家。可在他们要上路时,不仅他们的两骑马,而且农庄里所有的马都不见了。这贼好大的胆子,他们感到震惊。他们派人四处找马,到第二日才在海滨的百年老林里寻到了。当天冈比拉立和他儿子只得乘乡下的牛车赶回阿尔巴罗。 那天晚上,当尤拉跪在艾蕾跟前时,天几乎全黑了,而可怜的姑娘特别喜欢这幽黑的夜色。她第一次出现在她深情地爱着的男人面前。尽管她没对他表露心迹,可他已深深地领会到了这一点。 她发现尤拉脸色比她更苍白,身体抖得比她还厉害,不禁增加了许多勇气。她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尤拉。“真的,我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尤拉对她说。显然,他们有一阵沉浸在极大的幸福之中。他们互相注视着,谁也不说话,像一对表情生动的玉雕。尤拉跪着,抓着艾蕾一只手。她低着头,专注地望着他。尤拉知道,若按他的朋友,那些罗马浪荡公子的主意,他该动动手脚了。可他对这种主意很反感。他魂痴意醉,内心充满了一种比性爱所给予的更强烈的幸福。当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时,不禁一惊。冈比拉立父子很快要回来了。他的那些罗马朋友认为,他向情人公开这种可怕的秘密是件大蠢事。但他也明白,像他这样认真的人,不吐露这个秘密,不能得到长久的爱情。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许我不该对你说。”他终于对艾蕾说道。 尤拉的脸色更苍白了。他费了很大劲才接着说下去,似乎吐不出起来。 “也许我会看到我们的感情泯灭,虽说它是我生命的希望。你认为我穷,可事情还不止这些,我父亲是强盗,我也是强盗。” 听到这话,艾蕾这个出生于富家,充满了她这种家庭对强盗所怀有的恐惧的姑娘,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倒下。她心里却在想:“对于尤拉,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呀。他以为我会看不起他了。”尤拉跪着。艾蕾怕摔倒,靠在他身上,不久又倒在他怀里,像是失去了知觉。 大家知道,在十六世纪,人们喜欢描写确切的爱情故事。因为它们不是靠理智来判断,而是要用想象去感受的。这样,读者的感情才会与主人公的感情融合一起,产生共鸣。我们依据的两份手稿,尤其那个在有些地方用了佛罗伦萨方言的手稿,把以后的约会描写得十分具体。 眼下的危险处境,使姑娘无法感到内疚。尽管他们常常要冒极大的危险,可是,这些只能使他们心头的烈焰烧得更旺。因为对他们来说,凡是由爱情引来的东西都是幸福的。 法彼沃和父亲几次差点要抓到他们。父子俩很气愤,以为自己受到了冒犯。从外面的传言中,他们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可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法彼沃年轻气盛,以自己的出身为骄傲。他建议父亲派人杀了尤拉。他对父亲说: “只要这个家伙活着,妹妹就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为了家族的荣誉,谁说我们不会趁早杀了这个固执的姑娘?她胆大到这一步,竟不否认她的爱情。您已经看到了,她对您的训诫总是一声不吭,毫不理会。也好,她的沉默等于判了尤拉的死刑。” 冈比拉立老爷说:“你想想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当然,我们去罗马住上半年也不是难事,在这期间,可以把尤拉干掉。可是,有人讲过,他父亲虽然罪孽深重,可是很勇敢,慷慨,甚至慷慨到这个地步,宁愿自己穷,而让手下好些士兵发了财。谁能担保他父亲在蒙特-马立业诺公爵的部队,或在高劳纳的部队没有朋友?高劳纳的部队常常盘踞在法日拉森林,离这里五里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我统统杀掉,可能连你不幸的母亲都不会放过。” 他们父子经常这样议论,虽然避开了艾蕾的母亲威克达-卡拉发,但还是被她打听到了一些,叫她十分担心。父子商量的结果是,为了他们的荣誉,不宜让满城的流言继续传播下去。现在年轻的尤拉每天穿着那套神气的衣服,得意洋洋,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中,跟法彼沃和冈比拉立本人搭腔。可是,既然除掉他是非慎重之举,那么就只有选择以下两个或一个办法:他们全家搬回罗马去住,或把艾蕾送到卡斯特罗的圣母往见会修道院,在那里待到找到合适的对象为止。 艾蕾从没向母亲承认过她的爱情。母女生活在一块,相亲相爱,然而对于这样一件与她们俩都有关的事,她们从没谈及。当母亲告诉女儿,全家要迁居罗马,或送她到卡斯特罗修道院待几年时,她们才头一次谈到了她们几乎唯一考虑的事情。从母亲方面来说,这次谈话是不谨慎的。这只能用她极其痛爱女儿来解释。艾蕾沉浸在狂热的爱情里,只想向情人表明,她并不嫌他穷,对他的名誉也坚信不疑。 来自佛罗伦萨的手稿作者写道:“他们那么多次大胆地,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在花园里,甚至有一、两次在艾蕾卧室里幽会,谁会相信艾蕾是纯洁的呢?然而她确实守身如玉!每到半夜时分,她便要情人从花园出去,回二里外他建在阿尔贝废墟上的小屋,去度过余下的时间。” 有一次,他们化装成圣方济各会的修士。艾蕾身材苗条,这一打扮,像个十八、九岁的初学修士。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是上帝的意思,在从岩石上凿出的一条狭路上,两人竟遇上了冈比拉立老爷和他儿子法彼沃。他们身后是四个全副武装的仆人。有一个年轻侍从举着火炬照路。他们从不远的湖边小镇卡特贡朵佛回来。冈比拉立和随从们靠在约八尺宽的石径两边,让这两个修士通过。此时此刻,要是被他们认出来,艾蕾会多么痛苦!她父亲或哥哥会一枪“嘣”了她,她的痛苦也只会持续一瞬间。然而老天作的是另一种安排。 对于这次遭遇,有人还补充了一个细节。冈比拉立夫人在年近百岁时,几次在罗马同一些庄重的老人谈起过。我出于难以满足的好奇心,向这些老人问起这件事和其他一些情况,她们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法彼沃年轻气盛,目中无人,见年纪大的那个修士与他们擦身而过,没向他和父亲问好,不禁嚷道: “‘这个混帐修士太狂了!这么晚了,还在修道院外边,天晓得他们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扯下他们的风帽。要那样我们就看清他们的嘴脸了。’ “听到这话,尤拉握紧教袍下的匕首,插在法彼沃和艾蕾之间。这时双方相距不到一尺。不过老天不愿这样安排,因此两个青年人都奇迹般地息了怒火。他们不久还将再次狭路相逢的。” 后来,有人指控艾蕾时,要把这次夜间散步当作她堕落的证据。其实,这只是年轻人心里燃着爱情的烈火而表现的狂热。这颗心是纯洁的。

六—— 第二天,修道院的花园里,内外门之间甬道上,躺着九具尸体。修女们看到这种情景都吓坏了。修道院的仆人里,也有八个受了伤。修道院从未发生过这种可怕的事情。过去,门前广场上也响过枪,而这次是在花园里,在修道院内部,在修女窗下打枪。仗打了一个半小时,院里乱成了一团。如果尤拉能与院里某个修女或寄宿生来个里应外合,通花园的好几道门,只要开一张,他这次行动就成功了。可尤拉认为艾蕾的行为是背信弃义,十分气愤,一定要用武力解决。本来他可以把行动计划透露给修道院的某个人,由她转告艾蕾,事情就会成功。但尤拉却认为这样做反而会坏他的事。其实那时只要跟小玛丽达说一句,叫她打开朝花园的任何一张门,情况就会完全不同:外面可怕的枪声响成一片,里面修女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只要进去一个男人,修女们就会乖乖地服从命令。事实上,听到第一声枪响后,艾蕾胆战心惊,为情人的生命担心,只想与他一块逃走。 当艾蕾听小玛丽达说尤拉膝部严重受伤,大量失血时,她的痛苦心情不可言状。她恨自己太胆小,太懦弱。 “我因为软弱,对妈妈说了实情,害得尤拉流血。他在这次激战中英勇气杀,奋不顾身,很可能遇到危险。” 仆人们被允许进入接待室,向急于打听昨夜事情的修女谈起战斗的情况,说他们从来没见过有谁像那个信使打扮、指挥强盗进攻的青年那样勇敢。修女们对这些情况都很感兴趣。艾蕾自然就更加关心了。她追根究底地打听强盗头目的情况。 听完仆人和两个公正的见证人——老园丁的详细介绍以后,艾蕾觉得她似乎不再爱母亲了。昨夜以前,母女俩还是亲密无间的,而现在,她们竟吵了起来。 艾蕾手里一直拿着一束花。冈比拉立夫人发现花上粘有血迹,很反感地说: “这花被血染脏了,丢了它吧。” “他是因为我才流的血。也只怪我懦弱,把隐情告诉了您,他才流了血。” “你还爱杀死你哥哥的刽子手?” “我爱的是我丈夫。是哥哥先攻击他。这是我的终身不幸。” 这次争吵后,虽然冈比拉立夫人还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可母女之间没说过一句话。 在母亲走后第二天,修道院叫来很多泥工到花园来建新的防御工事。艾蕾利用内外两门之间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局面,和小玛丽达打扮成工匠,顺利地溜出修道院。但是,城门把守很严,她们无法出城。最后还是那个曾为她递信的小商人,认她作女儿,把她带出了城,而且把她一直送到阿尔巴罗。她在奶妈家找到了藏身的地方。她曾资助奶妈开了一个小店。她一到,便给尤拉写了一封信。奶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送信的人。他虽不知道高劳纳部下士兵的口令,却愿意冒险进入法日拉森林送信。 三天后,派去送信的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他不但没有找到尤拉,而且由于他到处打听年轻上尉的下落,引起别人怀疑,只好匆忙逃回。 “毫无疑问,可怜的尤拉已死了。”艾蕾自语,“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懦弱和胆小酿成的恶果。他本该爱一个坚强的女人,比如高劳纳亲王手下某个统领的女儿。” 奶妈以为艾蕾要去寻死,便上山去嘉布遣会修道院祈祷。修道院离那条石径不远。从前有一晚,就是在这条石径上,冈比拉立老爷和儿子与这对情侣擦身而过。奶妈与忏悔神甫谈了很久,当教士答应保密时,她才告诉他,艾蕾想会丈夫尤拉,准备给修道院教堂捐献一盏银灯,价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 “一百皮阿斯特!”神甫生气地说,“这事情,要得罪了冈比拉立老爷,我们修道院怎么办?上次,他叫我们到西安比战场去收他儿子的尸,给的不是一百,而是一千。这还不包括蜡烛钱。” 我们也得说说修道院这边的好话。有两位年长的修士,知道艾蕾的处境之后,到阿尔巴罗去找她,打算软硬兼施逼她回家。他们知道,办成了此事,冈比拉立老爷会给一笔可观的报酬。现在阿尔巴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艾蕾出走和她母亲重金悬赏,打听女儿下落的消息。不幸的艾蕾以为尤拉已经死了,悲痛万分。两个老教士大受感动,不但没有出卖艾蕾,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她母亲,而且同意护送她到波洛拉要塞。 艾蕾和玛丽达仍然装扮成工人,夜里步行到距阿尔巴罗十里的法日拉森林中一口泉眼旁。修士已叫人赶来骡子,在那里等候。天亮时,他们已走上通往波洛拉的大路。在森林里,士兵们知道修士是受亲王保护的,所以遇见他们都尊敬地向他们问好。可是对随同教士的两个小男人,他们的态度就大为不同了。他们先是极为严肃地打量他们,待他们走到近前,却哄然大笑起来,恭维修士说,骑在骡子上的人有点姿色。 修士边走边回敬他们:“闭嘴,你们这些亵渎宗教的家伙。放明白点,我们是奉高劳纳亲王的命令来的。” 可怜的艾蕾很不幸,她在波洛拉等了三天亲王才回。他同意接见她。亲王显得很严肃,说: “小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这种冒失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就因为你关不住嘴,弄得七个意大利勇士丧命。凡是懂事明理的人都不会原谅你。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就答应,要么就不答应。最近,大概又有人多嘴,害得尤拉才被判了渎圣罪,要先被通红的铬铁烫两小时,再像犹太人那样被烧死。事实上他是我认识的最虔诚的基督教徒之一!若不是你多嘴,别人怎么会编造出这种可恶的谎言,说攻打修道院那天,尤拉在卡斯特罗?我这里的人都会对你说,那天大家看见他在波洛拉,当晚,我派他到委尔特利去了。” 艾蕾泪如雨下,哭问道: “他还活着吗?”这句话,她问了不下十次。 “他为你死了。”亲王说,“你永远见不到他了。我劝你还是回卡斯特罗修道院,不要再冒失地撞来了。我命令你从现在起一小时内离开波洛拉。尤其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泄露出去,否则我要对你不客气。” 尤拉十分敬爱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劳纳亲王,艾蕾便也爱戴他。谁知现在受到他这种对待,她难过极了。 不管高劳纳亲王怎么说,艾蕾来这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是她早三天到波洛拉,就能见到尤拉。尤拉膝盖受伤,不能走路,亲王派人把他送到那不勒斯王国阿瓦扎诺镇去了。这时冈比拉立老爷买通法庭,下的那道可怕的判决书已经公布,尤拉犯了侵入修道院和亵渎圣物罪。听到这个新消息,亲王便想,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护尤拉,他手下有四分之三的人是靠不住的。这些强盗个个认为捍卫圣母是他们特有的权利,反对圣母便是犯罪。在这种时候,罗马要是派一个法警深入法日拉森林,一定可以逮住尤拉。 到阿瓦扎诺后,尤拉改名叫方达纳。护送他的人都是谨慎的人。他们回波洛拉后,沉痛地宣布尤拉已在路上死去。此时亲王的士兵都明白了,今后谁再提起尤拉这个名字,谁就别想活命。 艾蕾回到阿尔巴罗,给尤拉一封一封地写信,为了雇人送信,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两个老修士这时已成了她的朋友,因为据佛罗伦萨本子的作者讲,即使对最卑鄙的自私虚伪之徒,美貌也不会不起作用。两个修士告诉可怜的姑娘,给尤拉送信完全是白费力气,因为高劳纳亲王已宣布尤拉死了。亲王不同意,他肯定露不了面。艾蕾的奶妈哭着告诉她,她母亲终于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下令把她送到阿尔巴罗城的冈比拉立府邸。艾蕾很清楚,一旦回了家,就等于进了死牢,永远与外界隔绝了。如果回到卡斯特罗修道院,她至少还可与其他修女一样收发信件。另外,她下决心回修道院,还有一个原因,尤拉为她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洒下了鲜血。她要再去看看传达修女的木头椅,尤拉曾坐在上面观察膝盖上的伤口,也就是在那里,他把一束沾有鲜血的花交给玛丽达。她把这束花一直带在身边。 艾蕾悲伤地回到了卡斯特罗修道院。这个故事本来到此可以结束了。这样对她本人,对读者都比较适宜。因为确实我们将目睹一颗纯洁而高贵的心慢慢堕落。从此,她处处谨小慎微,处处编造文明的谎言,而把由强烈而自然的感情支配的纯真举动抛到了一边。罗马本的作者在这儿有一段颇为朴素的议论:女人费力生了个漂亮女儿,便以为有能力引导她生活;女儿六岁时,母亲有理由对她说:“小姐,扯好你的领子吧!”当女儿十八岁,母亲五十岁,女儿与母亲一样,甚至比母亲更明白事理时,这位母亲仍以为有权安排女儿的生活,甚至有权制造谎言。下面我们将看到,艾蕾的母亲怎样费尽心机,使弄手腕,折磨爱女十二年,最后将她置于死地。这便是母亲强行支配女儿命运的可悲结局。 冈比拉立老爷死前,欣慰地看到罗马城宣布了对尤拉的判决,判处尤拉以两小时的烙刑,然后慢火焚烧,骨灰扔进台伯河。今日,在佛罗伦萨新圣母隐修院的壁画上,还能看到当年是如何对犯渎圣罪的人执行这种酷刑的。执刑时一般需要布置很多卫兵,防止愤怒的人群冲上去,代行刽子手的职务。因为当时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忠心捍卫圣母的人。冈比拉立老爷临死前看到了这份判决书。他把位于阿尔巴罗与海之间的那块土地送给炮制这份判决书的律师。这位律师也不是无功受禄,因为没有一个证人说尤拉就是化装信使、率领那些强盗进攻的青年人。这份慷慨的厚礼让罗马所有阴谋家都眼红。那时在教廷有一个修士,老谋深算,无所不能,甚至可以迫使教皇封他为主教。他为高劳纳亲王办事,对这位厉害的主顾,敬重之至。当冈比拉立夫人见到女儿回到卡斯特罗,便叫来这位修士,说: “大人如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重重酬谢。情况是这样的,不久,在那不勒斯就要宣布和执行对尤拉的判决。那不勒斯总督是我的远亲。他写信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请大人看看这封信。尤拉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派人给亲王送去五万皮亚斯特,请他把这笔款子全部或部分转交给尤拉。条件是他让尤拉加入西班牙国王的军队,去平定佛郎德勒的叛乱。总督会给尤拉出具当过上尉的证明。不过对他的判决,我想在西班牙也是会要执行的。因此他要化名,叫厉扎拉男爵。历扎拉是我在阿勃鲁兹的一块小领地,我假装把这块地出卖,设法把产权转给他。我想,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母亲,会这样对待杀她儿子的凶手。其实,花五百皮亚斯特,我们就能永远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可我们不想与高劳纳过不去。因此,我请大人转告亲王,因为尊重他,我才肯花六万或八万皮亚斯特。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听见尤拉这个名字了。请你转达我对亲王的敬意。” 修士说,三天内他将到奥丝第那边走走。冈比拉立夫人给了他一枚价值一千皮亚斯特的戒指。 几天后,修士回到罗马,对冈比拉立夫人说,他没有把她的建议传达到亲王那里。不过,一个月之内尤拉会去巴塞罗那,她可以通过这个城市的某家银行,把五万皮亚斯特转给他。 亲王说服尤拉遇到了一些困难。虽然尤拉知道留在意大利十分危险,但他下不了决心离开祖国。亲王让他看远一点,冈比拉立夫人总会死的,还答应三年后,不管情况怎样都让他回来。但是说这些都没用。尤拉热泪满面,就是不答应离开。亲王无法,只好说这是他个人请他帮忙,亲王是父亲的朋友,尤拉不好不从。可是他无论如何要知道艾蕾的消息。亲王便答应给他转递一封长信,并准许他在佛郎德勒每月给她写一封信。最后尤拉心情沉重地起程赴巴塞罗那。亲王不希望尤拉再回意大利,便把他的来信都付之一炬。我们忘了说明,亲王生性并不喜欢让别人记恩,但为了使尤拉易于接受,不得不对尤拉说,他认为送高氏家族一位忠实部下的独生儿子五万皮亚斯特是合适的。 可怜的艾蕾在卡斯特罗修道院被当作公主对待。父亲去世后,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拥有了巨额家资。在安葬父亲时,她发给每个愿替冈比拉立老爷戴孝的人一丈八尺黑呢。她刚开始服孝时,一个陌生人送来尤拉的一封信。她拆信时是那样激动,看完信又是那样忧伤。她非常认真的检查了笔迹,确信这封信是尤拉写的。信里谈到爱情。可是天啊,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原来这信是冈比拉立夫人一手炮制的。她的打算是:先写七、八封感情浓烈的信,再写一些信让爱情渐渐地降温。 时光荏苒。十年的不幸生活,我们在这里一笔带过。艾蕾觉得尤拉把她忘记了。但对于罗马最显贵的公子少爷的求爱,她矜持地拒绝了。不过,当有人向她介绍奥克塔夫-高劳纳时,她有些动心了。这是在波洛拉粗暴接见她的有名的法布立司-高劳纳亲王的长子。她似乎觉得,如果非得有个丈夫,给她在罗马和在那不勒斯王国的土地作保护人,那么从前尤拉尊敬的姓氏没有别的姓氏那样可恶。若她同意这门婚事,她很快就能了解到有关尤拉的实情。因为老亲王法布立司常常激动地谈起厉扎拉上校非凡的勇敢。他简直像旧小说里的英雄,因为不幸的爱情,对一切欢乐都无动于衷,只想以高尚的行为来排遣忧伤。他以为艾蕾早已结婚,因为冈比拉立夫人也不断编造谎言欺骗他。 艾蕾与狡猾的母亲和解了一半。母亲迫切希望女儿结婚。卡斯特罗圣母往见会修道院的老庇护红衣主教桑第-古阿托是艾蕾母亲的朋友,即将去卡斯特罗。她要他秘密向修道院年老的修女宣布,他接到一份大赦令,因此推迟了行期。教皇格列戈利十三对强盗尤拉发生了怜悯。这个强盗曾侵入修道院,因而被判渎圣罪。教皇相信,尤拉带着这个罪名,永远出不了炼狱,即使在墨西哥被叛乱的野蛮人捉住杀害,也不能免除这种惩罚。现在他死了,教皇决定撤销对他的判决。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卡斯特罗修道院,也传到了艾蕾的耳朵里。这时,她这个有万贯家财但十分无聊的人,为虚荣心所驱使干了一件大蠢事。大家都知道,发生战斗的那一天,尤拉曾躲进传达修女的值班室。艾蕾为了把自己的卧室修在这个值班室里,便出钱翻修了半个修道院。从此,她就待在这间卧室,闭门不出。在那场战斗中,尤拉带领的人里,有五人幸存。她想方设法,不顾别人议论,雇来了活着的三人,其中有一个是育格,他已经年老,一身是伤。看到这三个人,引起很多人搬弄嘴舌。但艾蕾高傲的性格让整个修道院的人都害怕。每天人们看到他们穿着号衣,在栅栏外边听她的吩咐,常常用很多时间回答她不断提出的问题。 听说尤拉已死,艾蕾便闭门不出,过了六个月的隐居生活。她的心被无法医治的痛苦和长期的无聊揉得粉碎。现在却被虚荣心唤醒了。 不久前,院长去世了。桑第-古阿托红衣主教也到了九十二岁的高龄。尽管如此,他仍是修道院的庇护人。根据惯例,由他拟定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修女的名字,然后由教皇选定其中一个作院长。一般情况下,教皇不看名单上的后两个名字,他只把她们划去,修道院长便算是选定了。 从前传达修女的值班室,现在成了按艾蕾的吩咐建筑的新楼侧翼顶端的一间卧室。卧室窗户约有两尺高,外面便是尤拉洒过鲜血的甬道。现在它成了花园的一部分。一天,艾蕾倚窗而立,凝视着地面。这时窗前走过三个修女,她们几小时前被红衣主教作为已故院长的接替者列入候选名单。艾蕾没注意到她们,所以没向她们致意。其中有一个恼了,大声对另外两个说: “一个寄宿生,把卧室向公众开放,这倒是个好办法!” 这话使艾蕾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看到了三双不怀善意的目光。 她没理会她们,关上了窗户,心想:“我在修道院里当羊羔,也当得够久了。仅仅给城里好奇的先生们提供点乐趣,我也得当回狼。”

上次尤拉走后,艾蕾以为他一去不复返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尤拉的话是有道理的:在他与她哥哥战场上交手之前,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这一回艾蕾没有说上次相会时令尤拉心寒的冷冰冰的气话,不过她还是在窗栅后面。她战抖着,因为尤拉说话十分谨慎,几乎像是与陌生人说话。这一次轮到艾蕾受不了了。因为亲密相处以后,听到这种冷漠的口气,会觉得很不是味道。 尤拉以律师的语调向艾蕾说明,在西安比恶战前,她已是他的妻子了。他非常害怕艾蕾又说出几句冰冷的话叫他难受。艾蕾没有打断他的话,即使要回答他,也只说几个字,因为她怕说得太多,又会控制不住哭起来。最后,眼看控制不住感情了,她便叫朋友明天再来。 那夜是节日的前夕。第二天一早,修女们要去唱经,相会时间太长,恐怕被人发现,尤拉像个通情达理的情人,沉思着走出了花园。但他还不能肯定,艾蕾待他是真好还是假好。在与同伴交谈时,有人建议他用武力解决问题,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想:“有一天,可能得把艾蕾抢过来。” 他开始考虑用武力进入花园的办法。因为修道院很富有,常常遭人偷盗,便雇佣了大量的仆人,其中大部分过去当过兵。他们住在一种兵营式的房子里,房子带铁栏的窗户开向狭窄的甬道。甬道的一头通修道院的外门,门开在八十多尺高的黑色高墙上;另一头直达由传达修女把守的内门。甬道左边是兵营,右边是三十尺高的花园围墙。修道院对面广场,正面的墙因年深日久而发黑。墙上除了一张大门,只开了一个窗户。这是仆人们向外-望的窗口。那张大门包着厚厚的铁皮,上面钉着一颗颗粗大的钉子。那个窗户只有四尺高、一尺八寸宽。可以想像,这幅景像是多么森严! 原稿作者对尤拉与艾蕾接二连三的相会有很长的描述,我们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两位情人言归于好,又如往日在阿尔巴罗花园里一样亲密。不过艾蕾仍很不愿与他在花园相会。一天夜里,尤拉见她心事重重。原来是她母亲从罗马来看她,要在修道院住几天。母亲是那样慈祥,猜想女儿有了私情,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艾蕾迫于无奈,瞒着母亲恋爱,她对此深感内疚。因为她不敢告诉母亲,她的恋人就是杀死哥哥的人!艾蕾终于向尤拉坦率地承认,她没有勇气撒谎。尤拉感到自己处境很危险,万一艾蕾向冈比拉立夫人透露一言半语,他们的事就可能告吹。次日夜里,他口气坚决地对艾蕾说: “明夜早点来。抽掉一根窗栏杆。这样,你可到花园来。我领你去城里的一家教堂。那里有个与我要好的神甫作我们的证婚人。在天亮前,你重新回到花园。你成了我的妻子,我就不担心了。即使你母亲要我为你哥哥举行赎罪仪式,我也同意,哪怕几个月不见你,我也没有意见。” 因艾蕾显得很为难,于是尤拉又说: “亲王召我回去。因信誉和其他各种原因,我得马上走。我的建议是唯一能保障我们前途的办法。若你不同意,我们就此分手。我会离开你,会为自己的轻率而后悔。我相信你的话,可你并不忠干最神圣的誓言。我鄙视你的轻率行为,而我相信,这种鄙视会渐渐地根治很长时间来造成我生活不幸的爱情留下的创伤。” 艾蕾哭泣道:“我的上帝,这对我母亲来说太可怕了!”最终她同意了他的建议。 她又说:“可是,我来去都会被人发现,你想想会传出什么丑闻来。你还要考虑一下,我母亲的处境会多么尴尬。还是等几天她走了再说吧。” “我本来把信任你的话当作最珍贵、是圣洁的事情,可现在你让我对这种信任产生了怀疑。明晚我们一定要结婚,不然,我们就一刀两断。” 可怜的艾蕾泪如雨下,没有作声。尤拉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令艾蕾心如刀割、她真的就该让他看不起?他过去对她是那样驯服,那样温存的呀。难道这还是那个情人?然而,不管怎样,她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龙拉走了。艾蕾在怅惆忧伤的煎熬中等待第二天夜晚。就是准备去死,也不会有这样痛苦,她还可以想到尤拉的爱情和母亲的爱护,从中得到勇气。在天亮前,她改变了主意,想把一切都告诉母亲。第二天,当她在母亲面前出现时,脸色那样苍白,使母亲忘了自己作的明智的决定,扑到了女儿怀里,大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呀。你什么话都不说,不如拿匕首,朝我胸口捅一刀,还会让我好受些。” 艾蕾明白,母亲满怀情爱,而且她还看到,母亲努力克制自己,让话说得缓和些。她终于感动了,跪到母亲面前。母亲想弄清她的隐衷,问她为什么躲着她。艾蕾回答,从明天起,她每天来陪母亲,但要她不再问下去。 说完这些话,艾蕾又吐出了全部实情。母亲听到杀害儿子的凶手就在身边,感到震惊。但不久她又转悲为喜,因为她得知女儿没有违背妇道。 这位谨慎的母亲立即改变了计划。这个男人她本未放在眼里。她以为略施小计,便可以把他打发走。艾蕾受到激情的冲击,心乱如麻。她把积蓄在心头的忧郁倾吐出来。母亲以为无所顾忌了,便想出一大套理由说服女儿。这里若是写出来就太-唆了。她轻而易举地使女儿相信,秘密结婚会给女人一辈子带来污点;她如果愿意说服通情达理的情人,推迟一周,她便能公开而体面的举行婚礼。 母亲准备去罗马,向丈夫说明,早在不幸的西安比战斗之前,艾蕾就与尤拉结婚了。婚礼是那天晚上举行的。他们装成修士,在嘉布遣会修道院围墙外狭窄的石道上还撞见了父亲和哥哥。这一整天,母亲寸步不离女儿。到晚上,艾蕾给情人写了一封真诚的信。信写得很感人。她在信中倾诉了痛苦的思想斗争。然后她恳求他推迟一周。她接着写道:“母亲的信使等在我身边。我似乎觉得自己太糊涂了,不该把什么都告诉母亲。我好像看到你发火了,在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追悔莫及,心都要碎了。你要说我太软弱,太胆小、太没骨气。我承认这点,我亲爱的天使。但你也想想这种情景:我的母亲流着眼泪,几乎都要向我下跪了。这时我就不能不对她说,某种原因使我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当时我心一软,说出了这句冒失的话。现在我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事,反正那时不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来是不可能了。我只记得我似乎慌了神、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希望在母亲的话中得到启示。我的朋友,可我竟忘了,亲爱的母亲和你的利益有冲突。我忘记了,我的首要义务是服从你。看来,我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情。据说真正的爱情是经得起一切考验的。你鄙视我吧,我的尤拉。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割断你对我的爱情。如你愿意,就把我带走吧,只是你要公正地想一想,只要妈妈不在修道院,世上什么可怕的危险,甚至羞耻,都阻止不了我服从你的意志。可我的母亲是那样善良!那样通情达理!那样贤惠!你记得我过去与你说过的事,在父亲搜查我的卧室时,我毫无办法去隐藏你的信,是她帮我解决了难题。事后,她也没看信,也没讲我一句不是,就把信还给了我。母亲一辈子都像这关键时刻一样保护我。因此你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爱她。可我在给你写这些话时,我似乎又恨她了。 “她说,因为天气热,她愿到花园的帐篷里过夜。我听到锤声,有人在那里搭帐篷。今夜我们是无法见面了。我怀疑寄宿生的宿舍上了锁,还有转梯的两道门也上了锁。这都是防备我,阻止我到花园去。我如果能到花园去,你也许会消一消火。啊!假如此时我有办法,我将立即扑进你的怀抱,立即跑到那个教堂,跟你举行婚礼!” 信的最后两页注满了激情。我发现这种充满激情的言辞很像是模仿柏拉图的那些哲理。因此,我在翻译过程中把那类华丽的辞藻删掉了。 在念圣母经的暮钟敲响前一个来小时,尤拉惊异地收到了这封信。他恰好在教堂与神甫安排妥当回来。他气得发疯了。 “这个懦弱无能的女人!用不着她来劝我把她带走。”他立即动身去了法日拉森林。 冈比拉立夫人的情况是这样的:她的丈夫由于无法向尤拉报仇,气得病倒了,行将就木。他曾以重金招募罗马的杀手,但是徒然,因为没有任何人愿去暗杀高劳纳手下的人。他们很清楚,要那样他们本人和家人就完了。大约一年前,高劳纳的一个士兵在某个村子里丧命,整个村子立即受到报复,全村被点上大火,逃到田野的男女村民都被捉住,五花大绑,丢进烈火里。 冈比拉立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大量地产。丈夫要她从那边召募杀手。她表面答应,心里却另有主意。她明白女儿与尤拉的婚事已成定局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想,现在西班牙军队与佛朗德勒的叛军作战,假如尤拉到西班牙参军,打一两仗就好了。若他没有战死,那表明上帝赞同这桩命中注定的婚事。那样她就把在那不勒斯的领地送给女儿。尤拉便可以用其中一块的名称作为自己的姓氏,然后他带着夫人到西班牙去生活几年。经过这些曲折考验,她可能会有勇气见这位女婿了。 但是听了女儿吐露真情后,她的看法改变了,她不但认为这桩婚姻并非命中注定,而且她有了新的打算。 在艾蕾给情人写我在上面译过来的信的同时,冈比拉立夫人给贝加拉和基埃蒂地区去了信,命令她的佃户们给她往卡斯特罗派可靠的打手来。她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她叫这些人来,是为死去的儿子,他们的少东家法彼沃报仇。黄昏时分,信使把这些信带走了—— 五—— 第三日,尤拉回到卡斯特罗,带来了八个士兵。他们不怕惹亲王生气,愿意跟他来,因为亲王曾严厉地惩处几起类似的事。尤拉原有五个士兵在卡斯特罗,这次带来八个,连他一共十四人。修道院戒备森严,不管他们怎么勇猛,要动手还是显得力量薄弱。 他们要采取的行动是,先用硬拼,或用智取,进入修道院的第一道门,然后穿过一条五十多步长的甬道。上文提到,甬道左边是窗户装有铁栅的营房,里面住了三四十名当过兵的仆人。一旦发出警报时,他们就从窗栅朝外猛烈射击。 修道院的院长害怕奥西尼家族、高劳纳亲王、马可-西亚那和在附近立寨为王的强盗前来抢劫。要是有八百汉子,以为修道院装满了金子,突袭卡斯特罗这样的小城,她的修道院怎么抵挡呢? 平常,修道院的甬道左边的营房里,有十五名或二十名老兵值日,甬道右边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里面是环柱前厅,前厅后面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面是花园。 尤拉带着八个人,来到距卡斯特罗三十里的地方,在一家宿客不多的旅舍歇脚,避一避火辣辣的日头。到了这里,尤拉才宣布他的行动计划,并在院子里的沙地上画了进攻修道院的路线。 他对手下人说:“晚上九点钟,我们在城外吃饭;半夜进城,与在修道院旁等候的五个同伴汇合。他们中间有个骑马,假扮信使,传达冈比拉立亲王生命垂危的消息,让他夫人立即回去。我们要尽一切努力,悄悄地通过营房旁的第一道门。” 他指着沙地上的图说:“如果在过第一道门时打了起来,营房里的人就很方便地向我们开枪。那时我们还在修道院前的小广场,或第一道门到第二道门之间的狭窄甬道上,只有挨打的份。第二道门是铁门,可我有钥匙。” “的确,这道门有粗铁杠,可能还有系在墙上的门锤,这类东西闩上了,两页门就打不开了。不过,那两根铁杠太重,看门的修女很难搬动,我经过这道门不下十次,从没见门上过闩。但愿今晚会顺利通过。你们知道,我在修道院有内应。我的目的是夺走一个寄宿生,而不是某个修女。在迫不得已时才准动用武器。如果我们在到第二道门前就打起来了,那末,传达修女就会叫来两位七十岁的老园丁,把铁杠闩上。遇上这种情况,要进内院,就得花十分钟拆墙。不管怎么样,进这道门我走在前面。我买通了一个花工。当然,我没有泄露我的劫持计划。过了第二道门,我们向右拐,就是花园。一到这里就开始战斗。不管见到谁,都要制服。当然,只能用剑和匕首,一开枪就会惊动整个城市。我们出去时就会遭到袭击。我只有你们十三个人,但我们未必就过不了这座破城。肯定不会有人敢上街,但有的居民家有火枪,会朝窗外射击。真要遇到这种情况,得贴着墙跟走。进花园后,不论见到谁,都要低声喝令:退回去!谁不服从,就一刀干掉。我将带着身旁几个人从花园小门进修道院,三分钟后抱一两个女人下来,不要让她们走路。然后,我们迅速撤出修道院,赶出城来,我留下你们中间两名,守在城门口,不时地放几枪,打个二十来响吓唬居民,不让他们靠近。” 尤拉把下面的话问了两次。 “明白了吗?前厅很暗。别搞错了。记住右边是花园,左边是院子。” 战士们都说:“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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