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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涟听黄三木说时,黄三木也不知道该对李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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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涟听黄三木说时,黄三木也不知道该对李部长

部务会讨论了近段时间的工作,认为下阶段工作任务较重,要分解到人,落实到人。副部长兼部党支部书记李忆舟说,黄三木的考察期已满一年,建议对他的组织问题商量一下。石部长说:黄三木工作是不错的,到部里一年半了,各方面表现都很好,建议尽快解决他的组织问题。屠部长和陈火明听石部长这么说,平时见黄三木也是挺乖的,自然顺水推舟,说了好话。最后石部长对这件事总结性地指出: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请党支部抽个时间讨论一下,这是个程序问题,要按党章来办。支部讨论后,再放到党员大会上讨论,具体工作,由李忆舟负责去办。会一开完,石部长就高兴地去找黄三木,想好好鼓励他一番。到他的值班室里,见驾驶员江洪水手里正拿着一本杂志,在和黄三木笑嘻嘻地议论着。江洪水一见石克伍,就高叫道:石部长,黄三木又有大作发表了!石克伍就笑容满面地拿过杂志来,一看,顿时收住了笑容,接下去,他的脸色是越看越不对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把杂志一扔,对黄三木道:黄三木,你怎么会写出这种文章!黄三木惊道:这篇文章有什么不对么?石部长怒道:你写这文章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在批评我们部里的工作么?这种文章一登,我们再怎么工作?!黄三木辩解道:我只不过批评了现在社会上的浮夸风,举的例子,也没有点名是咱们青云市呀!石部长指着文章后面的括弧道:你看这里,连单位名称都登出来了,还说没点名是青云市!黄三木一看,后面果真把作者单位名称登出来了,真要命!省部内刊上刊登这种议论性的文章,作者是从来不登单位名称的,没想到金仁海这次竟把黄三木所在单位也点了出来,这就使所批评的问题发生的地点,昭然若揭了。江洪水莫明其妙地笑了笑,顾自出去了。石克伍回到办公室里,马上重新召集部委成员,又开了一次部委会。他要李忆舟把那件事暂时搁一搁,大家先讨论一下现在发生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把省里的批评应付过去。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看完了黄三木的文章,全都失去了笑容。坐在会桌正中的石克伍,脸色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难看。大家从他的脸色分析,一场小小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两个小时后,省里挂来电话,明天上午,省部领导将来青云市了解这个问题,要他们做好准备。晚上,办公室灯火亮到了十二点半,部委成员继续开会,把黄三木那篇文章骂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翻来覆去地研究,讨论一种又一种的方案,一个又一个的对策。办公室主任陈火明足智多谋,他发现黄三木的文章里有几个漏洞,明天的工作,就要围绕这几个漏洞展开。省部领导都到了,这一回,石克伍竟也破例地坐了一边,望着这些威严的领导,心里从来不曾像今天这么害怕。省领导对石克伍提出了批评,当然,语言并不尖锐,而是和风细雨地,只有石克伍听了满屁股生疮,一针针刺来地疼。等领导训完后,石克伍作了一番检讨,然后解释道:我们部里所发生的问题,是社会大气候造成的,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不过,小黄的文章也有失实之处,两笔数字没那么大,有些议论的话,说得也有点过头,不是那么实事求是。省部有位副部长和石克伍关系一直是不错的,他听了也帮助说道:青云市是有些问题,不过,他们部里的情况,在全省各地还不算最严重,这是一个大气候问题。至于小黄同志,写文章的积极性应该鼓励,不过,也要先把事情调查清楚再写,对于文章失实的地方,我们心里也有数了,年轻人嘛,以后多加强教育,今后就会慢慢成熟起来的。省里的几位领导,平时也都与石克伍时常见面,青云市的礼物不甚丰厚,多多少少也都收了些,今天来主要是了解情况,自然不是来找碴的。省部的领导最后说了,青云的情况,今后主要是吸取教训,努力把各方面的工作做好。接着,省里的领导吃了顿比往日丰盛一倍的午餐,拍拍屁股都走了。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如何收拾黄三木了。几个部长分别找黄三木谈了话,要他说出文章出笼的前因后果,动机目的,详细经过。黄三木发现自己忽然变成了地富反坏右,就老老实实地把经过讲了,他重点谈了那天下午邴怀北、郑南土、严律己和马癸等人的谈话,希望能够尽多地把责任推脱给他们,减轻点压力。部长们又分头找了这几个人,不料这些人都含糊其辞,一律否认说过对不起部里的话,对社会上的浮夸风,也只是简略地谈过几句,部里的事情是没提过的。邴怀北是个老好人,平时对黄三木挺关心的,现在出了事,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不过,他还是找黄三木谈了一次,要他以后写文章小心点,不要意气用事。他含蓄地批评了黄三木的年轻幼稚,要他今后吸取教训,尽快使自己成熟起来。郑南土、严律己和马癸没有找他谈。郑南土见他一言不发,老严和老马在拿报纸的时候,顺口说了句年纪轻、太幼稚之类的话。黄三木听了心里直发毛。当他把杂志送到劳辛勤办公室去时,在门口看见任萍正在和劳辛勤窃窃私语。劳辛勤一脸严峻,任萍则用不屑的语气,轻轻道:小年轻,真是太幼稚啦,这种文章都会写出来的,这下要吃苦头了。等黄三木走进去,两人都不三不四地笑了笑,任萍很快就笑得自然起来,并客气地说:小黄,大作又发表啦?挣了几块稿费啊?黄三木听了很恶心,不想理她。任萍可能也感觉到自己的问话过于刺人,便换一种口气说:小黄,不要有思想负担,文章写得好的,现在社会上,就是这么回事,年轻人敢于坚持真理,就是好样的!黄三木哭不出,笑不出,叹了声气,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在走廊上听到了任萍和石克伍的说话声,任萍声音压得很低,听去却很清楚:石部长呃,现在市机关里都晓得省里登了篇文章,大家看了以后都在议论,议论纷纷,把我们部里讲得一塌糊涂,那些话,啧啧啧,难听死哩!石部长没有说什么,不过,黄三木可以想象到他的表情,他的脸色,一定是非常的吓人。果然,石部长又把黄三木找去,脸色铁青,狠狠地训了一顿。自从石部长把他调到部里来工作后,在黄三木的印象里,石部长是个极温和的人,是个从来不会发怒的人,现在,他终于看到石部长发怒了,而且这几天,他一直脸色阴沉,这让黄三木感到很难过,也很恐怖,他觉得自己对不住石部长。石部长一边敲桌子,一边骂黄三木,他要黄三木好好地写篇检讨书上来,把这件事彻底地反省一下。黄三木又回到童年时代,回到了时常挨父亲责骂的日子,他哭丧着脸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检讨。白天人太多了,写不出来,晚上,他独自来了,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检讨。检讨书这种体裁,他是熟悉的。那还是念初中的时候,因为上课不专心,有好几次被老师揪出来,写检讨,并当着全班同学大声朗读。后来他在班里考了第一名,老师也另眼相看了,不再叫他写检讨。多少年过去了,初中,高中,大学,参加工作,没想到今天又要重*旧业,黄三木忍不住就要哭。部领导,冒号。一开头,黄三木就写不下去了。这都是在干什么呀,自己都是二十六岁的大人了,他们政治系的前辈们,在他这个年纪,有的已经当了市长,有的当了处长,可他黄三木竟然在干这种勾当!不仅毫无出息,还趴在桌子上写检讨!这都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人家不会写检讨,黄三木要写检讨?他问自己。因为黄三木坚持真理,坚持正义。可为什么中国那么多的人,人家不坚持真理,偏你黄三木要站出来坚持真理?黄三木想了想,对了,因为黄三木读了很多年的书,受了很多老师的教导。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些书本上的话当真了,把老师说的话当真了,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他开始恨书本,开始恨老师,是书本欺骗了他,是老师坑害了他呀!浩浩青天,朗朗乾坤,为什么我说了几句真话,就要受到如此的打击?有谁同情我,有谁支持我?为什么周围都是冷漠和不屑的眼光?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冷嘲热讽的话语?真理?什么破烂的真理!谁相信你谁倒霉,谁和你在一起谁就遭殃!——呜呜!黄三木哭了,声音低哑。这个晚上,市机关里刚好空荡荡地,只有黄三木一人,他的哭声在机关大楼里沉闷地响着,传播着,最后又传回来,只有他自己听见自己的哭声。第二天,黄三木把检讨书交了上去,刚回到办公室,母亲急匆匆地赶来了。母亲的脸色也不对。黄三木发现,从前在他生病,或者被人家欺负时,母亲才会有这种脸色。母亲坐下来就问:三木,你写了篇文章?你写文章骂自己单位领导?有没有这回事?黄三木不知该怎么回答,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母亲就知道真有这回事了,便像当初得知儿子在学校里不好好念书一样,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痛心地说:三木啊三木,是共产党给你饭吃,是单位领导给你饭吃,你怎么好说他们不对呢?你念书怎么念到屁股洞里去啦?这种文章都写得?你要多写写党好,多写写领导好,这样才有饭吃,这个道理都不懂?三木,妈养你这么大,让你把书念出来,不容易呀!你要好好给我争口气,不要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母亲见黄三木耷拉着脑袋,也就不再多说了。她说还要到街上买点东西,就顾自去了。金晓蓉正好打完一份材料,就走了进来道:你妈来看你了?黄三木又叹了口气,金晓蓉就问:黄三木,好像你这段时间情绪不好,脸色不大对呃!黄三木道:还不就是为了那篇文章的事,唉,完了,一切都完了!金晓蓉道: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了,这几天,单位里有好些人都在议论,特别是那个任老太婆,整天添油加醋,到处煽风点火的,她就是巴不得人家出事,巴不得你倒霉哩!金晓蓉继续道:黄三木,不过这事我倒也想问问你,你这人一向挺聪明的,怎么会忽然想起写这么篇文章来?它会害你一辈子的呀!黄三木楞了半天,冒出一句: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党好,为了我们国家好嘛!现在社会上的浮夸风,真的很厉害呀!金晓蓉就很大姐风度地劝道:黄三木啊,你也是想得太多了,你还不是党员呢,要你管这么多?你想想看,中国有几千万党员,这么多党员都不管,要你这个非党员管?不是我说你,小黄,你也真是太多管闲事啦!你这种性格不改变,在机关里是没法呆下去的。黄三木红了红眼睛道:你说得对,我也在恨自己啊!金晓蓉道:知道自己错了就好,最主要的是吸取教训,社会是复杂的,千万不能想得太天真。小黄,我是看你进机关的,我真的不想你跟头跌得太深。下午,部里开全体干部会议,黄三木进去迟了,见任萍旁边还有个空位,就坐在了她边上。会议开始了,各处室总结了近段时间的工作,两个副部长也谈了自己的意见,最后,石部长作总结性发言,谈完下一步的工作,石部长脸一沉,白了一眼黄三木道:在这里,我要提一件事。最近黄三木同志在省部办的内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写了青云市浮夸风的问题,其中也提到我们部里的问题。这篇文章是失实的,是完全错误的,我们已经对他提出了批评。希望他认真吸取教训,改正错误。考虑到他已作检讨,对自己的问题有一定的认识,我们部里也不作追究了。石部长话一完,大家就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一边议,一边用特别的眼神看黄三木,像是在参观战国僵尸、泰国人妖,又好奇,又不屑。个别老同志还是重复那几句话:年轻人啊,比较幼稚,今后改正就是了。说话的语气像是中央首长,而且显得很大度。黄三木低着头,不敢去看谁在发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忍不住看着又一位要发言的。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坐在他身边的任萍。他相信,任萍虽有点那个,可毕竟当他的面肯定过他的文章,现又坐在她身边,兔子不吃窝边草嘛,她总不忍心对他开刀吧,说不定,还能帮助说点什么。没想到,任萍神情严肃,环顾四周,大声地说:小黄同志的这篇文章,刚才石部长已经批评过了,我认为批评得很正确。现在机关干部都在议论,说我们部里面工作华而不实,不像个样子,啊,这篇文章确实极大地、严重地损害了我们部里的形象,大家都在讲啊,啧啧啧啧。任萍一边说一边啧个没完,黄三木眼睛盯着她的后脑,恨不得拿把锒头来把它敲个碎,心里恨恨地骂道:这只老母猪,老不死的东西!这时,邴怀北说话了。他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刚才石部长也说了,小黄年纪还轻,到部里来不久,这篇文章对是不对的,不过,我们也不要过于责备他,他的出发点还是好的,以后尽快改正错误就行了。邴怀北虽然也说了否定的意思,可话里面毕竟还有点同情。这就是在黄三木最困难的日子里,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看到的唯一一线光明,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就为这句话,多少年以后,黄三木一直在心里感激着邴怀北,觉得他还算有点人情味。任萍发言完毕,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黄三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嘴巴像鸡屁股样地运动起来。她抓了十几颗瓜子,对黄三木道:小黄,吃瓜子!黄三木哪里还吃得下瓜子,硬是不要,任萍硬是要给他。黄三木恨不得马上走出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显得自己气量小,就只好收下了。他用一种无限悲愤的心情,一颗一颗地拨着瓜子,把它们吃下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吃瓜子,是在吃一粒粒的狗屎。金晓蓉因为材料多,打都来不及打,没有参加这个会议。后来她说,要是参加会议,她也会帮助讲几句的。晚饭怎么也吃不下去,饭菜买来又倒掉了,黄三木真的很伤心。邹涟已几天没来找他了,进了房间,看黄三木这副样子,以为他生病了,便关心地问怎么样,黄三木不停地叹气,后来就把那篇文章的事说了,然后噙着泪道:我后悔,后悔没有听你的话,邹涟,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该把这篇文章寄出去。邹涟听黄三木说时,很想得意地骂他几句。后来想他这么伤心,也就不忍心说了。就好言劝道:你还年轻,出点事情没必要太消极,今后的日子还长呢,只要你吸取教训,今后有的是机会。也许,等你成功了,进步了以后,回想起来,觉得这个小小的跟头,对你反而是有价值、有意义的呢!黄三木紧紧抱住邹涟,抽泣着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人,真正爱我的人。邹涟,我对不起你!黄三木继续道:我觉得这个社会太可怕,太恐怖了。除了你,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一点温暖也没有。

部长在单位里很庄严,让人觉得有超乎常人的地方。可在家里,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是饮食男女,私下里也干这种勾当。石部长夫人吕梅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个三十来岁的少妇,漂漂亮亮的。她走到外面很有风度,坐在家里也很温柔。她聪明,能干,会体贴人。石克伍就常想,要是他们两个位置换一换,那恐怕青云市委书记就不是曹金郎了。石部长发迹较早,可现在还是一个部门的领导,虽是市委常委,其实在青云市也排不上什么位置。青云市的事,还不是曹金郎和包伽说了算?青云群众说来说去,还是这两个人,他石克伍,实在是排得太后面了。从历史的角度看,他的进步也的确是慢了点。夫人吕梅温柔地和他干完那事,就让他翻个面,给他按摩起来。她一边按摩,一边开导起部长先生:克伍啊,再过两年,你也就五十岁了。我看,你这人实在是太老实,就知道规规矩矩做事,一点也不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怕你到时候退了下来,没有人会买你的账,你石克伍一点市场也没有了。那可是最凄惨的呀!人家不是说啦,培养一个干部,胜过养一个儿子。这些当书记,当市长的,包括下面那些局的局长,就知道培养亲信,安插自己人,在位的时候要风有风,退下去的时候要雨还是有雨。他们多晓得做官呀!石克伍被夫人按得挺舒服的,脑袋歪在那儿不便说话,便专心地听夫人继续教导:你做官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自己想想,有哪个干部是你提起来的,在那些被提拔的干部中,有哪一个是你出了力,帮助拍板的?这种人实在太少了,恐怕你自己也想不起来。好人都让人家做,自己就知道做恶人,做事情一板一眼地,难怪人家说你——原则性太强,灵活性不够啊!石克伍歪过头来,看见吕梅骑在他身上,两条腿还像二十来岁时那样白,那样嫩,并且更加成熟,更加动人了。他想自己一生做错了不少事,惟有这个老婆是讨对了,讨得最有福气。他听夫人教导得有理,便说:我有时也这么想啊,夫人,以后就多多帮助,多提个醒吧。其实,吕梅也没有少帮他。最近,她已经和省委组织部长毛沙芜联系上了。毛部长的夫人崔凤,有个同学她是熟悉的,最近听说这人和崔凤关系很硬,吕梅便借其之力,与崔凤搭上了关系,没想到,两人一见如故,很是谈得拢。前段时间,有人给石克伍送来两支人参,她硬是顶住石克伍的反对,把它给收下来了。几天后,她就带着这两支东西,转手孝敬给崔凤了。崔凤很是喜欢。再说,毛沙芜部长和石克伍是早先就熟悉的,只是石克伍稍迂了点,在毛部长眼里份量是不够重的。这下一来呢,石克伍在他脑子里出现的机会,就比往常略微多了些。崔凤也曾偷偷地传话给吕梅,说毛沙芜已有提携石克伍之意,以后青云有好位置腾出来,他会帮助出力的。不过,主要还是靠石克伍自己多努力喽。吕梅就想,石克伍的努力,除了好好干工作,脑子活络点,最重要的努力大概就是再到毛部长和夫人面前加把火了。后来,吕梅借出差去南州的机会,几次去看了崔凤,也从物质的角度,恰当地表达了意思。晚上,石部长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尽管平时工作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神经却紧张得很,骨头也发涨,好像有股什么东西憋在里面没出来。这是个最轻松的晚上,心里怪舒坦的。第二天上午,石部长在省部内刊上一眼就看到了一篇大块头文章。这篇文章,就是写青云市,写他石部长的,作者没具体署名,是以单位名义写的。石部长审过这篇东西,是黄三木写的,没想到它这么快就登了出来,它一定会有影响的。果然,省委组织部长毛沙芜也细细看了这篇文章,他对文章本身倒没有说什么,对文章中所列举的工作成绩,倒是很有些欣赏。于是也就更加看中石克伍来。石克伍很快也听到了风声,知道了毛部长的评价,便整日里激动不已,笑脸比平时多了一倍,害得部里面的一帮下属都以为自己要交好运,要受重用了。石克伍倒并不想重用这些泛泛之辈,让他最想到心里去的,其实只有黄三木一人。这篇文章是黄三木写的,黄三木原已发表过几篇东西了,这一次呢,份量就更重了,没想到他干文字这一行,竟比郑南土还厉害。这个搞搞收发的大学生,平时是小看了,委屈他了。石克伍想起了黄三木的种种好处:工作积极,为人诚实,大学生,系团委书记,会搞搞材料。这对于一个机关干部来说,是很难得的。他想起夫人吕梅的话,要注意培养干部,可他也考虑过好几回了,不是他不培养,是部里面找不出个像样的。有的中层干部好是还好的,可原先职务不是他提的,有点不对路。思想靠近些的,又没啥水平,老的老,弱的弱,滑的滑,他一直想不好该把好事做到谁头上。现在,他忽然有了点眉目。黄三木嫩是嫩了点,是块好材料。这个人,应该好好栽培一下,不妨先提个副主任,再主任,尔后再推荐到哪个部门去,逐渐地独当一面。石克伍想,他在青云也不是一两天了,虽不是由他说了算,但推荐个把人,人家还是会买帐的。他把黄三木找来谈了,把他狠狠表扬了一番,要他再接再厉,好好干,在各方面都干出成绩来,争取有所进步。石克伍没把话说出来,可他觉得已经有了点意思,黄三木却没有听明白。后来黄三木就渐渐有了感觉。原先他只是坐办公室,很少出去的。现在呢,石克伍常让金晓蓉代班,只要她不是很忙,黄三木就跟石克伍下乡跑去了。特别是在不一定非叫郑南土去时,石部长就只带黄三木一人去,且把很多问题拿出来和黄三木一起讨论。石克伍似乎有培养和考察双重的意思,他经常和黄三木谈起单位里的事情,还有市里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不是太大,且很多是过去了的,对这些问题的处理,却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水平。黄三木也略略地谈了些看法,后来想起来,大多较幼稚,不过,石部长倒挺高兴的,他还不时加以指点和教导,这倒使黄三木大长见识。部里面的干部,也感觉到了石部长对黄三木的态度。有的已经公开把黄三木叫黄秘书了,这使得郑南土有些尴尬,黄三木也觉得怪那个的。这些人对黄三木倒不吃醋,反而比原来亲热得多了,黄三木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黄三木会写写文章。省部内刊编辑金仁海给黄三木挂来电话,进行了表扬和鼓励。黄三木借机谦虚了一番,并要金编辑今后多多指点,多多关照。金仁海挂电话来的意思,自然是很想关照了,他要黄三木多写点东西,特别是刊物上缺少的东西。黄三木问他最缺少什么。金仁海说,现在省部领导要求内刊不要报喜不报忧,喜的东西太多,忧的东西几乎没有,这样不行。领导要求组织些反映问题的文章上来,以便对工作起到推动和促进的作用。黄三木问金编辑,这种文章登出来要不要紧。金仁海肯定道,这是内部刊物,问题不大的,只要这种文章寄来,马上就给发表,而且省部领导也一定会喜欢的。黄三木把金仁海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值班室是大家看公家报纸的地方,也是大家集中议论天下大事和芝麻小事的场所。黄三木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成功地捕捉到了一场深刻的议论。一处处长邴怀北看到秘书郑南土进来,忽然说起部里面上报的那个材料,邴怀北说,有几笔数字,其实是不实的。郑南土说领导看过的,没有问题的。邴怀北说,问题不是不大,不过总是实事求是为好,实事求是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嘛!邴怀北并不是太认真,他微笑着道,这几笔数字呢,虚的成份太多了点,我自己看了也难为情哩。老顽童马癸两眼贴着报纸,忽然抬起头来对邴怀北道:你怕难为情?你还好在市里当干部,要是到乡里去当干部,你还要难为情得头钻到裤档里去哩!郑南土忙补道:对,乡里村里,虚的东西更多啦!马癸道:你看看现在上报的数字,什么工业产值,农业产值,有哪一笔数字是实的?什么一个亿两个亿,几十个亿,我看都是空的,工厂里工资发不出,连我们机关里也勒紧腰带过日子,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的。邴怀北道:产值这东西不行,应该按利润计算。马癸道:利润也不行,他还不是从这里贷那里借,最后还是空的东西。过去讲放卫星,浮夸风,我看现在还是一回事。严律己站在一边半天不响,忽也拿下眼镜,严肃地道:现在是干部出数字,数字出干部嘛!郑南土道:经济建设这几年是发展的,速度也是快的,这点我们应该肯定,但这当中虚假的东西也很多。刚才老严讲了,数字出干部嘛!现在是村长要数字,乡长要数字,市长更要数字!要是哪一级实事求是,数字长不上去,人家就是知道你实事求是,也不会喜欢你。你想,你当领导几年,连个数字都长不上去,还有什么水平?总不能说数字下降的有水平吧?再说,你不长数字,他不长数字,那上级领导不也没数字了?他这个领导,怎么向他的上一级领导交待?所以,一级一级,都要数字,这是没有办法的。马癸激动道:前几天,我到小羊乡去跑了一下,市纪委办公室副主任王文郎,刚下派下去是党委副书记,两个月后,他就当书记了。王文郎同我讲,他在小羊乡的日子很难过呀!在他下去之前,乡里的工业产值已经达到一亿,这个乡里不大有什么企业,前一年还是三千万,一下子就到了一亿。乡工办也实在报不出一亿,怎么办?只好打私营企业、个体企业的主意,在报表上抓工业,几分钟就达到一个亿了。乡领导在市里戴红花,拿了好几万奖金。这一亿还不管他,他还把下一年的目标定到了两亿,这颗卫星实在放得太高,新上任的书记要吃苦头了。王文郎找工办主任谈了,问他去年那一个亿究竟是怎么出来的,工办主任自己也搞不清楚,不知道究竟把哪几家企业数字多报了,只有最后一个总的数字。工办主任说,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全市各个乡都是这样的,不这样报就是没有本事,不这样报就拿不到奖金。小羊乡数字报得多了点,可原来的书记就香了,奖金一、两万,现在也到市里当局长去了。这何乐而不为呢?工办主任要王文郎向老书记学习,王文郎说这种做法实在不好学,实在是太虚了。他要学吧,对不起市纪委的培养,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小羊乡人民,也对起自己的良心。而且由于数字报得越来越虚,万一弄不好,是要受批挨打的。要是不学吧,人家一定会讲你没有本事,市委重用你,把你派到小羊来,结果经济一点也搞不上去。王文郎和党委一班人商量了一下,有的同志建议把原来的一个亿砍下来,实事求是地上报,然后再定一个目标,,好好地干一番。王文郎觉得这种方案倒是好的,原来的数字定了以后,今后干起来就有信心,有奔头了,否则,干得再好也还是在帮前任干。可是其他同志又反对,认为这种方案执行是困难的,上面是要批的。人家会说,你王文郎自己没有本事,还把前任成绩都否定掉了。这样做是没有好处的。马癸说得早已唾沫横飞,最后总结道:王文郎还是想不出办法。我劝他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一亿就一亿,两亿就两亿,安安心心干两年,早点回市里来算了。邴怀北叹了口气道:真是讲不清楚,讲不清楚。现在香烟假的,酒假的,凡是可以买可以卖的,都有假。没想到搞工业,搞经济也这么假。郑南土高兴了,他说:邴处长,经济工作是最实的,现在都这么虚,而我们是搞党务工作的,本来就是务虚的,材料里面搞点虚,又有什么呢?邴怀北道:唉,虚吧,反正都是虚的,我们管那么多做啥?吃饭是虚的,放屁是虚的,等我们眼睛一闭,放火里一烧,一切都是虚的。大家越说越没劲,就一个接一个地走了。黄三木一言未发,心里却热血沸腾,他读了十几年书,每个老师,每一本书,都教他要讲真话,教他坚持真理。这些道理,因为听得太多,读得太多,早已植入肌肤,侵入骨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血肉的根本。晚上,在邮电招待所的卧室里,他铺开稿纸,飞快而有力地写下了一个旗帜鲜明的标题:浮夸之风不可长!他在文章里谈了当前浮夸风越刮越猛的不良倾向,并且指出,连某市委部门上报的材料中,也有几笔数字造假,完全违背了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他在文章中呼吁,浮夸之风误党误国害人民,必须坚决刹住。云云。黄三木写完后认真看了一遍,猛地拍案一呼:精彩!这篇文章,实在是太精彩了。内容切中时弊,议论简明深刻,语句气势磅礴,而且文采斐然。黄三木觉得,这是他从小学学作文以来,写得最好的文章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写出如此绝妙的文章来。不容易,不容易啊!有人敲门,是邹涟进来了。邹涟自从上次在这里和黄三木那个过一次后,就再也没那个过人,黄三木觉得没意思,没信心,也没再要求那个。邹涟见黄三木在做文章,就把它拿来看了一遍。看完后,邹涟严肃地问黄三木道:黄三木,石克伍对你怎么样?对你好么?黄三木说:石克伍对我不错的,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来,他对我越来越好。邹涟把文章往桌上一扔,批道:石克伍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写这种文章!黄三木不理解:这又有什么关系?邹涟说:你看看你写的文章,竟然指责你们部里的工作,这不就等于指责石克伍么?石克伍既然器重你,你正应该好好巴结,多写些歌颂他的文章才是,可你恰恰相反,竟说起他的不是来了,黄三木,我劝你一句,这篇文章,无论如何不要寄出去。黄三木说:我又没有明确指出是我们部里的事,只不过轻轻地点了一下,而且只说是某市,又没说是青云市,谁又会想到是我们部里,谁又会想到石部长呢?邹涟还是挺直腰杆,认真劝道:不管明确不明确,写这种文章总是不对的,反正你不能做对石部长不利的事情,这是对你不利的。黄三木,我爸经常说,写文章是很容易出事情的,过去稍不小心,就会被打倒,现在也要注意。黄三木听邹涟说起打倒的事,更多不屑一顾了:哼,都什么年代了,还提打倒,我就要把这篇文章寄出去,你看我会被打倒,还是会被枪毙!邹涟站了起来,不悦道:我今天晚上还有事情,只是来转一下而已,你忙吧,我先回去了。不过,我还是要再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刚愎自用,不可太自以为是了。黄三木听了更没好气,也没送送她,听门砰地一声,就顾自己抄写起来。文章抄好后,黄三木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不看则已,一看又是拍案一声:精彩!这么精彩的文章,不但从来没写出过,今生今世,恐怕再也写不出来了。邹涟竟要他不要寄出去,真是荒唐!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种文章不寄出去,天下还有文章么?《红楼梦》不印出来,今天的中国还可以谈论文学么?黄三木气血翻涌,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也对得起自己的事。他相信,这篇文章会给他带来荣誉的。大家都会知道他擅长写文章,等郑南土一走,他就可以当上秘书了,那就进了一大步。说不定省部领导看了,一高兴,还把他调到省部去,唉呀呀,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这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青云市委办公室有个秘书,据说也是写了篇什么文章,被省里看中,后来就做了省委的秘书,现已调省某局任副局长了。黄三木忘记了邹涟,晚上睡了个香喷喷的好觉,在梦里面,他又回到了美丽的南州。吕梅单位里分了一麻袋的苹果,就坐黄包车回家。不巧,黄包车在路上断了气,再也不见有黄包车来往。正好,黄三木来了,他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就背起麻袋,往吕梅家走。到了家里,吕梅客气地给黄三木削了只苹果,微笑着说:黄三木,你很勤快,工作也很积极,我们老石很喜欢你哩!黄三木咬了口苹果,在部长夫人面前,他的口气稍稍随便了点:以后还要你帮助多美言几句呢!吕梅倒是认真地说:你放心,年轻人呢,是应该追求讲步的。其实,我们老石是很看中你的。可惜你现在还不是党员,在市委工作,入党是最起码的一步,等你入了党,就可以再上个台阶,好像你的考察期就快满了吧?黄三木说:是的。吕梅就神秘地说:你放心,好好干就是,老石一直就觉得你很不错哩!吕梅要留他在家吃晚饭,黄三木客气地谢绝了。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觉得像是刚吃下一只天鹅。

从市委大院门口到市委大楼之间的那条宽阔的水泥路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喧闹声。黄三木打开窗户,从办公室里伸出脑袋一看,只见水泥路上站着两排年轻人,大约有十七、八个人。在两排人周围,还有很多围观的机关干部。市委书记曹金郎,大概就站在大楼下面的阶梯上,因为忽然之间,大家都没了声音,只有曹金龙的那副金嗓子在宏亮地响着。黄三木依稀地听到两句,好像是努力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希望之类的。金晓蓉也跑过来看热闹了,两人一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这时,任萍走了进来,也往窗户外面看了看,说:下派干部!这批人都是下去当书记、乡长的!任萍的嗓门很大,青普话说得一板一眼地,还不时地漏出一两滴唾沫。秘书郑南土也冲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议论。郑南土和任萍都是知情人士,郑南土对每个下派的年轻干部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郑南土扳着指头说:这次下派的,总共有十七个。纪委办公室副主任王文郎担任小羊乡党委副书记;市委办秘书李群担任大鹏乡党委副书记;市人大一般干部丛云担任蝴蝶镇镇长助理;团市委常委康建峰担任梧桐乡乡长助理;人事局一般干部吴连生担任采荷乡党委副书记;水电局办公室主任黄土星担任姜池乡党委副书记;物价局一般干部叶志山担任南枫乡乡长助理。黄三木听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还有的,连名字也没听到过。当然也就记不住了。前段时间,他已经听说过最近市里要派一批年轻干部下乡任职,两三年后就又回到市机关的。没想到,今天就都要下去了。黄三木的心里涌出一种怅怅的感觉,这种事情,对他一点份都没有。这次下派,组织部曾鼓励年轻干部积极报名,接受组织上的挑选,他也曾经想到过自己,可自己到市机关里才一年时间,根本还算不上什么,要是自己去报名,一定会遭人议论的,认为他官瘾太重的。郑南土说:这批人下去,暂时担任副职和助理,听说,过段时间,等他们情况熟悉了,就把他们提为正职,担任书记和乡镇长。任萍说:这种事情也很难说呀。金晓蓉也插一句评论:下去以后啊,能不能再上来还不一定哩。郑南土说:那不会的。下派干部是一种培养干部的方式。其他地方也都在搞。一般来说,组织上不会朝三暮四乱改变的,再说,这些人虽然下去了,干部编制仍留在原单位,户口也不带,这就是为了表明今后是一定要让他们回来的。任萍说:能回来就好,年轻人么,都是有前途的。郑南土啊,黄三木啊,你们好好干,啊,以后都大有前途。黄三木听任萍提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乱了一下。他偷偷地看了一眼任萍,发现这个老太婆说话时目光有点冷,看不出有多少真诚。任萍走出去后,金晓蓉问郑南土道:这一次,你为什么不报名要求下派呢?郑南土说:我么,小孩还是那么一点点大,下去以后不方便。再说,我们部里缺少搞文字的人,石部长是不会同意让我走的。金晓蓉说:本来,黄三木也可以来搞搞文字。他是大学里的高材生,文字基础应该是有的。如果他能够来顶替你,那你的机会可能就会更大些。郑南土对黄三木道:如果这样,当然好。说实在的,我搞文字搞了几年,早就搞厌烦了。俗话说,前世作了恶,今生搞写作。搞文字这东西,时间短可以,要是时间长了,实在是没有啥意思。不过呢,文字这东西也是挺能锻炼人的,作为刚到机关里来的年轻人,干这行倒是挺不错的,而且干得好啊,进步比别人会更快些。你们看,市里面这些当官的,有不少都是干文字出身的。特别是市委、市府两个办公室的秘书,哪一个不是人模人样地,哪一个不是几年后就一级级地升上去了?郑南土很体己地对黄三木说:你在坐办公室的时候呢,有空的话,最好是钻研钻研文字,向上面一些报刊投投稿,最好是让领导和同志们都觉得你会搞搞文字,那就可以换个工作,去搞文字了。当秘书虽然辛苦,可比你整天坐办公室总要强一些吧。这种工作呢,一般是女同志做做的,你应该把目光放远一点。对不?黄三木何尝不曾这么想过呢?可惜,自己在学校里各方面成绩是好,文字也还过得去,可机关里的这种文字,好像完全是两回事。他的才能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他就很羡慕郑南土了,他在学校里成绩听说是很一般的,可他爱好文学,还能作诗,写小说,听说还发表过一些,黄三木也曾亲手把邮局的汇款单交给郑南土过。他想,会写文章就是好,整天陪在领导身边,帮助写写报告,平时呢,还可以创点收,挣点稿费。他就恨自己不是这块料。黄三木觉得郑南土的话倒是挺真诚的,便无奈地叹道:要说写文章,我怕这辈子也达不到你这水平。郑南土忙开导道:错错错,黄三木,你还没看透机关里的工作。在机关里啊,要的都不是真才实学,就说写材料吧,也不要你有多少才华。机关里的这些东西,全部是官样文章。这些文章,看上去挺难的,要说容易起来,比什么都容易。你知道机关里的这些报告、讲话、总结材料,都是怎么出笼的么?我告诉你,都是抄来的!天下文章一大抄嘛!写诗写小说倒不见得能抄,写材料确是不折不扣地要抄。你水平再差,总归是个大学生吧,抄抄东西也不会么?当然,抄也要有抄的水平,首先呢,平时要多搜集报刊杂志和有关文件上的材料,到时候呢,才派得上用场。另外,自己在工作中也要多动脑筋,有些内容,自己该加上去的还要加上去,从一个领导的角度,把问题尽量看深看透,语气呢,也要硬一点,全面系统一点。不过,这些东西呢,只要你抄得多,看得多,有了一定的抄写经验,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黄三木似乎有了些开窍,微笑着道:郑秘书,真要感谢你的教诲,我一定努力去试试看。郑秘书又补充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呢,就是多搜集材料,多看多写,多练笔。总之,官样文章要学起来做,这对于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在后来的日子里,黄三木把郑南土的话常常地铭记在心里,他十分注意单位里的工作动态,在市报和电台上被采用了好几篇小新闻报道,受到了领导的赞许。他还对单位里的某些工作进行经验总结,寄给省市同行的内部刊物。几篇文章都没有被采用,不过,省内刊的编辑们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省刊一位叫金仁海的编辑还专门写信来,向他解释了文章不能发表的原因,并且鼓励他今后多多写稿,多多支持。黄三木努力地*自己乖巧些。他每次看到石克伍部长,都是毕恭毕敬的,他都觉得自己快成太监了,他帮屠连甲副部长换了两次煤气,屠连甲总是在家里拿出苹果来叫黄三木吃,黄三木没舍得去吃它,就匆匆地回到办公室里了。另一位副部长,也就是兼着党支部书记的李忆舟,最近脑子出了点故障,听说是住了院。部工会负责人任萍和办公室主任陈火明按照部里的惯例,买了点补品,到医院里慰问了一番。石、屠两位部长也先后去看过老李了。黄三木听说,舒兰亭、戴茂苏、马癸等人,都以个人身份,陆陆续续地去探望过他了。黄三木最怕去医院了,他也从来不曾到医院里去看望过谁。再说,到医院里去,总不能空着两手去吧,得买点东西去,可是,黄三木凭什么要给这些人买东西呢?除了他的父母亲这两位,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要在谁的身上破费。部里面一年到头,总有些人要三不三地生病住院,黄三木都不曾去看过他们。不过,这一次呢,黄三木又有些犹豫了,这李部长在部里面,权力并不大,排在第三位,可对于黄三木的前途,却是挺重要的。你想,他是部里面的党支部书记,你要想入党,这党支部书记能不巴结么?你不和他搞好关系,他要不同意你入党,你这辈子能入得了党么?黄三木摸了摸口袋,还好,这个月还有二十来块钱的节余,下个月的工资也快要发了。本来呢,这二十块钱是能派上点用场的,他的父母亲在山沟沟里,穷得要命,要是把这二十块钱补贴给他们,倒是很能让他们高兴,也是很能体现孝心的。他还想过,要是什么时候有点节余,应该给邹涟买点小礼物,以表达一下自己爱心。邹涟是个挺浪漫的姑娘,她曾经送给他一个小木头人,而她自己呢,似乎也很希望能得到什么礼物。只是黄三木一直没有什么节余,且又想不出买点什么东西送她好。现在,他想,凭这二十块钱,也许最应该做的,还是去看一看关系到自己前途命运的李副部长。他自己要前途,他的父母亲,还有他未来的那位邹涟,也都要他有前途,他这样做,也不算太自私,也不算太对不住他们。来到医院门口,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买什么东西好,买苹果吧,层次太低,拎起来又难看,李部长也未必喜欢。进小店看看,里面有桂元,荔枝,这些东西,黄三木还从来没有尝到过,只知道这些东西挺高级,挺美味的,要是给李部长送去,他一定会喜欢的。他问了问价格,荔枝要二十几块钱一斤,他听后吓一跳。他这二十块钱,买一斤荔枝还不够哩。没办法,他只得叫店主给他称了半斤,用一张黄纸头一包,黄三木就拿着这很不显眼的一小包东西,走进了李忆舟的病房。李部长躺在病床上,脸色不苍白,也不见得可怜。他微笑着叫黄三木坐下,黄三木就把那一小包东西放在了那只矮柜上。还好,今天没有别的人来看他,要是让别人看见了,黄三木觉得这是件很难为情的事情,让人以为自己巴结领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李部长简单地问了几句黄三木最近的工作情况,要求黄三木努力工作,好好干。黄三木也不知道该对李部长说些什么,特别是慰问的话语,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坐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和李部长客气了两句,就起身告辞。在这当中,力气用得最多的,自然是对付石克伍部长了。在后来许多次辛酸的回忆中,黄三木都觉得石部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的。几乎每一天,他都要去部长办公室里擦桌子,拖地板。有时候呢,还要爬得高高地,去仔仔细细地擦窗门。有一回,他半个身子探到外面,在擦外面那边的窗玻璃,左手抓住的刚好是另一边活动的窗门,窗门一动,差点整个人跌下楼去。在后来的几年中,他常想,如果当时跌下去倒好了,倒是省去了很多很多的烦恼。石克伍部长心目中的黄三木,也定然是熠熠发光,永垂不朽了。可惜就可惜在他没跌下去,左手的两根手指头还被窗户夹出了淤血,疼痛了好几天。这件事,他倒是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然也没让石部长知道,他想,如果自己跟他讲,石部长可能会以为他在邀功,或者以为他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如何去干大事呢?黄三木就是这样默默地吃了一些苦,好在石克伍部长倒不是木头人,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每天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办公,他或许会偶尔地想起黄三木,想起这个到部里干了一年多的年青人。黄三木不敢主动找石部长套近乎,石部长倒是平易近人地,有时还主动地问长问短,关心起黄三木的生活情况。他记得,有次石部长还送给他一块电子表,那只表,黄三木没舍得带,后来他一直保存在家里。这只表,肯定是石部长参加什么会议时得到的纪念品,价值不高,舍得送给手下的黄三木,大约也是一种奖赏吧。还有一次呢,石部长送给他一支价值四、五块钱的书法笔。书法笔写字粗一些,看上去要漂亮些,黄三木倒是没有把它藏起来当古董,后来写东西都用这支笔写的。他希望石部长送他的这支笔能给他带来些灵气,助他成功。最令他痛心疾首的是,他竟然用石部长送的这支笔,写了篇对石部长不利的文章,害人害己,成为他有生以来最不可饶恕自己的一大憾事。石部长大约是有些喜欢起黄三木了,黄三木的忠实憨厚,黄三木的勤奋努力,确实是很让当领导的喜欢的。在一次全体干部大会上,石部长总结了近段时间来的工作,认为大家的工作都是挺不错的,他点名指出,尤其是黄三木同志,作为一名大学生,到机关里工作一年多的时间里,谦虚谨慎,勤奋工作,任劳任怨,值得大家学习。会议完了之后,办公室主任陈火明把黄三木找去谈了话。他说,石部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你,这是很难得的,因为石部长这人一向是很少表扬哪一个的,他这样评价你,说明你的工作确实是不错的,啊。陈火明一只手从头上抓下几块皮屑,一手捧着大茶杯,继续道:当然,我在石部长面前也没有少说你的好话,作为办公室主任,我总是希望你进步的,在领导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你也不要感谢我。你以后呢,要再接再厉,不要骄傲,继续把工作做好。关于你的组织问题,我也已经跟李忆舟李部长议过了,他也认为你是不错的,等时间到了之后呢,就会讨论你这个问题,你也不要急,只要把工作做好,入党是没问题的,你放心就是。黄三木想了想,要等支部讨论他的问题,还需要半年时间,到那时,考察期才会满。在他看来,半年是段漫长的岁月。可是,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是世界主宰黄三木,而不是黄三木主宰这个世界,有什么办法呢?那就耐心地等待吧。好在呢,领导对自己的印象还是比较好的,想到这里,他就美了起来。他想,半年后,他就是预备党员了,再过一年,就是正式党员,石部长对自己印象这么好,说不定啊,很快就会提他当主任、处长什么的,再以后呢,自然更是光明一片的大好前程了。一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了报刊和信件。黄三木把东西分发完毕,拆开一封省部寄给办公室的信件,见里面是一张会议通知,要石部长在某月某日到省里去开会。黄三木认为自己工作应该勤快些,对石部长的事呢,更是含糊不得,他拿了这封信,要给石部长送去。走到石部长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声,一边哭泣,一边愤愤地诉说着什么。黄三木心里扑扑跳地听着,含含糊糊地也听不清楚,就听到反反复复的几句: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轮不到我。我干了这么多年了,哪件工作我没有好好干。我干了这么多年,牺牲了家庭,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呜呜呜。黄三木呆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石部长看见门口有个影子,见是黄三木,便问有什么事。黄三木便晃了晃手里的信。石部长问:是什么信啊?黄三木就走了进去,递给石部长说:是省部发的会议通知。临走前,他抬头一看,那个哭泣的人背对着他,但显然就是任萍。黄三木冲进打字室里,向金晓蓉汇报了石部长办公室里发生的新闻动态。金晓蓉兴奋异常,可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等到黄三木看了一份《参考消息》后,金晓蓉已当了次间谍,刺探到了准确情报,并及时地到值班室里向黄三木偷偷地作了传达。金晓蓉答案是从郑南土那里得来的。金晓蓉说:有戏了,我们部里有戏!黄三木见金晓蓉神色异常的样子,便急问发生了什么事。金晓蓉说:最近人事局下了个指标,给我们部里一个名额,就是加一级工资。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照标准算来算去,就弄到了任萍和舒兰亭两个人的头上。按年龄说呢,任萍比舒兰亭大十岁,这级工资自然应该是任萍的。可舒兰亭呢,是交通局长高孚雨的老婆,这就把领导给难坏了。好在开部务会的时候呢,大家的意见倒很统一,大家一致认为这级工资应该给舒兰亭。黄三木问: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金晓蓉继续传达道:本来呢,这舒兰亭也是个懒兮兮的人,她凭着她老公的地位,平时也不干什么事,也没有哪个领导讲她一句。这任萍呢,平时也不太有什么工作,但领导吩咐下来的工作呢,干起来是很积极的,干一件是像一件的。比如工会里的事,虽然她私下也捞了点好处,可为大家搞起福利,还很卖力的。坏就坏在她的那张嘴巴上,她凭着自己资格老,总是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有时甚至敢于当面和人家干起来,这样就得罪了不少人。加工资这种大事呢,是要部务会讨论的,部党组成员大约都对她没有好感,就都投了否定的票。这时,诸葛赓无声无息走进来,拿了张报纸翻看着,金晓蓉就干咳了一声,又回到打字室干活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轻轻的哭泣声。黄三木冲到外面一听,哭泣声是从屠部长和李部长办公室里传来的。任萍边哭边说,还是那几句:我干了这么多年,干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作出了多少牺牲。有一本杂志放在桌子上,不知道是谁看了以后没有放回去。黄三木看了看,这本杂志是一处处长邴怀北的。邴怀北已经把自己处里的报刊杂志都拿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份杂志在外面。黄三木就把这本杂志给送过去。在一处办公室里,坐着邴怀北、舒兰亭和戴茂苏。三人正在轻轻地议论着什么。看到黄三木来,就停止了议论。邴怀北笑了笑,戴茂苏微笑着看了一眼,只有舒兰亭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时,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脚步声,夹着哭声,诉怨声。他听出来了,是任萍回办公室的声音:这个世道,共产党,这个世道,什么共产党大家都紧张地盯着门口,听她的声音一高一低地飘过去。只有舒兰亭,白着眼睛,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你看哪,神经病,神经病,这种人呢,神经病。一个星期后,部里面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地。任萍和舒兰亭呢,原先两个人关系还算是比较好的,相对于其他人来说,两个人在一起讲讲话的时间还是较多的。现在呢,她们见了面也说说话,虽无从前的深入和持久,总也让人觉得两人作为市机关干部,确有一种超乎寻常百姓的良好品质。黄三木在后来的几天中,对自己的幼稚提出了不客气的批评和嘲笑。那是一个晴转多云的下午,部里面的领导都外出了,这机关里的情况呢,现在黄三木有些熟悉了,领导和部下之间,大体属于猫和老鼠的关系。这年头的老鼠呢,比从前是猖獗了,见了猫,还是装作规规矩矩,缩头缩脑的,有的还卖乖卖巧。可等猫一出门,这些老鼠就溜的溜,闹的闹,现出了原来的本性。这天下午,部里面人少了。黄三木难得地闲下来,翻阅着省市的几家内部刊物。他在研究刊物上的文章,想着究竟该如何把文章写好,如何才能发出来,让大家都看到他的文章,让大家尤其是青云的领导,都知道他。任萍手里捏了把山核桃,一边咬,一边走了进来。她从手缝里漏了四、五颗出来,对黄三木说:吃,味道蛮好的。黄三木和任萍一起咬着山核桃,就下意识地和任萍亲近起来。任萍说:黄三木,你到部里已经一年多了吧?黄三木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任萍上嘴唇皱出一道竖纹,迷着眼睛,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黄三木,说:你一个大学生,坐办公室,真是委屈你了。这些领导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的,嘴里讲的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做起来都是鬼事。我们部里面啊,真是讲不清楚。任萍凑过嘴来,压低嗓门,极秘密地说道:本来你这里是舒坐的。她到一处去,怎么吃得消?什么事都干不来。本来你去多少适合,有知识,有文化,正是用得着的地方。像坐办公室这种行当,舒是最适合了,她也只配做这种事情。任萍摇了摇头道:我们这种单位啊,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些领导,真不像话。还有那个舒,这个女的,最不像话,整天吃吃没事干,就知道粘上粘下去粘领导。她自己老公在外面乱搞女人,她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真是没人要看的。黄三木有时候也看到舒兰亭去石部长办公室坐坐,并且和他说说笑笑地,不过他不相信她会对石部长有什么企图。至于石部长,那就更不能让人相信了,黄三木看到过他的夫人,长得挺俊的,比舒兰亭好看多了。有这样的老婆,石部长怎么会对一般的女人产生胃口呢?不过,吃着任萍的山核桃,听着这位老同志的话,他不敢当面提什么不同的意见。但也不敢胡乱插嘴,以免惹祸上身。任萍看着黄三木这样,不便多说些什么。便走到窗口看了看云,说:天快要下雨了。任萍走了以后,黄三木认真地消灭了那几个山核桃,擦了擦手,又开始研究起内部刊物。他发现,这些内部刊物上的文章,实在谈不上什么水平。不过是些工作经验,报道些工作动态,另外就是些领导讲话、上级文件了。他觉得那些通讯员的文章挺低档次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们登出来,而不把他的文章登出来。正想不通时,舒兰亭走进来了。黄三木心里一跳,今天怎么碰到鬼啦,一下来个天,一会来个地,真有对手。舒兰亭长得很富态,心情也很好,她一进来就乐哈哈地,像是很想跟黄三木聊点什么似地。舒兰亭笑着说:黄三木,工作这么认真啊。单位里人都没有了,你也不出去走走?黄三木说:大家都好出去,我是不能出去的。万一有人打电话找人什么的,值班室里没有人是不行的,我们陈主任曾经不止一次地教导过我。舒兰亭说:对,我以前也坐办公室,我是最有体会的,其他人都可以跑来跑去,去干私事也没人说,可是坐办公室值班呢,出去上个厕所也有人找,找不到就有意见,这种工作也真不好做。黄三木说:也没办法啊。舒兰亭说:你还是干得不错的,领导在会上都表扬过你了。舒兰亭忽然把话一转,道:黄三木,昨天晚上电视看了没有?黄三木问什么电视,他是没有电视可看的。因为他住的邮电招待所,宿舍里开始有电视,后来因为长期住,电视就搬走了,根本就没得看。再说,就是有电视也不会去看,他心里清楚,他已经把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献给邹涟了。舒兰亭说:昨天放那个杨乃武和小白菜,片子已经放到最后一集了。这个电视不错的,这个案子哩,啧啧,最后连明朝的那个皇帝,那个慈禧太后也知道了。黄三木插嘴道:慈禧太后?是清朝吧?舒兰亭忙改口道:对对,是清朝,你们大学生比我们清楚了。本来小白菜要杀头的,是慈禧太后把她叫去才免死的。后来小白菜做尼姑去了哩,啧啧。黄三木听她讲什么羊了菜了的,罗里罗嗦,都烦透了。就想找点别的话题,便不假思索地道:今天这些人都出去了?好像任萍还在的嘛!舒兰亭一听任萍两字,心里就不舒服起来。她两眼往门口斜了斜,压低嗓门道:任萍这个人啊,你下次要注意点哩。黄三木知道舒兰亭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了,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地想听一听她究竟是怎么攻击她的,便故作惊奇地问:怎么?舒兰亭卑鄙地说道:这种女的算什么哩?不三不四地,她老公早就不要她了,嫌这个人太刻薄,和她离婚了。黄三木故作惊奇道:喔,她离婚啦?舒兰亭道:你还不知道啊,咦,你还不知道哩,她这种事情谁不知道啊,平时在背后啊,总是这个长,那个短地,没一句好话的。她在背后说你也不对哩!黄三木真的惊奇道:讲我什么不对?舒兰亭说:说什么我也忘了,反正啊,她不会说你好的,你有数就是了。黄三木,你还年轻,我提醒你一句啊,以后你和她在一起时千万要注意,说话,干事情都小心点。要是稍不注意啊,你就给她害了!黄三木觉得她这句话未免说得有点过分了,任萍再坏,也不至于会害人呀?便微微地笑了起来。舒兰亭便说:不相信啊?不相信你以后看,要是不小心,你要让她害死!说完,舒兰亭到窗口看了看云,说:这个雨怎么下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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